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結婚了。」她說。

我被她的話猛然拉回現實。

她從我懷中坐了起來,換了個姿勢面對著我盤腿而坐。

            

            

                            

            

                            

「我已經結婚了。」她說。

我被她的話猛然拉回現實。

她從我懷中坐了起來,換了個姿勢面對著我盤腿而坐。

「四年多了,我們在網路上認識的。」

「嗯……還要嗎?」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她點點頭。我到浴室去拿出第四罐啤酒給她。

她拿著,看了一下罐子,好像在確認什麼似的,然後仰起頭來喝了一大口。

「我一畢業就在教書,因為無聊而開始上網,和學校的老師比起來,網路上認識的人有趣多了,我也和幾個網友交往過,他們有各式各樣的身份,我就這樣進入不同的生活領域,不過那都好像旅行一樣,在每個地方停留的時間總是有限的,平均三個月到半年我就會換一個男人。我想或許是因為網路上所認識的不夠深的關係吧。

然而,我遇到了他,九個月之後,我們就結婚了。

我們交往第一週他就說要結婚。他小我五歲,剛從五專畢業不久,本來我以為談幾個月戀愛就會結束,所以當時我也只當他是一時熱過了頭沒有理他,但後來我發現他是認真的,他甚至連未來的小孩房和小孩的名字都取好了。

當時,那種認真是讓人很感動的。

除此之外,他雖然年輕,又沒什麼像樣的學歷,但是卻在我和他交往以後,時常讓我感覺到他的能力遠在我之上,一方面精力旺勝、頭腦靈活,另一方面他的社會歷練也似乎比我豐富得多了。

有一次他開車載我經過關渡,正好遇到有人在飆車,路邊都是圍觀的人,我們就靠邊看了一會兒,沒想到警察來了,抓不到飆車的人,就隨便抓了一群在旁邊圍觀的。

警察叫我們拿出證件,還要抄我們的姓名和電話。這時候他就過去找警察理論了,不,那不是理論,是質問,他的氣勢比警察還強得多,後來弄到警察跟他道歉、還請他抽煙吃檳榔。

而且我除了唸書什麼都不會,他卻隨時都有賺錢的點子。有放在中南部電動玩具場的賭博機台、有不知道哪裡批來的假錶、有在夜市賣的中藥,諸如此類的,雖然不知道實際數字,但一個月一、二十萬的收入是跑不掉的。

此外我很迷糊,他很精明;我沒有方向感,他沒有不認識的路;我很被動而他非常主動,對我也很殷勤,經常安排好節目來接我出去玩,無論什麼時候,永遠都不會累,連在床上也是。

於是我不顧家人和朋友的反對,就這樣嫁給他了。」

        

我喝幾口啤酒,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她看了看我,苦笑了一下。

「但不到一年我就後悔了。

我原本以為他將來會多有出息,後來發現不過是一張嘴會說,談生意我聽不懂,後來他在我跟同事之間大談教育改革,我才發現他根本只是自己以為比別人懂得多,說出來的話好聽又俏皮,但內容根本是個屁。

有一次,我們在外面喝酒,他和臨桌的陌生人聊起來,說他當兵的事情,怎麼樣又怎麼樣的,發生了各種各樣有趣的事,而且還聊到軍中的生存之道等等,因為那是我不懂的領域,所以我就在一旁聽著,聽到一半,我忽然心頭一冷,然後覺得全身不舒服到了極點,就衝到廁所去吐了。

這個人,根本沒當過兵。

他動了手腳驗退了,只去新訓中心理了個大光頭,一個禮拜後就驗退回家了,而他居然可以跟人家聊一個晚上當兵的經驗,甚至連我都聽了快兩個小時才想起來。

那時候我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可怕,說謊說到這種程度,我覺得自己的存在感一瞬間被抽了那麼一下,好像整個人被丟進無重力狀態中變成透明的,既感覺不到重量也看不到自己,所以馬上就反胃了起來。」

我本來想接口抱怨一下公司裡那些功力不輸她老公的主管,不過她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只好繼續喝酒。

「還有,結婚前他就提過好幾次了,說他可以養我,叫我乖乖在家裡生小孩就好。

這種話當做甜言蜜語聽起來當然滿窩心的,但是真的什麼都不做待在家裡也未免太無聊了,而且我雖然不討厭小孩,但是我一直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也不認為一定要生小孩,所以就和結婚一樣,一開始我也沒認真,後來才發現,他不但認真,而且會付諸行動。

規劃小孩的房間和替小孩取名字就算了,他拒絕戴保險套,專挑危險期一個晚上做好幾次,通通射在裡面,然後把我壓在床上不準我洗澡,有一次他發現我買了保險套,一個人坐在樓下哭了一整夜,還有一次他從我皮包裡面搜出避孕藥,罵了我四個小時之後跑出去喝酒。

他還會跑到我學校去和別的老師聊天,弄到全校都以為我打算做到學期末就要辭職回家去準備生小孩了,我好不容易解釋完,第二年他又有新的花樣,跑去又說我身體不好不適合工作,又說他命苦讓老婆在外拋頭露面,那些豬頭竟然都以為他是好男人。」

她開始大聲地罵了起來。

「有一次我終於被他弄懷孕了,我自己偷偷的去拿掉,還拜託朋友認識的醫院幫我騙他說是急性胃炎要住院,結果事後還是不知道為什麼被知道了,我嚇得不敢回家,跑到朋友家去住,但是他到學校跟蹤我,然後請法師在我住的朋友家門口設神壇驅魔!

你知道他說什麼嗎?他說我嘴巴上說不要其實心裡想得不得了,所以一定是被什麼附身了,這件事折騰了我半年多。最近他會忽然一個人開始哭著抱怨他自己為什麼娶到這麼不懂事的老婆,他說他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但是只有我一個不知好歹。」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掉下眼淚來,喝空的啤酒罐在她手裡被捏得喀拉喀拉響。我的腦海裡浮現著在公司開會的情形,想像著那些主管在家裡是怎麼對待老婆的。

「為什麼?為什麼不懂事的是我?肚子是我的,我沒有權利避孕嗎?」她大聲地喊著:「我說了好幾年我還不想要生小孩,為什麼當我去墮胎的時候,他說那不是我的意見,竟然說我是被附身了?為什麼他干擾我的工作還認為是我的錯?」

她邊哭邊說,我想告訴他這種人不只他老公一個,但恐怕這種安慰幫不上忙,所以我又拿了一罐啤酒給她。

「沒有想過離婚嗎?」我問。

「他不肯,那個白癡的腦袋不知道為什麼,一點點跟智慧沾上邊的東西都沒有,他覺得我們幸福得很,根本沒有理由離婚,還說唯一的缺點就是我會不聽話,不過他願意忍受,他媽的!忍受耶,我是小狗嗎?連討論我為什麼就該死要聽話都沒有,直接就認定我不聽話是一種缺陷,他媽的!」

她大口地喝了幾口啤酒。

「我真希望他能夠打我一頓,或者在外面搞個女人什麼的。徵信社、私家偵探、律師……我什麼都找遍了,但是就是找不到可以離婚的依據!」

說著還沒乾的眼淚又成串地流了下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一直抱著她,後來我們一起睡著,醒來之後她已經不見蹤影。

       

接下來兩天的假期我都在泳池中度過,遇到她的那個晚上和池邊玩水的同事對我來說都失去了真實感,我試著忽略那種異樣感直到假期結束。

她沒有再跟我連絡,我也試著不去想她。回去以後我開始整理我辦公室的座位、我住處的雜物、把家裡的廁所洗乾淨、捐掉已經用不到的書和舊衣物、連冰箱都清過一次,一個月之後,我提出辭呈,離開了我工作了五年的公司。

最後一天上班,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我並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打算,但是我發現那天台北的天空看起來似乎比關島的還要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