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是這個因緣踏上印度的土地的。
 

   幾年前,一度起意要去印度看看,書買了兩本,好生認真的翻了幾頁,準備勤做功課,但是因為工作、俗務分不開身,打消了念頭。
 

   當時,為何要去印度﹖想去看看最古老的文明古國,它的過往風華,它獨特的宗教與歷史薈萃。
 

   至少一千多個日子過去了,﹁印度﹂始終被放在書架上,沒能真正放在腳下,原本以為印度就是這樣了,只緣遠遠的端詳,一時間是靠不近、走不到的。
 

   然而,因與緣是幻妙的,何時種因﹖何時結緣﹖莫能探測,即便有機會成緣,希冀反推求因,亦無蹤跡可循,但是就是這麼成了。三月六日,我踏上了前往印度的旅程。
 

   講到這裡,有個巧合不能不提,二月間,我同時收到了兩則通知,一個是印度政府的參訪招待,一個是位於印度達蘭薩拉的西藏流亡政府採訪邀請,一時間居然有﹁兩個﹂印度擁上眼前,似乎在補償那一直緣熞一面的遺憾。
 

   那麼,這印度還能不去嗎﹖但是,要去哪個印度﹖幾乎沒有半秒鐘,我肯定要去第二個印度,那個忙碌工作的印度,而非那輕鬆旅遊的印度,於是前一個機會讓給了同事,心情卻頭也不回的無比暢快。
 

   達蘭薩拉,是位在印度西北部的山城,從台北搭乘華航班機花七個小時直飛首都德里後,要嘛再轉飛印度國內班機,要嘛搭車要整整坐上十二個小時,基於陌生與安全考慮,在地上跑的巴士因而成為首選。
 

   這個決定,揭開了一段想也沒想到的萬里朝聖苦行。
 

   一切磨與考是從一踏上印度開始的,走出了德里國際機場,一股熱風襲來,這不是我對印度的頭一印象,第二步迎上的黃沙撲面,才真是讓我大吃一驚,此後的八天,每天就在這沙進沙出的洗禮中,蛻掉我一切的世俗矜持。
 

   不過,好戲永遠在後頭,長程跋涉下機,是印度時間下午一點不到,前往達蘭薩拉的巴士預定晚間六點發車,中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等候十分熬人,只好四處晃點。
 

   在印度搭計程車,無論如何要選冷氣車,目的不在降熱,而在可以關窗擋沙,我,初到貴寶地,上了一部沒冷氣的,因而老老實實上了一課。
 

   德里的巴士站,分公營與民營,由於跑到距離機場一小時車程的近郊"小西藏村"去用餐休息,於是就近在附近搭乘上山的民營巴士,傍晚六點,興沖沖的走到巴士站,又是大吃一驚,在隨時都會揚起的黃沙地上,這裡擠滿了等車去達蘭薩拉的藏人,我跟著大家站在看不出是車站的野地上,仔細盯喬隨時從四面八方竄駛而來的公共汽車,比對我該搭乘的車號。
 

   這真是一場無盡的等待,應該比黃寶釧等薛平貴更慘,黃寶釧等到最後可能早已經死心,但我等車子卻不能死心,一個不死心的等候,那一分一秒都是切割與煎熬。 
 

   說是四面八方,就是四面八方,這些不知是什麼年份的巴士,可以說不擇時不擇地而出,同時必定揮起一陣塵土,前面開來是正常,左邊、右邊各自開來,也算可接受,但是還有從後面開來的,這還能不當場尖叫搞點氣氛嗎﹗
 

   呵呵,於是,與其說我在等車,不如說我就這麼不斷在躲車、閃車,比較切合實際。
 

   德里的時間,彷彿是靜止的,緩慢如同牛步般爬過去,過往一部部巴士載走了一批批休完藏曆過年要回校讀書的孩子,而我的車就是沒來,一手拖著硬殼的行李廂,一手提著筆記型電腦,就這麼苦苦的等了兩小時,說是六點的車,它﹁準﹂八點才露臉,真是準時到讓我快要﹁五體投地﹂,計算當初清晨五點從台北走出家門的時間,已經超過二十二個小時。
 

   這並不是高潮,我說過,好戲總是在後頭,上了巴士,以為累到如此程度絕對可以一覺到天明,沒想到這是奢侈的妄念,因為,當車子一啟動移動了不到十公尺,我就知道,毫無疑問,這是一次驚奇之旅﹗

   什麼叫做地無三里平,不少人有經驗,但是什麼叫做車子好像沒有避震器,曾經身歷其境者,這就可數了。 
 

   之後展開的這十二個小時,只能這樣形容,這部車子像開在樓梯上,從頭到尾都是磴、磴、磴的跳躍,人的屁股感覺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直接與地上的碎石短兵相接,我換換左邊坐,移移右邊坐,更動了無數姿勢,平地走完,接著開蜿蜒山路,晃過來甩過去,一路在半昏半醒中,過慣舒坦日子的我,徹底明白什麼叫做無語問蒼天。
 

   這段﹁車刑﹂,直到天際透白方告結束,看到達蘭薩拉的第一眼,我告訴自己:這怎麼可能忘得了﹖
 

   佛家說,一切的苦,都在消業障﹔這麼說,跑到了聖城,準備朝拜聖人,更要清罪孽。不知這樣算不算﹖
 

   在離家三十四小時後,並沒能擺平在床上,因為約好了,下了車就要去看看西藏兒童之家以及西藏難民村。   ~ 之一 

(從插著雪山獅子旗的達蘭薩拉遠眺鋪雪的西瑪拉雅山,翻過山,就是中國了!)

 

(明月當空的夜晚,山色格外寂寥!)

   在達蘭薩拉,物質是相對貧乏的,但是從抵達到離開,無一刻不覺得,這裡的心靈真是無比豐美。
 

   有一群人,被迫流亡家鄉的人,在這裡很努力的活著。
 

   為什麼要說努力﹖有人活著是不努力的嗎﹖以前辨識模糊,到了達蘭薩拉,很確定,什麼叫做努力。
 

   在西藏兒童村的宿舍裡,遇到了一個女孩,十七歲,少見這裡會說華語的,原來她才剛從西藏逃出來沒幾個月,中國治下的西藏是教華語的。
 

   這個女孩長的清秀,黝黑的皮膚,十分健康,令人很樂於與之交談,當天是週六,學校沒課,她坐在床邊地板上摺衣服。
 

   女孩在西藏唸完了初三,隨著十幾個藏族男孩一起翻越西瑪拉雅山到了尼泊爾,再轉來印度,到了流亡政府所在地。
 

   在家鄉不好嗎﹖為什麼要出來﹖她說,﹁我是藏人,要學藏文,中共不讓學藏文,所以我一定要出來,要來這裡學藏文﹂。
 

   在西藏也沒教英文,女孩必須重新從初一開始念,不浪費時間﹖她點點頭:﹁很值得﹂。
 

   女孩的父母依舊留在西藏,鼓勵她出來,這麼半青未熟的孩子不想爹娘﹖想也沒有辦法,因為學習祖先留下來的語言與文化,是責任,也是義務。
 

   西瑪拉雅山要如何穿越﹖女孩說,幾個哥哥相互照顧,最大的二十一歲帶頭,其他幾個蘿蔔頭跟著走,整整走了二十七天,終於到了新天地。
 

   為了避人耳目,免得被解放軍抓回去,他們夜裡趕路,白天躲著睡覺,天寒地凍的皚皚大地,似乎是與生俱來的本能,這群成長在雪域的堅強民族就是能熬過,躲過了中國解放軍,還要躲尼泊爾的崗哨,危不危險﹖她點點頭,但快樂的笑了﹗
 

   看到了這個女孩,讓我認識到﹁努力﹂二字是怎麼寫的。
 

   兒童村設有孤兒院,留置的是父母雙亡的幼兒,平均大約三四歲。
 

   翻過一個斜坡去看他們時,大老遠就聽到笑聲,這些孩子學的就是藏語與英語了。
 

   達蘭薩拉的氣溫不比德里,三月大致攝氏八到十八度,溫差極大,難得的晴朗天,這群孩子被帶出來在戶外曬太陽玩遊戲,每個人雙腳腳踝上綁著氣球,要防止被別人踩破,還要用力去採破別人的,因為緊張刺激,喧笑聲此起彼落。
 

   因為沒有媽媽,托兒所裡設了共同的﹁媽媽﹂,這些﹁媽媽﹂不只是被叫的,我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她們真的擁有媽媽的眼神,這是偽裝不來的,一個侷身於異地,真心誠意在教養每個民族幼苗的民族,真是讓我深受感動。
 

   兒童村裡,有兩棟分別來自台灣與日本捐助的圖書館與禮堂,醒目而宏偉。
 

   這裡,只要二十美金,就能幫助一個西藏孩子受教育,來自世界各地的國際捐款,支撐了西藏教育繼續傳承,不被滅絕,在這個純樸的山城中,一個個故事講述了五十年,半個世紀以來,都沒有擊垮他們為自由活著的鬥志。
 

   後來遇到達賴喇嘛時,他講了一句話,很可以放在這裡做個結語。
 

   他說,如果五十年前沒有離開西藏,他現在可能莊嚴的坐在拉薩布達拉宮,但是五十年前離開了西藏,他才真正活著,在做一個人﹗      ~之二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