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長鏡頭遠眺白川合掌屋)

Celtic Thunder - Ireland's Call

 

    年初五,台北的天是灰色的,氣溫還好,十五度到十七度,但因飄雨,同時飄走了出遊的興致,氣象報告說,今天過了,會重新恢復一週的大好天,那麼這晴空前的窩居,最佳的選擇當然是﹁風簷展書讀﹂。
 

   年前有個書債,一直尚未還清,今天繼續晨起翻閱,不是別的,過去說過的﹁WHO ARE WE﹖﹂(Samuel P. Huntington),讀著、讀著,讀到了第六章,看到了幾段話:
 

   ﹁美國人在獨立戰爭中為了爭取獨立與安全而與外國勢力進行對抗...隨著外國勢力的消退,美國人將自己的仇恨、妒忌、猜疑和貪婪朝向彼此,並走向南北戰爭這條不歸路。﹂
 

   ﹁南北戰爭的結論就是建造一個國家所需的高額代價,而它的確製造了一個國家。﹂美國是在戰火中誕生的國家,並在戰後的數十年間完整茁壯,美國的民族主義、愛國主義以及美國人對國家無條件的認同,也都是基於同樣的情況產生的。
 

   瀏覽至此,突然有很深的感觸,也感覺有些負載過重,想暫時停下來,反芻與消化。
 

   於是,夾上了書籤,沏了杯玫瑰花茶,聯想到年前的出遊,從美國跳到日本,有些跳躍式思考,但我把它歸諸於水平式思考,共同的關鍵詞是﹁內戰﹂。
 

   假期不太長跑不了太遠時就跑日本,似乎是這些年來的必然選擇,回國後看到日本官方發布的統計,台灣人已經連續十年是旅日觀光人數的第二位,僅次於南韓,看來其來有自。
 

   每回到日本,都有不同的路線選擇,不貪多,有一二所獲,就覺得值回票價。這次挑了滑雪、泡湯,同時去白川看了﹁合掌造﹂,一個於一九九五年經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指定的世界文化遺址之一。
 

   合掌造這種建築工法所在的合掌村,是為不少人廣知的旅遊景點,最佳的造訪時點是白雪皚皚的冬季,尤其夜裡點燈時,火光由窗扉透亮而出,彷彿童話仙境,比其他時節都別具魅惑。
 

   由於位於飛驒山區飛越峽的最深處,四週靈峰白山懷抱,在這種特殊地形下,使其雪量累積驚人的豐厚,五百公尺標高,但雪景壯盛卻不下於北海道。

(簷下蒲葦草鋪疊的厚度) 

   有關合掌村的介紹,相關書籍、網路資料繁多,隨手可拾,簡單的說,江戶時期建造留存的這些合掌屋,現存一一三戶,平均都有二百年以上的歷史,其中五十九戶為文化遺產,而這些合掌屋是一種全木造的農家房舍,以卡榫連接固定,不使用一根鐵釘,其屋頂是以當地就地取材的蒲葦(Pampas grass)層層鋪設而成,最厚可達六十公分,我們在東南亞旅遊時不乏看到此種材料,但因處於重雪地帶,其形致顯然二樣,如同兩手指尖合掌成六十度狀,高達三四層樓高,好讓降雪容易滑落不致壓垮屋頂。

(點擊照片後,可放大觀看其運用綑綁與卡榫固定的技術) 

   除了材質可以防寒,內部溫暖空氣不致外流,當時這些日本古人在建造時幾乎都是南北坐向,同時與附近山脈垂直,以避開順著山勢而下的寒風,可以看出當時人如何與惡劣環境共存的思維梗概。
 

   白川荻町雖然保存了這種日本最古最好的傳統建築,但是它的屋頂只有三十年壽命,一遇翻修時就是一個巨大工程,一家要換屋頂,全村的男丁全部集合,爬上你家當義工,我看了相關照片,密密麻麻的人在屋頂鋪設蒲維草,真是蔚為奇觀,這種守望相助,可以說是現代﹁社區總體營造﹂、﹁社區意識﹂的先期體現,與台灣早期農村在農忙時節大家一呼百應相互幫忙割稻、採收,是相同的精神。
 

   合掌屋平靜的存在於北陸的土地上見證人類的奮鬥史,直到一九三五年,也就是昭和十年,德國的建築學者BURUNO TAUT到日考察,驚為天人,寫下了﹁日本美的再發現﹂一書,讚譽其為﹁極端合理,就連日本境內也相當罕見的傳統庶民建築﹂,並且將之與京都的桂離宮並列,合掌造從而聲名大噪。
 

   前往如此這般的觀光景點,行前閱讀了不少文字,到達後除了要與想像中的知識相映證,最主要的是再去尋覓文字之外、屬於自己的﹁我見﹂,這種﹁我見﹂一但找到了,就能讓人產生衝動,想衝動的把它記憶在大腦深處,留與日後檢索與搜尋。
 

   哈哈,講到這裡,尚未進入正題。就像行經北宜公路的﹁九彎十八拐﹂,每每讓人暈車嘔吐後,終究是要下山看到悠揚的宜蘭平原的﹗
 

   看到合掌造,我的提問是,什麼樣的人會跑的如此山谷,蓋出這樣的房舍﹖
 

   白川此地的人,最早是穴居,挖了個洞,其上簡單覆蓋,也就將就的生存下來,合掌造是向上延伸的結果。但是什麼樣的動機造就了動力﹖必然有新的元素進入,才會產生撞擊,很值得探索。
 

   日本人自己的說法是,這種建築是十三世紀初平氏家族在源平合戰戰敗後遁入深山,為了禦寒並躲避追兵而建造的。那麼,算一算,如果最早的合掌屋能夠保存下來,至今就有八百年歷史了,而講到了平氏,就要提源氏,以及源平合戰,這就回到了我要談的主題---﹁內戰﹂。
 

   所謂的平氏家族,也就是平家,是日本平安時代末期的伊勢平氏,它是桓武天皇的一個平氏分支,最終於源平合戰中為源氏所敗。
 

   日本的內戰史要談根本談不完,特別是戰國時期,兩百七十多個幕府彼此爭戰,簡直眼花撩亂,﹁族繁不及備載﹂,與合掌造有關的,則是驚心動魄的﹁壇之浦之戰﹂,也就是源平合戰的關鍵戰役,這場戰役結束了平家的大權在握,甚至就此滅亡。
 

   一一八五年,平源兩家幾經爭戰,最後雙方在長門的彥島隔岸對峙,為因應隨時可能爆發的海戰,當時雙方各自糾集戰船,根據史料平家五00艘,源氏八四0艘。
 

   平家雖然戰船數量不及源氏,卻秉於自己擅於海戰,於是在計算海流有利的時間點,在三月二十四日清晨六點多在關門海峽主動發動了攻擊,一開始平家果然佔上風,逆流應戰的源氏戰艦頻頻挨打,戰況危急,這時,源氏大將源義經,後世有鎌倉戰神之譽,決定採取違反當時不成文戰爭規定的戰術,下令集中狙殺平家的水手及舵手,以為反擊,此舉果然發生效果,當戰線拖延到中午過後,海潮改變,源氏趁勢順利登船,戰局自此逆轉。
 

   日本武士不是只有切腹一道,在眼見兵敗如山倒、孤臣無力可回天,平家幾個戰功彪炳的大將全部投海自盡,曾經追殺源義經、逼得源義經連跳八船而逃的平教經,就是其中之一,而年方二十六的他在跳海前,還同時挾著兩個源軍同歸於盡,足見戰況之慘烈。
 

   而這還不是最恐怖悽慘的,平家的血脈是安德天皇,他是日本第八十一代天皇,當時只有八歲,他的外祖母平時子,是平家重要的精神象徵,當時抱著安德天皇告訴他﹁海底下也有帝都﹂後,雙雙投海,平時子得年五十九歲,安德天皇僅在位五年。日落時分,壇之浦之戰結束。
 

   平家死的死,逃的逃,選擇逃跑的一些武士,就輾轉跑到了白川,在此隱居避禍,免除追殺,後來成了合掌屋的建造者。
 

   看到這段歷史時,真是五味雜陳,同時也看到了平家在危急時刻的不同選擇,有人選擇以生命換取在青史上留名,有人保全生命,成為無名之輩,但留下了人類文化的遺產。這之間,又各別代表何種意義﹖
 

   一段旅程,一個問號,過年遇雨讀書,被勾引而出,未有解答,只好繼續回去看書,咀嚼他山之石,﹁WHO ARE W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