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全為王藝菘攝)

大中至正與中正紀念堂的正名，讓教育部長杜正勝再度成為火線人物！不僅在野黨砲轟不斷，連民進黨內都出現異音，面對烽火，杜正勝接受了我的質問，一一接招道來。

我問：副總統呂秀蓮最近認為中正紀念堂更名為民主紀念館的處理手法粗糙，造成民進黨選情下滑，要求你公開道歉，不要將事情推給屬下，你的回應？

杜正勝答：我做事情絕對不會推給屬下、莊國榮主任秘書，他來自學術界，他完全不熟悉官場這一套行政體系，而我尊重他，所以我說，他的所有發言，既然是主秘的角色，他代表教育部，但也是表現他做為台灣的國民、知識份子的看法，如果說他是被某些政黨操縱利用，這是對他最大的侮辱。

是否會影響選情？以我的角色與位置，我不會執意而行，我不是民進黨員，但是台灣人的主體價值是甚麼？任何從事政治的人都應該有一些研判。

處理民主紀念館這件事，雖然是個小事情，但指標性的意義很明顯，可以說具有象徵意義，因此是整體行政院執政團隊的事情。有功，我不居，有過，我是業主，該負的責任我一定會負責任。但是我為什麼沒有按照呂副總統的要求？因為我還沒有向她報告，說明整個來龍去脈，她不了解詳細內容，因此我不能莽撞的去道歉。

問：去威權是人民共同的價值，不是狹隘的政黨對立，有人認為一些發言溢出主題，模糊了主題的嚴肅意義，你怎麼看？

杜：類似的聲音，我也聽到了，我在適當的場合也以知識份子相互對待，向當事人有所表達，建議他循著業務相關權責範疇來發表意見，「剩下的免講啦」。

從世界性的角度看，一個被歸類為專制獨裁者，通常是不會有人願意強力辯護的，這類人物不要說希特勒在德國，希特勒日正當中時也很受德國人歡迎，不然不可能崛起，但是他後來在二戰時期對猶太人的屠殺，現在沒有德國人願意出來為他說話，史達林在俄國也是同樣的情形。

但是東方，卻讓我這個學中國歷史的人很值得深思，毛澤東在中國，直接間接因他而死的人舉世無匹吧！在數量上應是首屈一指的，但是中國當今政黨絕對不會去批毛，還是要維持他是一個開國之君的形象。人民呢？今天距離大饑荒不過四十幾年，距離一九五七年引蛇出洞的反右運動，也不過五十年，距離文化大革命發動是四十年，距離結束是三十年，所以現今中國有很多人都直接受毛澤東之害，至少父母親那一輩受毒害更甚。這些災難都很近，但他們人民也不會、不想批判。

台灣的蔣介石也有類似的情形，我很疑惑，是否受中國文化圈薰陶出來的人，其共同民族性與個性的問題。二二八，蔣介石的下令當然有責任，之後白色恐怖踐踏人權，宣布戒嚴等等，但台灣更特別的是，有一批政黨、特定人，他不只是冷漠、或做個旁觀者而已，他是出來維護捍衛，這才是更有趣的問題！我也不得不承認，國民黨幾十年的教育是相當成功，他沒有失敗。

這類黨國體制、所謂偉人的崇拜，已經注入到成為人的細胞這樣的狀態，這是從長遠來看；就近程，在政黨對立的態勢下，基於上述社會基礎、文化特質，國民黨研判這個牌某種程度還是可以打，因此殘害人權的人、箝制自由的人、壓抑民主的人，究竟應該如何定位？台灣在處理上相對的就遜色了，民進黨提出的轉型正義也就需要很費力氣去解釋。如果是歐美社會，人類的基本價值可以很清楚的呈現，不被模糊化，則現在大家在講轉型正義不會這麼彆扭。

問：如你所說，若國民黨是個「邪惡」的政黨，民進黨為何自甘為一個「無能」政黨，不能以更細緻的方式避免反對黨用細節顛覆掉更大的反威權重要價值？從原先的鋼架到風吹，所欲表達的精神又是甚麼？

杜：不論是鋼架到風吹，對獨裁者崇拜的空間解構，這個理念是沒有改變的，今天大家去看，從天花板上面垂下來形形色色的風箏，而在地板上則有兩路的展覽，一個是民主人權之路，一個是守護台灣。

如果今天沒有這些東西，大家進去看到的是，寬面四十公尺，深徑四十公尺，一百多坪的大空間，毫無隔間，牆壁是二十公尺高，最高的圓頂三十公尺，上面還有個國民黨的黨徽，這麼大的寬廣深高的空間，只有一座銅像，連基座高達十公尺，三層樓以上的高，銅像不含基座的重量達兩萬一千二百五十公斤，我研究中國古代史，商朝最大的銅鼎、司母戊鼎也不過八百公斤，此外我沒聽過世界上哪個銅器有超過兩萬多公斤的。

原本的設計理念，就是要讓人走了八十九階梯，進入一個高達十六公尺的兩扇銅門，此外無窗無戶，當你走進銅門，背後的陽光正投射在銅像上，超人超神的設計理念，讓你在那場域上，覺得自己這個活人是非常的渺小，而面對的這個人是非常偉大。我不得不承認這個設計者是個高手，只可惜不過是對獨裁者的禮拜而已。

這個銅像耗銅量很大，光銅像，一九七七年的經費為二千三百多萬，估計當時是二千三百多位教授的月薪，光紀念堂與園區，當年教育部編了十二億，而這三十年間平均每年所得相差近十一倍，即等於現在的一百二十億，這些經費都編在教育部，而蔣介石死的那一年，教育部一年主管經費不過十一億，不到十二億，因此教育經費用到哪裡去？值得大家想一想！希望國人從這個角度想一想，人民的納稅錢是應該這樣用到對專制者的追思？或是用到孩子身上？

問：蔣家第四代蔣友柏最近對民主紀念館有所看法，他指出去蔣與去中國好像都是藍營的在講，他沒聽到綠營這麼說，他也同意蔣介石殺人如麻的評斷，但他也說，希望大中至正之後，一方可以放下神化，另一方可以放下仇恨，你又如何看？

杜：基本上我很肯定蔣友柏，他算是真正蔣家的人，肯定他可以理性客觀的看待他的先人所做過的事情，同時看待現在不同政黨對蔣介石功過的紛爭。

不論基於歷史專業或是普通人，蔣介石到底是一代豪傑，從一介平民能夠打出他的一片天下，而且也曾經有一段時間在中國聲望達到最高的階段，不論你喜歡他或不喜歡他，他都是歷史人物，但是只要是歷史人物，他就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絕對跟很多恩怨情仇是切割不開的，尤其這樣一個白手起家、平民崛起、走到一個國家的最高點的人，要像歷史上東西方聖人所說的道理完成他的功業，這是不可能的。

所以，不論大範圍小範圍的各種鬥爭，絕對有很多見不得人的事情，這才是歷史人物，也才是真正的歷史。我們過去所受的國民黨教育，把這樣一個歷史人物硬生生的講成他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既然是歷史人物，在台灣，有些人當然是有家仇之恨的，被槍殺、坐牢，被毀掉大半人生的，整個家庭受到歧視、監視的，大有人在，但也有一些人得到了好處，會感恩圖報。

我們不是要去恭維誰，也不是要去醜化他，我們不如來慢慢的閱讀歷史，因為我們不夠了解他的歷史，以前是不准讀，現在是不曉得要去哪裡讀，而有很多史料也還沒有解禁，例如，在這次的展覽中，有一封蔣介石寫給外交部長魏道明的親筆信，那是退出聯合國的前一年，一九七○年，其實對於當時中華民國會被趕出聯合國的處境，蔣介石非常清楚，不是無知，但是因為他的觀念，漢賊不兩立的堅持，反對兩個中國、一中一台，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寧願退出聯合國，帶給台灣的就是變成世界孤兒。

但是我說過，他是歷史人物，從這方面看，他是非常負面的，但是從另一面看，他堅持反共、絕不妥協，他現在的這些徒子徒孫是不是也該想一想？也該學一學？

歷史人物就不是蓋棺能論定的，普通人，人死了，棺材蓋一蓋，人生得幾分就是幾分，好就好壞就壞，結束了，就因為是歷史人物，他有很多的影響，蓋棺仍然不能論定，這當成歷史討論時，我們當然要儘量拋棄情緒，回歸歷史資料，客觀討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