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記者最大的樂趣,就是隨時隨地可以找人大擺龍門陣,也會三不五時被人找去聊天開講(請用台語發音)。
 

   這些年下來,我最喜歡聽老...喔不...資深一點的對象講話,因為,他們的人生閱歷亙長而豐富,經常可以讓後輩開啟許多智慧的窗,獲得超越個人限制的收穫。
 

   儘管,人類的經驗傳承是難以複製的,通常都要重複錯誤後,才能真正得到教訓。
 

   所以,﹁老生常談﹂的另類看待,對我來說,不是負面的詞,我很喜歡聽老生在長談與常談。
 

   年紀沒這麼長的,要引起我的興趣、以及學習的衝動,那就得要有﹁知識的高度﹂、﹁專業的魅力﹂,以及﹁人文的溫度﹂,具有這些素質的絕佳與談者,在政治圈愈來愈少,藍綠都一樣,而在其他專業領域,則相對具有較大驚喜與希望。
 

   重新回到老...我又錯了,我自己也不喜歡這個字眼,比較資深的採訪對象這個話題。
 

   八十歲以上的人和七十歲以上的,一般年輕的人都會認為差不多,都一樣﹁老﹂,但我幾經比較,似乎感受到,這是一個差距不小的Generation,將之對照於他們的時代背景,有沒有經過日治,好像有個思想上的分野。愈經過不同文化衝擊過的人,他們的圖像愈飽滿豐富,有比較多的驚嘆號﹗﹗﹗
 

   總歸一句話,八十歲以上的人,很有趣﹗
 

   話繞了這麼一大圈,這叫賣關子,鋪陳氣氛,醞釀情緒,嘻.嘻,現在言歸正傳。
 

   話說,日前與辜寬敏先生的聊天,有個岔開的有趣話題,那就是中國國民黨一代不如一代了﹗
 

   講到這裡,我再插個嘴,我認為中國共產黨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早期的人物中,周恩來是號人物,也是個可敬的對手,無奈天妒英才,他生在中國的土地上,命運實在令人惋惜。後來的中共領導層,我沒有發現條件可以匹敵的人物,也許有,但我沒看到。
 

   話再回來﹗
 

   辜先生為什麼有這樣的感慨呢﹖這是他多年來交手經驗後,下的總體性結語。
 

   他舉了一個很小的例子,那就是他與國民黨元老黃少谷、中常委余紀忠之間的交往故事,讓我印象深刻。
 

   辜寬敏,大家都知道他是辜振甫不同母親所出的弟弟,在政治意識上,打從青年時代就與哥哥走著完全不同的路,1947年,台灣二二八事件後,辜寬敏流亡海外,因為在日本成立台獨聯盟,遭到國民黨通緝,成為﹁黑名單﹂,不能夠返鄉。  

   直到1972年,在蔣經國的邀請下,辜寬敏返台與蔣面對面談話,才睽違多年回到故土。而蔣經國懷柔與拉攏政治異議人士的手法,則是受到大情勢的演變與驅動使然。
 

   像辜寬敏這麼一號台獨份子,在當時戒嚴時代的政治環境中,被視為邪說異行的程度,不是現在台灣年輕人可以想像的,但是老國民黨人對他下的工夫,之細膩與深刻,連辜寬敏這個﹁頑固﹂的石頭,都領略在心。
 

   他舉了黃少谷的例子。黃少谷何許人也﹖他有個獨子,就是已故股市聞人黃任中,經常美女圍侍的那一位。
 

   黃少谷是湖南人,在中國時期,於國民革命軍當到中將,也是監察委員,敗到台灣來後,歷任黨政要職,先後做過外交部長,其前任就是葉公超,也做過國安會秘書長、司法院長,社會形象上是個老派人物。
 

   在光譜上,黃少谷與辜寬敏,形同水與油,怎麼樣也融不在一起,但是,讓我非常意外的是,辜寬敏說,黃少谷對他下了很多﹁苦心﹂。
 

   黃少谷與辜寬敏相差二十五歲,可以當爸爸的輩分,但黃少谷經常主動找辜寬敏前去溝通,暢聊時事,以化解敵意,辜則順水推舟,不斷藉機抱怨台灣民主的步伐形同牛步,每次爭辯到最後,黃少谷會如春風徐來的對辜說,﹁你講的我完全贊同,你的想法,我也充分理解,但是,公開要這樣做,我做不到,這是為了大局的穩定,社會不能亂,才能發展經濟。﹂
 

   咦﹗這話像不像現在中國有些人的口吻﹖
 

   有一次,辜寬敏因為某事,很憤怒的去找黃少谷,對他說,怎麼民主不進反退﹖愈來愈惡化﹖ 
 

   黃少谷這位老狐狸,居然安撫辜寬敏道:﹁惡化也是一種化﹗﹂表示並沒有停滯不動,氣得辜寬敏七孔生煙,簡直無計可施。
 

   這句﹁惡化也是化﹂的﹁經典﹂名言,辜先生看到今日的國民黨,他說,我現在才終於了解,什麼叫做﹁惡化也是化﹂的道理。
 
 辜寬敏也想到了余紀忠與之交往的過往。
 

   1988年,蔣經國故去,台灣人李登輝繼位,蔣宋美齡說,﹁虛位﹂可以交給他,但﹁實位﹂一定要掌握在自己人手裡,因此親令不同意李登輝兼任黨主席,他只能是個政治上的傀儡。
 

   俞國華與余紀忠覺得不妥,於是在中常會部署﹁起義﹂,抵擋蔣家官邸派的插手。
 

   那時,這位老國民黨人特意告訴他,整個大時勢在演變,國民黨在台灣遲早要面臨這個問題,與其去抵擋它,不如隨著時勢的演變因勢利導,這樣國民黨才能存活的更長久。

   這個話是不是說得比現在任何一個國民黨人都漂亮?    

   余紀忠為了攏絡這位台獨份子,有一回,邀請辜寬敏到他陽明山上的別墅一聚。
 

   辜寬敏到了現場,才發現余紀忠的用心。
 

   原來,余紀忠費了好一番功夫,到四處去找了幾片已經絕版的唱片,要在家裡特好的音響放給辜寬敏聽。
 

   這不打緊,余紀忠還請了兩位星字輩的美女到家陪伴,其中一位有古典美人之稱,曾是某立委的前妻,另一位,辜先生說了名字,但因為有﹁代溝﹂,我有聽沒到,根本不認識,因此這兩位美女的名字,就都同樣按下不表了。
 

   辜先生講到這裡時,我不自主的當場皺了皺眉頭,他知道我的心理反映,也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這是中國古代封建文化的那一套,自稱是文人雅士、墨人騷客者,總愛來那麼點..粉味,今人看來,尤其是女人看來,真是鄙夷至極。
 

   這時,辜先生繼續說,﹁不過,余紀忠找來的經典唱片,這兩位美女一點興趣也沒有,不僅沒有在旁﹃陪聽﹄,還在房子裡跑來跑去,氣的余紀忠臉色發青﹂。
 

   哈哈,原本要故做風雅,撩撥情趣,結果二姝不解風情,形同焚琴煮鶴,大殺風景,真是絕妙透了。
 

   上面這一小段,是題外話,與國民黨行不行無關,純粹是太好玩了,所以當個插曲講給大家聽。
 

   這是老國民黨如何與台獨人士相處的點滴,當然,這些都是在監禁、驅逐等等各種手段都用盡後,隨著國際壓力的與日俱增,到了後期不得不改用其他方法處理的一種轉型,其器度與胸襟不管是真是假,老一輩的國民黨至少都有擺將出來。
 

   因此,看到現在的國民黨,辜寬敏直率的問我:﹁你說,馬英九那個樣子,我的天啊,叫我怎麼投得下去嘛﹖﹂
 

   當今的國民黨,對政治立場相左者的應對方式,不要說當年老輩人物之一二了,特別是這七年多來,在野黨不成在野黨,在國會的全面杯葛態度,寧願數百億預算卡在立法院不讓通過的行徑,也要非焦土不足奪回政權的思考,那真是天壤之別。
 

   因此,執政黨固然不令人滿意,但在野黨的嘴臉則令人厭惡。形同一個爛黨,一個亂黨。
 

   我則說,這就像小孩子討糖吃,討不到,就坐在地上撒野哭鬧,唱衰一切,看能不能鬧到大家實在受不了了,不得不把糖交給他吃,只為了換得清靜而已。
 

  辜先生頻頻搖頭,感到遺憾。
 

  他喟嘆,真的是一代太不如一代﹗不知怎麼說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