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方面對於抗議不做任何評斷,畢竟他們開餐廳是為了讓客人吃飯的,或者說是為了要賺取利潤的,要抗議什麼只要不要在餐廳裡打擾其他客人就好,站到馬路上去就不關他們的事,所以就一次又一次地把抗議的學生請出去,也把他們擅自貼在餐桌和牆壁上的標語清乾淨。

                 

《舊作》學生餐廳 02              作者:董籬

                      

                      

餐廳方面對於抗議不做任何評斷,畢竟他們開餐廳是為了讓客人吃飯的,或者說是為了要賺取利潤的,要抗議什麼只要不要在餐廳裡打擾其他客人就好,站到馬路上去就不關他們的事,所以就一次又一次地把抗議的學生請出去,也把他們擅自貼在餐桌和牆壁上的標語清乾淨。

學生們畢竟是講究文化的,不會拿汽油彈攻擊餐廳,也不會圍毆下班時正要離開的餐廳經理,但他們覺得總是在餐廳外面抗議可能沒有用,後來想到了去請校方出面,沒想到校方竟然說,這塊地不是校產,這家店面是個地主租給他們的,這家餐廳沒有一所學校投資過半毛錢,這餐廳就這樣自己來了,自己開了,自己做起生意了,他們跟這家餐廳一點關係也沒有,也不可能過問這家餐廳的事。

學生們連問了好幾所大學都一樣,最後學生們想到了,不論這家餐廳屬於哪個學校,開在這城市裡,市政府總要管吧?

於是他們集合起來上市政府請願,要求市政府為他們主持公道,還他們一個民主的餐廳來。

市政府一查之下,發現這根本就不是一家校方所辦的學生餐廳,而市政府並沒有規定民營餐廳必須要以什麼方式經營,有的話也是在衛生條件上有所要求,所以市政府就把案子給退回去了,學生們求助無門,只好回到最原始的方式:想辦法繼續進餐廳抗議。

於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有學生想辦法混進餐廳去抗議,要求讓所有客人投票,要求言論自由,甚至要求把老闆趕出去,把餐廳還給他們。

經營者在股東會議上搖頭嘆息。餐廳是我們開的,把我們趕走交給別人,這是侵占私人財產而不是把餐廳還給誰吧?要還的話,我們還想叫他們還我們個安靜呢!

最後股東們做出決議,對客人公開說明這不是一家學生餐廳,只是長得像而已,並且要求所有管理人員不再回應任何抗議,不過有些學生已經抗議紅了眼,再加上客人來來往往,很多客人半路經過,也因為這家餐廳長得跟學生餐廳很像,而以為真的有學生餐廳拒絕讓學生參與意見,偶爾也跟著起鬨一下,鬧到最後,有些客人甚至來餐廳也不吃飯,就為了看熱鬧,餐廳方面為了這些事耗費許多心力,常常感到時間都被浪費在不是把菜做得更好上面,覺得很不值得。

這件事就這樣一直持續下去,雖然風風雨雨的鬧個不停,但那些年裡面,學生餐廳畢竟是個熱門生意,有錢賺的生意當然也有人跟進,大學城的私人餐廳也一家接著一家開了起來,只不過大家學了教訓,規模小的不說,規模大的也不敢做得太像學生餐廳,甚至大門口、招牌上處處都標示著「私營餐廳」四個大字,這些新的餐廳很少遇到學生抗議,雖然沒有一家有第一家的生意好,不過多半還是賺了錢的。

後來我聽說那第一家私營學生餐廳的老闆賺了不少錢,在別的城市也開了餐廳,不過他也學乖了,再也不敢把餐廳開得像學生餐廳。

那幾年的時間過去了,那群抗議的學生也畢業了,不過因為學生們一代交接給一代,大學城裡的這家餐廳還是偶爾會有學生抗議,即使他們換了招牌,不再掛著學生餐廳的名號,抗議還是持續了好一段日子,多年下來倒也成為特色。

至於那群最早發動抗議的畢業學生,他們離開學校後遭受到嚴重的打擊,因為他們發現,離開大學城以後,外面多著是規模跟學生餐廳一樣大,甚至更大的新餐廳,沒有一間是可以讓客人投票決定菜色的,這使得他們非常痛苦,因為這嚴重打擊到他們過去所培養的民主思想,經過許多的努力,他們終於找到一家號稱由客人投票和連署的餐廳。

這家餐廳門口放著投票箱和連署看板,外表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學生餐廳,小小一間,但是有一行標語寫著:重溫古早學生時代記憶。

他們互相告知以後一起來到這家店,在門口相擁而泣。

經過一陣討論之後,他們推出一位代表,然後大家在看版上連署,推選這位代表當餐廳老闆,他們覺得這家餐廳大有可為,雖然他們都出自名校,個個頂著光環等著進駐大企業或國會殿堂,但是為了理想,他們決定放下身段去帶領這家餐廳,為民主和言論自由共同奮鬥。

第二天他們回到餐廳門口,發現他們的連署被擦掉了,上面只有別人寫的一道菜名,他們進去問餐廳怎麼回事,結果老闆叫他們不要亂來,就把他們趕了出去。

這下他們多年前的怒火又被點燃,決定要投入畢生心血來打擊妨害言論自由的餐廳,又經過了好幾年,終於在他們之中有人當上立法委員,他們利用一次大選的機會,順利推動了一個法案:全國餐廳凡座位超過一百個以上的規模,一律需遵守民主原則,餐廳的經營、管理、走向、內容等,均需由在餐廳內用餐的客人投票決定,餐廳的經營者與管理者也同樣需透過投票產生,不得以個人餐廳名義魚目混珠,不得禁止客人在餐廳內抗議,逃避民主制度、危害言論自由,違者依法送辦。

要推動法案的通過當然也不是 一兩 個人可以完成的,凡事都需要多數的決定,這是不變的真理,法案之所以能夠順利通過,是因為國會中四分之三的委員都和大學城多少有些淵源,當他們知道他們引以為榮的傳統竟然遭到踐踏的時候,一股同仇敵愾的革命情感油然而生,法案就這麼通過了。

當年在大學城開餐廳的老闆,在這條法規實行之後,就把餐廳關閉退休了,許多個人的大型餐廳也都停止營業,沒有多久全國的大型餐廳果然就全都比照學生餐廳的經營模式,再也沒有一家是老闆想開什麼店就怎麼開的。

當然這條法律實施以後有很多的抗議行動,於是又補訂一條:有關餐廳經營的各種抗議,民眾只能夠對餐廳抗議,對政府抗議是越級抗議,違反國民倫常,並且影響社會秩序,違者依法送辦。

又過了好幾年,退休後的餐廳老闆有一天在路上遇到當年那些在他店裡抗議爭取言論自由的學生之一,如今他是個上班族,除了工作之外他仍然關心社會,是個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因為已經沒有當年的對立關係,兩人雖然互相保持著距離,但還是交談了幾句,先是幾句客氣話,然後是幾句無關緊要的和天氣有關的話題,最後他們聊到最近實施的新法案。

老闆問他說:「當年你不是最重視言論自由的嗎?如今公布的餐廳經營法規獨裁到這種地步,你怎麼沒有去抗議呢?」

他感到不解,於是反問:「你是說去餐廳抗議嗎?有啊,我上禮拜才因為一家餐廳川菜部經理待客不周而抗議過,而且現在每家餐廳都有連署看板了,我到每一家餐廳吃飯的時候都一定會去連署菜色的推出與否,雖然我是個上班族,膽我每天身體力行著民主政治與法治精神,我可是非常關心社會的啊!」

「我不是指這件事啊!」

「你是指什麼事?」

「我是指政府把沒有投票制度的餐廳老闆都抓去關的事。」

「你是說這個啊?」他不太清楚老闆提這件事做什麼。

「還有舉個牌子在街上說政府限制言論自由就被驅逐出境的事。」

「這兩件事我都知道啊?怎麼了?」他越聽越糊塗。

「你沒有抗議這兩件事嗎?」老闆問。

這下他總算聽懂了,一股無名火就這樣上來。

「神經病!你還是跟當年一樣無知、無聊又低級,我還以為經過這麼多年你會有點長進,你不知道嗎?這兩件事是違法的啊!」

他氣憤極了,本來想打老闆一耳光,但想想自己也是高級知識份子,說什麼也不該動手,於是用力地咒罵了一聲後握著拳頭氣沖沖地離開。

老闆看著他離去,忽然有了領悟,沒有多久就辦了移民,從此再也沒有回到這個國家。而我曾經在他的餐廳打過工,他對員工很親切,常常會說些故事給我們聽,總是說得很有趣,讓大家聽完都笑得很開心,這次他告訴我們巧遇當年那個抗議學生的事,我聽到最後還是都笑了,只是這次並沒有很開心,而且這也是我最後一次聽到他說故事。

至於我們遍佈全國的學生餐廳與餐廳內的民主風氣,則成為國際間的奇觀,永遠在人們的口中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