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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馴養過動物的,那種軟呼呼,小小白白的生物,夜市攤販叫他黃金鼠,這麼小,

用手掌就可以包起來,以前母親總是不准我養寵物,說我會把它們養死,養個東西有什麼

難的,我嘀咕著,還是偷偷買了一隻回來養在抽屜裡,每日為它更換報紙和飼料,抽屜小

黃金鼠哪都去不得,於是老是在關上抽屜之後聽見它重來撞去的聲音,我為自己隱藏的秘

密暗自欣喜著。


  該取甚麼名字好呢?我想,叫小白小黑太普通了,叫黑皮或咪咪又太像狗或貓的名字

,我得為它取一個特別的,獨一無二的名字。

 

  一天晚自習留得比較晚,到家只覺困倦,連衣服都沒脫就躺上床去了,半夜驚醒打開

抽屜,黃金鼠縮成一團顫抖著,報紙上一堆小顆小顆的大便,還有一攤黃黃不知是甚麼液

體的污漬。

  它就要死了,我忽然清楚明白這一點,望著黃金鼠痛苦扭動著,伸出手將整張報紙拉

起用力束攏,密實包住黃金鼠塞進塑膠袋裡,聽著一陣窸窸窣窣,就不再動了。


  我想對它說句再見,話到嘴邊卻止住了,我無法對還沒來得及有名字的它說再見,就

像對一個陌生人說再見一樣,已是毫無意義的了,只是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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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時候是這樣的。


  我已經站在這個站牌下面等得夠久了,四年吧,我記不太清楚日子,或許再多一點,

還要再多嗎?我抬頭仔細研究起站牌上的停靠站時間,卻都已經難以辨認了。


  再等下去究竟還有什麼呢,我拍拍前面人的肩膀想確認自己沒有等錯車,卻發現他已

經不能開口說話了,全身化成木頭般的形貌僵硬不動,更前面的人身上甚至長出了一朵朵

的香菇,開了滿頭的樹蔭招搖著。


  我驚慌得想尖叫,低頭卻發現自己的腳也慢慢長出根來抓著泥土,我蹲下來用力用指

甲去摳去挖,斷了幾根指甲好不容易才逃脫出來,急忙頭也不回的轉身朝山下奔逃而去。


  下一個站牌在哪裡?


  我拼命的跑著,山上起了大霧一片灰濛濛,我不知道腳下踩的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

下一個站牌該是在哪裡,只是走著走著,於是我終於忍不住蹲下身,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


  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只是要前往下一個站牌而已,我明明知道的,為什麼卻忍不住在

這途中哭了起來呢?


  是不是,待在原先的站牌下化成一棵僵死的樹,會更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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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躺得夠久了。

  我睜開眼睛,望見搖搖欲墜的天花板,頂上燈泡忽明忽滅的閃著,我忍不住又想閉眼睡去,可是卻是已經再也睡不著了。


  我已經躺在浴室一個禮拜了。

  從什麼事情也不想作到什麼事情也沒辦法作,這中間的變化是很微妙的,我靜靜的望著眼前淹到下巴的水位,一開始是很清澈的,然而隨著時間慢慢的變濁變紅變黑,到現在已經什麼都看不清楚了,就像我一樣。


  我想起他老是對我說的:「泡浴缸泡完了就要趕快起來,等到水變冷了你就會開始打噴嚏!」


  那麼現在水應該都結成冰了吧,我緩緩的縮緊了身子,此刻我卻不覺得冷,一點也不,泡久了浴缸手指就會開始起皺皮,像有一個老頭臉浮在指頭上,怪難看的,我仔細的檢視那些剩下還完好的指頭,卻都已經發黑到讓我難以辨認了。


  那他的呢?我從水裡撈起他來檢視,不過他的手指都已經化去了,應該沒有什麼關係了吧,我伸出手緊緊將他抱在胸前。


  這樣也好,這樣應該算是最符合所謂的殉情了,等到我們被發現時報紙應該會冠上這樣的字眼吧,結果永遠比原因和過程重要,這樣他就可以永遠在我身邊了,所以所以,我得快一點兒。


  我閉上眼睛沉入浴缸,感到什麼東西輕輕浮起,從浴缸邊緣緩慢的溢了出來,很快的,整個浴室都被我們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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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發生過那麼一件事。


  該是晚自習下課後的站牌,我和一個女同學在那裡等著車,同學的定義該是同班但沒說過幾句話的朋友,我一向是沉默的,假裝專注的等待公車,車來了,我們很有默契的分別找了單人座各自坐下,窗外的雨滴滴答答落下來了,一個黏稠的夜晚往前駛去。


  不知道開了多久,車子在搖晃中停了下來,我聽見司機大聲的對著對講機說著拋錨之類的對話,我們被拋在馬路中間,原本就不多的乘客紛紛下車轉瞬走得精光,我和那個女
生對看一眼,決定併肩走回永和。


  整條路很濕冷,只聽得見我們啪搭啪搭的腳步聲,兩個人的傘不斷碰撞著,一開始還會找一些抱怨天氣之類的話題,後來索性什麼也不再說下去了。


  天越來越黑,我望向眼前那條看不見盡頭的路,身旁的她安靜走著,我們沒有任何話可以講,整個時間就此凝固,我幾乎要走不下去了。


  這該真是最遙遠的距離了吧,我想,無論是對回家的路,或是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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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以前曾經小小流行過,那種叫作「生日書」的東西。

  連鎖書店都會賣的,很小的一本精裝,封面用鮮豔的字體寫上生日日期,擺置在會旋轉的架子上,號稱365天每一個生日都有,他的slogan便是:「365天生日書,獨一無二只屬於你的生日書。」


  獨一無二,這是多麼吸引人的slogan,國中的生日在考試中悄悄度過,補完習的我獨自到書店,假裝是要送給哪位朋友的一樣,默默的買下屬於自己11.10的生日書。

  寶貝似的翻閱,這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禮物,專門為了11.10的我誕生出來的,當時怎麼會這麼想呢?意料之外的天真,我將生日書的內容牢牢記下,我的誕生石是黃玉,幸運顏色是紅色,還有那些預言,我以後會變成書上寫的,那樣的傢伙吧。


  直到我遇見了一個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朋友,再三確認之後臉上不是和他相同的歡喜,那麼,你的生日書也是11.10的嗎?我的問句始終問不出口,安靜而絕望的發現原來世界上還有很多11.10號出生的人。


  如果不是獨一無二,那就沒有意義了。


  我點亮打火機,將那本生日書輕輕燒了起來,火焰閃著好看的光,慢慢的燃至我的手臂,身上,很快的就什麼也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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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經做過這樣的事情。

  國中時的那一本聯絡簿每周要寫周記,每次遇到那時眼前就會空白一片,乾淨的格子讓我忍不住想跳下去溺死,努力回想卻是怎麼樣也想不出該寫些什麼。

  「要寫快樂的事情。」

  越是這樣想卻越不快樂,於是我拿起筆來寫了些什麼早已忘記,好像抱怨了些什麼吧,不快樂的想來永遠比快樂的多,光是想這回事兒。

  隔天老師把我叫去,指著我聯絡簿上寫的一個字。

  那是個「恨」字。

  為什麼要用這麼強烈的字眼呢?我低著頭,又有什麼辦法呢?我說不出口的是,我只學會二分法和消去法,就像是非題不是○就是X,不是對的就是錯的,同理可證,一件事如果不是愛,那就是恨了。

  把這個改掉,不要用這麼強烈的字眼,老師用紅筆把我的「恨」用力的圈了起來,擠在一群藍字裡顯得更加明顯了,一圈紅紅的筆跡,而那一刻我確實的感覺到,我是「恨」他的。 

  回家以後我賭氣用立可白把那一圈紅字塗掉了,「恨」字旁邊變成一個白色的圈,看起來像是特別要強調那一個字似的,然而並沒有因此而很開心,我丟掉我的聯絡簿,編了一個小謊說它爛了,挨了一頓罵。 

 

  後來,我學會了一個比恨更好更強烈更適合我的字,叫做「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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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迷路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常常迷路,不管是在熟悉的永和或是陽明山,常常一晃眼就找不到我該在的位置了,四周沒有任何人,迷路是很可怕的,找不到該去的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腳下是什麼,飄飄蕩蕩,更別說是在山徑裡了。

  但是這次不一樣。

  我往前面走去,眼前的路分成很多條,不管哪一條長得似乎都一樣,路總是這樣的,總是要走進去之後才能知道通往哪裡,我的腳步沒有猶豫,直直的往那條細細的山徑走去,任憑那些枝枒刺痛我裸露的手臂。


  再往前走,會是什麼呢?

  我想,再怎麼樣的風景,都會比我眼前的好吧,要知道,我是多麼願意迷路的,因為我不想選擇我即將要走的路,也不知道要怎麼選擇,對眼前這條路,我是無能為力了。


  一個願意迷路的人,是不會在乎自己將要走到什麼地方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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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老是忘記倉庫該在的位置。

  該怎麼辦才好呢,那些愛過的需要的都塞在裡面,我繞了家裡一圈什麼都找不到,坐下來忍著偏頭痛,隱隱發著疼。

  他要我把東西還給他,電話裡帶著一絲不耐煩的語氣,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草草掛了電話傳了簡訊:「來我家」,簡單的幾個字,卻只有用文字時才說得出來,安靜的,好像什麼被塞住了。

  他來了,站在樓下仰頭望我,我望進那雙沒溫度的眼睛裡,忽然知道倉庫在哪裡了。

  我從下巴拉開拉鍊,正好位在心口上方,把所有的東西都從身體裡倒出來,包括那些不敢再撥的手機,沒有溫度的手指,還有指針不再轉的錶,倒下去倒下去,包括我脫口而出的髒話。

  終於不再被塞住了,我說的是,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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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住的地方沒有客廳。


  一個人的地方的卻是不需要什麼客廳的,對這麼一個沉默的我而言,客廳失去了茶几跟客人,似乎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的屋子只有兩坪,看起來恰好是一個正方形,我習慣把自己摺疊起來,在高高的棉被上面,四周疊滿了搖搖欲墜的書,筆電技巧性的放在我的腿上,沒有什麼不好的,只是常常覺得雙腿疼痛,像那些字跡敲打落下。

  在那間屋子裡,我就是客廳,靜靜的,等待誰來跟我泡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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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總是在夜晚聽見那些呼吸聲。

  寢室是開放性的,周圍四張高架床,樓梯上掛著兩三件衣服垂下,然後是書桌,衣櫃,椅子,了不起加一個電風扇或垃圾桶,巧拼沿著腳下踏的地方往外擴,剛剛好八片,這就是一個人在寢室裡僅有的了。


  我的東西在寢室裡顯得比別人少了很多,排不滿的書架,衣櫃裡丟著的永遠只有那一兩件,桌上除了書之外就再也沒別的了,沒有電腦,沒有小擺飾,沒有桌曆,什麼都沒有。


  每一個人的床都靠得很近,跟別人頭碰著頭睡這一件事總讓我神經衰弱,雖然隔了一道薄薄的床板,準時12點熄燈的寢室,我總是張著眼睛在夜裡聽見那些呼吸聲,然後翻身悄悄坐起,望向四周我誰都看不見,而那些呼吸聲卻真實的在黑暗中不停傳出。


  我不適合和任何人靠得那麼近。


  於是在某天回寢室的午後,我終於再也打不開那道門了,像是要應證我那句話一樣,任憑我怎麼旋轉密碼,門上的號碼鎖就是不開,我只得絕望的站在門口等待哪一個室友來幫我開門,卻發現我根本記不得任何一個室友的名字,包括我自己。


  於是我清楚的知道,不管是哪一道門,我都再也再也,打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