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下午,前總統府資政辜寬敏先生約我見面,這位八十多歲、頭髮雪白的歐里桑,對於美中台三方的時局很有意見,因此找我聊天舒發胸中塊壘。


 那天,我們啜著咖啡,配著甜點,在靜謐的一角交談,天南地北聊開後,他點起一根菸,在煙雲繚繞中,口氣中有憤怒,也有激動,看盡世事的老謀與練達,沒有平撫掉他對這塊土地的瘋狂愛戀。聽著他話匣子一開後的傾倒與宣洩,恐怕很難有人會不受到他的感染。   
 這位老先生是從這裡開始的。
 一九九五年,也就是台海發生緊張的那一年,美國白宮國家安全會議兩位官員,找他到華府交換意見,那次先談了香港九七之後對台灣可能的影響,後來提到了兩岸關係。
 辜寬敏告訴美國人,台灣海峽是最不可能發生戰爭的地方,中國的經濟發展全靠外國資金技術,如果發生戰事,中國經濟成長將因此崩潰,中國人不僅不笨,而且很聰明,他們會評量。
 他認為,過去兩百年,中國在世界上被輕視,被界定是個落後國家,但現在的中國人已經不同了,他們對將來有很大的信心,相信十年、十五年後可以成為真正的經濟、政治與軍事大國,他們會為了台灣問題,將幾世紀難得的機會放棄﹖
 九年後,他又到華府,遇到國安會的官員,他講起這段往事,很得意的說,當年的判斷沒有錯。
 今年七月,辜寬敏又到華府與美方對話,這次爭執的焦點是台灣的入聯公投,美國的基本態度當然是,台灣不要有任何動作,否則對台不利,對美也不利。因此,台灣應該停止公投。
 辜寬敏則極度不以為然的反駁,儘管你們反對,但這是台灣的民意要求,就算你們能夠壓迫陳水扁放棄,成為﹁贏家﹂,但是這個總統將因此違反人民意志,你們也將因此成為﹁輸家﹂。
 辜老甚至﹁異想天開﹂的對老美說,如果你們繼續反對,也改變不了公投的舉行,但雙方的關係會如何可想而知,而善處台美關係如何轉變與發展才是優先事務。  
 他提出,美國政府說台灣的地位未定,這個狀態不是始於今日,至今已經六十餘年,而以台灣這麼有條件的國家,卻不在聯合國之內,這個怪異現象也有三十多年了,台美應該共同先面對這兩個問題。
 這次,美國在連番公開放話後,又派了薄瑞光到台灣來,辜寬敏氣了好幾天,他生氣的說,面對美國對一個內政問題的表態,我們即使要繼續溝通,實際障礙卻很多,因為我與美沒有外交關係,AIT的人可以隨時見台灣總統,我們的駐美代表卻連國務卿都見不到,美國如何怪台灣不了解美國的政策﹖最起碼我們的意見要能隨時反映給國務卿,才是正確的溝通。

   他還對我﹁嘮叨﹂,﹁以中國會動武的理由來控制台灣的政治發展,根本是錯誤的出發點﹂。因此對美溝通固然重要,但不要以為溝通可以解決困局,最重要的還是要堅持自己的立場,如果堅持,美國對台政策遲早要變,如果再來個﹁四不﹂,美國永遠不會改變,中國就更不會改變了。

 

   辜寬敏也注意到一個肢體語言,薄瑞光所代表的美國觀點,此次來台指責公投只是表面,實際的目的則是要控制台灣未來新總統的政策內容﹗這是個非常粗暴的干預。
 他直接開罵說,陳水扁是現任的總統,也是台灣的代表,美國不管是不是上帝,都不可以目中無台灣總統。﹁儘管我個人也不喜歡陳水扁的許多言行作為,但是看到我們的代表被輕忽對待,我真是氣炸了。﹂
 說到最後,辜寬敏也對中國道出了諸多埋怨,他不解,中國是十三億人口的大國,台灣是個只有二三00萬人的島國,中國如果是﹁哥哥﹂,應該以這個﹁弟弟﹂的成就為榮才對,八九年天安門事件發生後,中國遭到全世界抵制,帶頭去投資設廠的是台商,今天中國經濟有此表現,最初台商是有貢獻的,現在更有一百萬台灣經營者與管理人才在中國,是中國經濟的一份子,但是中國卻以這樣的態度回應台灣,他萬萬不能苟同。
 辜寬敏強調,中國要真正達成富強目標,還需要至少十五、二十年的和平來好好發展經濟,而誰來保障這和平﹖台灣問題就是關鍵因素,不好好看待,台灣就是個地雷﹗
 辜寬敏語重心長的說,這次的入聯公投,台灣人民一定要全力讓它成功順利通過,台灣才有將來的打算。
 雖然,辜寬敏對阿扁面對美方強大壓力,沒有在入聯公投上退卻,表示肯定,但是他對阿扁說台灣不必獨立宣言這句話高度保留。
 他認為,如果美中兩個國家繼續以其國家利益不承認台灣的主權存在,則獨立宣言就變得有必要,其意義不是在於台灣要從誰的一部份獨立出來,而是在向美中等世界大國宣佈台灣是獨立的,主權屬於全體台灣人民。因為,與其等待美中承認遙遙無期,必要時就要自己幹了﹗
 見面時,是個晴朗的午後,告別時,天色業已灰黯,一個老台灣人這樣述敘他的心情...,我的感受則非常複雜。
 

   辜老另外還說了好多好多有關中國國民黨一代不如一代的故事,以後再講給大家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