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音樂,有啊!那是森林裡每天會出現的聲音,妳一定猜不到吹奏音樂的人是誰!」安依舊一派斯文且略帶羞澀地訴說,魯芳頗熟悉這樣的神情,因為她認識過一些較不習慣和女性相處的友善東方男子,如果不是像平一樣面冷心善,便是像安這般誠懇害羞。

羅芳在旁邊默默不語,嘴角卻掛著慣有的神秘微笑,魯芳看看安,又看看羅芳,忍不住又問一堆問題:「那條鼓腹巨蝰真得離開了?怎麼那麼快?我原本以為必須等很久,結果,它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不見了!還有,太巧了吧,這個時候出現那樣的音樂,我怎麼猜得出是誰演奏的?我認識吹奏鼻笛的人嗎?」

「妳不認識吹奏鼻笛的人,但是妳認識他的兒子。」羅芳笑著回答。

「安,是你的父親嗎?還是平的父親?」魯芳疑惑地問。

「不是平,也不是我,是老師的父親。」安微笑說著。

「老師?你是說王良?」魯芳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老先生不准我們稱呼他師公,也不准我們抬他的名號做事情,事實上,森林的一切工作,都經過他不厭其煩地教導;麗麗說我是『森林之王』,是因為她不認識老先生。」安說。

「為什麼呢?這位老先生怎麼會在這裡,而不是在英國和王良住一起?既然你們都認識他,為什麼麗麗不認識他?那平認識老先生嗎?這又是什麼神秘事件或任務?」魯芳越聽越疑惑,心想自己到底掉入什麼樣的世界,謎團一個接一個,還沒解完一個,就跳出另一個來。

「妳慢慢會知道啦!我們現在必須先和安去找他的朋友,要不然,怕會趕不上工作時間哩,」羅芳一邊拉著魯芳,一邊推著安往前走,口裡溫柔催促著魯芳,然後,又不忘找安背書:「是不是啊,安?」

「對啊,光顧著說話,都忘了更重要的事情,走吧!其他的事情再找機會解釋了。」安順著羅芳的話語,邊說邊往前走。

魯芳雖然心存疑惑,卻不得不跟著前進-總不能強迫他們停下腳步回答她一連串問題而誤了正事吧!

這段路走得好辛苦,森林裡原來也有坎坷不平和泥濘亂石橫阻的荒野,有時候,甚至必須攀爬樹幹或樹枝來越過湍急河流,如果沒有柺杖,魯芳可能隨時會摔得四腳朝天,羅芳和安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儘管安看來比較熟悉這樣的路途,但面對困難重重的路程,他也不敢掉以輕心,就這樣,三個人隨時視路上狀況而個別獨行或攜手共度,連聊天的心情都沒有,只是一聲聲的「小心,別絆倒。」「這裡有漥洞。」或「抓緊樹藤,河水很急很深。」

好不容易度過重重險阻,來到一片開闊舒爽的山林,三個人才放鬆心情,稍作休息。魯芳深深吸了幾口氣,慢慢舒緩疲憊的四肢,然後找了一方平整的石塊坐下來,這才和羅芳與安說了一段完整的話:「我沒有想到這麼美麗的森林裡,會有那麼蠻荒難走的險路。想像的世界和真實的情況,竟然有那麼大的差距。」

羅芳和安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兩人聽了魯芳的話後,互相看一眼,頗有默契地笑了笑。羅芳說:「本來還可能更驚險呢,如果不是安對這段路已經很熟悉,我們說不定到現在還卡在某個坑洞或泥河裡,或者,說不定會掉進河裡洗澡哦!」

「安,你們不是有森林巡邏員和工作人員嗎?為什麼不整理一下這段路?」魯芳不解地問。

安露出尷尬笑容,看看魯芳,又看看羅芳,然後說:「實際的情況,羅芳應該比我清楚,我能告訴妳的是,這段路已經超出我的工作範圍。這是他方內部問題,甚至包括老師、老先生和白屋所有的人在內都插不上手。」

魯芳:「我想我可以理解你說的話。但是,真得沒辦法解決嗎?」

安:「當然有,只是決定權不在我們手裡,除非能夠做決定的人自己覺醒,要不然就只好不斷溝通協商,直到他們認為這是一個和鬥氣無關的問題為止。雖然,我也是他方的人,這件事情卻不是靠我一個人就可以解決。」

羅芳小心翼翼低聲插話,說:「魯芳,別再問了,這裡不方便說太多話。」

魯芳會意地點點頭,她始終記住平在飛機上跟她說過的話。不過,還是忍不住說:「明明知道怎麼做比較好,卻偏不去做或故意阻難,很奇怪。」

「是啊,如果只是想讓對方不方便或麻煩,甚至想阻斷對方的路,就不去做合情合理合法的事情,到頭來,還不是自己遭殃?看看這段路,連安這麼熟悉路途的人,都走得這麼辛苦,更何況是一般人?有些人真得很奇怪,為了讓對方不能稱心如意,結果卻是找自己麻煩。」羅芳故意放大聲量附和,似乎要說給魯芳與安以外的人聽。

安只是笑了笑,沒有立即接話。過了幾分鐘後,才像平常一樣,以溫和語氣跟兩名女子說:「該走啦,別讓我的朋友等太久。」

比起前面一段路,接下來的路不但好走多了,而且非比尋常的美!至少魯芳這麼覺得。

路的兩旁是參天楓樹,在這樣的季節,楓葉或透著橙黃、亮紅,或還存留各種深淺不一的綠澤,看來繽紛清雅,而且,空氣裡飄游淡淡楓香,當他們穿越舖著石板的楓林小徑時,無不覺得心曠神怡。

魯芳還注意到,除了路旁的楓林外,層層楓樹背後,便是松林,那必是另一番景緻,可惜,今天沒有時間造訪了。

穿過楓林後,有一座白色吊橋橫跨一道寬約十公里的河流,吊橋的材質看來輕薄堅韌,細看時,還有木紋般的紋路,從橋上眺望河谷和森林,深泓廣闊的美景,讓人忍不住一看再看,走了又停,停了還想再駐留,差點忘了這不過是一段路過的行程。

「只要人們用心維護和愛惜,人間處處有美景,最起碼,不要去破壞或製造髒亂,我們就可以分分秒秒都生活在美景當中了。」魯芳有感而發。

羅芳:「是啊,愛美是人的天性,喜歡美麗的大自然景緻或人文藝術,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可惜,在戰亂或混亂的世界裡,愛美,常常變成奢求,甚至被誤以為只能用金錢或權勢去堆砌,卻不懂得審慎評估和全盤精算環保與人文帶給人類的實質美感效益。」

「小朋友說大道理囉!羅芳也開始喜歡『談心』啦?」安神情活潑了起來,在大自然當中,他顯得從容悠閒,不再靦腆。

「哈,道理哪有大小的區別?誰規定小朋友只能說『小道理』?安,你越來越不像『大人』了,居然學會亂說話。」羅芳故意逗安,這些話表面聽起來似乎有點火氣,可是她一派天真,嘻嘻哈哈,根本沒有惡意。

安笑開來,說:「我啊,是『大人不失赤子之心』,魯芳可以幫我解釋這句話的含意。對不對,魯芳?」

魯芳:「我贊成羅芳的說法,不過,我也相信安有一顆赤子心,其實啊,是很多大人忘記了自己和小孩一樣,永遠戀棧真善美。只是,長大過程往往會經歷許多不如意的遭遇和挫折,讓他們以為坎坷不平的人生才是正常,反而忘記即使是自己當小孩的時候,也喜歡純真善良的美好事物,不是嗎?」

「好吧!我承認我開了一個不合邏輯的玩笑,也謝謝魯芳相信我的赤子心。的確像妳說的一樣,很多大人學了許多知識和經驗後,反而忘記當初學這些知識和經驗的初衷,甚至還回過頭斥責那些仍對世界懷抱美好期待的人是天真或愚蠢。最可憐的是,有些人明明知道赤子心是推動世界往美好方向前進的動力,卻經常玩弄心機或暴力威嚇其他人往反方向行走。」安略帶感慨地說。

這時候,河道裡突然飛出幾隻鷺鷥,牠們展翅遨遊的姿態,一如優美樂曲穿過雲霄,在無聲歌謠裡,或前或後,或高或低,迴旋飛舞,然後,其中一對輕巧地停駐吊橋的橋身,或引頸昂視,或悠然挺立,停駐良久,忽然又有一新訪客飛越森林來相伴,瞬間,另一賓客也欣然降落在他們身邊,如同音樂的身影持續在風裡唱和。不久,原先的那對鷺鷥,翩然飛離,留下後來的一雙,樂曲暫時劃下休止符,停頓在歇息的當下,就這樣,時光在飛翔舞影裡或奮飛、或停駐,打了四拍子靜默之後,這後來的一雙鷺鷥再次振翅齊飛,另來一隻凌然獨立、美麗如常的鷺鷥悄然接班,繼續以身影為音符,吟詠天地間自然諧和的樂曲。

三個人的目光都被鷺鷥翻飛往返的身影吸引,一時無語。

「繼續走吧!大概只要再五分鐘的路程而已。」安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雖然貪戀美景,但是,他很清楚森林裡潛藏危險因子,如果繼續逗留,恐怕會耽誤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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