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聽一些大學教授在講述他們的專業,你真的不會懷疑他的專業,但你也真的不能懷疑他對綠軍的潛在歧視,甚至矛盾。我想我們必須深入去思考,一個思考那麼嚴謹的人,為何在處理其他事情時,竟然是如此幼稚呢?除了他們本身所涉及的一些社會利益之外,我想有幾點是我們必須要注意的。
當一個人不是將他的學問用在生活時,他的學問到底意義在哪裡呢?
仔細思考他們對專業的理解,就如同許多人說著名經濟學家Samuelson是一個智力運動家一樣,他的確這樣。他的論文很多,見解也很精準,但除了這些,在非經濟學方面,他又有怎樣的看法呢?很難說他會提出很偉大的論點。另一個案例是張五常。張五常在產權經濟學的成就是有目共睹,曾經被譽為華人世界中,最有可能第一個拿到諾貝爾獎的經濟學家。同時他長期在離中國很近的香港大學執教,對中國又有強烈的情懷,這樣的人對中國的愛,可以說很難被懷疑。但是他卻是一個主張中國可以經濟改革與政治改革分離的學者,並且依照這樣的看法,建構出一套屬於他的經濟改革觀。由於他的著作有太多都是經濟方面的,我們差可將這樣的觀點視為是他對中國政治經濟與未來的觀察。
我們對張五常的觀察,其實不應該獨立於對其他人的觀察。張五常的學問及他在學理上的專業性,絕對不會比我們國內學者的平均狀況差到哪裡,他對中國的情懷也不一定比我們差到哪裡。但他對中國的觀點,恰恰與許多在台灣的中國人一樣,幾乎是排除中國人有享受基本人權有享受基本人權的權益問題。這樣的立場所傳遞的訊息,遠比之前我們對泛藍軍的觀察更值得深入理解與批判。
為何這一群在接受西方文化之後,甚至強烈接受西方文化薰陶的中國人(不管是在台中國人或在香港的中國人),先後都採取經濟優先論,然後忽略中國人也應該如他們接受西方文化那樣狀況,享有西方人基本人權的許多利益?
基本生活教育是很重要的。對很多人來說,教育決定他一生很多重要的思考要點。對立場偏藍、偏統的人來說,他從小的教育已經決定他在思考很多問題時的答案。對張五常來說,經濟學是他的專業訓練,中國強大則是他心中所想的。要怎樣透過他的專業經濟學去讓中國強大則是他做得到、想得通的事情。他以經濟學的角度,開出尊重財產權以促進中國經濟成長,尊重市場機制讓資源使用更有效率。這已經完成他能力應該所及的地方,了然完成他心中的願望。至於中國人要不要民主、自由或平等,或許可以在經濟學已知的許多範疇內去推論,但他大體是政治經濟學的部分,對身為產權經濟學大師來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他不開出涉及人權方面的論述,基本上不是他的責任,從嚴謹的學術論述來說,那也應該說是正確的。所謂基本人權在他的觀察中,都必須納入經濟學去思考,從而得出他應該的價值。既然他的人權是經濟的,則經由經濟看出的人權經濟意義是正常的,看不出他的政治、人道意義也是正常的。張五常的生活中沒有所謂基本人權,當然也就不認為他很重要。張五常的邏輯很強,他寫的文章在邏輯推論上,我們很難找出毛病。或許這種特質也出現在許多泛藍軍的教授身上,他們的論文內容,也有很強的邏輯推理能力,並因此在編輯、外審綿密的考驗上,不僅通過許多專家考驗,且因為有突出貢獻而刊載在國際重要專業期刊中。然而跳脫專業期刊呢?
知識或追求知識的工具對他來說是在他專業範圍內用以謀生的,脫離專業,他完全無法展現一個知識份子應該有的分析能力。一方面是不重視,一方面也沒有能力。這種沒有能力建立在他欠缺足夠的廣泛知識辨別的能力與信心。他在專業上的傑出能力與他熟悉這一個主題有關,一旦脫離專業,就不是他熟悉的領域。此時,他可能是一個白癡,也可能是脫離嚴謹專業生活壓力的逃犯,要將他內心中的一些感性訴說而出。此時越不要專業,越能夠讓他快活。
對許多不深入思考政治問題的泛藍軍來說,我不認為他有多少政治意識,但我相信他們僅從他們的日常生活去確定他們生活中的一些事務。其中包括一些反射性動作的研判。在他們的概念中,不管先天或後天,相信資訊權威是很重要的。在我們這一群戰後才出生,接受強烈國民黨教育的人來說,那些成績很好、能夠由小學一路過關斬將到大學、碩士、博士的人來說,我們的成就既可以說是自己努力的結果,其實也可以說是接受訓練的成果。接受這樣教育的人,很自然會接受他所設定的一些價值觀,包括正統與非正統的觀念。
中國、國民黨對許多人來說是一個不可挑戰的神,挑戰他等於挑戰自己的信仰。但甚麼是國民黨呢?他是從中國、兩蔣(這兩個隨著散佈意識型態者的利益,可以進行互換)、外省人權貴、外省人等逐步往外延伸的概念。一如之前的艾頓的論點一樣,他認為台灣的教育使人無法瞭解愛中國及成為中國人是兩回事一樣,國民黨的中國教育的確有強烈這樣的傾向,甚至比之更嚴重。國民黨的中國教育讓人們將很多事情劃分成可以想及不可以想。「可以想的」就是順著他的論點往下推,然後得到他要的答案。「不可以想的」就是他在因應近代化及美國政府的壓力下,必須編寫出一些涉及近代文明概念的東西,例如自由、民主與平等,但這些東西僅僅是可以由老師講,並且得出與現實渺不相關的結論與應用外,絕對不可以再深入接觸。而且在他所控制的各級學生、等級、格子中,僅能展現國民黨允許你的發揮空間而已,超過就是錯誤。因此所謂正統就是在他設定的範疇下,非正統是逾越他正統論述的。
學成的意義是專業的,不是人的。當一個國民黨訓練下的人號稱「學成」,它意味這一個人已經在他的專業上完成必要的訓練,如此而已。至於專業以外的呢?最好依照他們以往的表現,最好不要去碰觸。所以台灣很多專家在本業上的表現是「學成」的表現,但本業以外的東西並不是他關心的,甚至是他根本無力關心的。這些人在專業學刊上的表現,恰恰符合國民黨的專業論點,所以他們的表現一點都不差。這是台灣學術界的狀況。但專業以外的呢?謹守本分的人不會被批判,因為他依舊躲在專業的框框下進行專業工作。當他們在研究時所引用的案例,若是外國案例,也因為這是外國人已經檢驗過的案例,那也不會出現問題。重要是那個案例如果是別人沒有檢驗過的案例呢?特別是台灣的案例,尤其是社會案例,他們就會出現很奇怪的現象。因為這樣的生活檢驗並不是他們以往的方式,所以很容易出現爭議,他必須在另外一些專家的引述、檢驗,才敢說他這樣的案例是對的。即令他碰觸到,必須自己下判斷時,只要不涉及社會價值判斷,他依舊有辦法用他以往熟悉的「專業」、「學成」概念去判斷,然若含有前述社會價值判斷,就等於對他們以往訓練的挑戰與磨練。在現實問題上,當他們投遞在國外的專業刊物時,若不是外國案例,就是台灣本國案例,但外國人不熟悉,所以他們可以躲過批判。然若是大家在現實問題上真槍實彈對打時,很多以往訓練的缺失就一一呈現出來。
張五常對中國來說,「錢權交換」是一種經濟現象,他具有鬆解中國政治經濟專權的效應,然而這對許多西方經濟學家來說,他們絕不會開出這樣的藥單,甚至提出贊成或不反對中國權錢交換的論點,並不是西方學者的訓練比較嚴謹或不同,而是在他們從小的教育中,道德教育很重要。道德與非道德是很重要。權錢交換就是貪污的另一個名稱,可以拿來分析,卻不可以拿來替政策背書。對張五常來說,他是一種經濟現象,對西方學術借來說,那是一種生命價值。西方國家的經濟學家有可能為非自己國家的經濟體系,提出一些經濟論述,甚至一些替政治背書的經濟政策,但若涉及基本人權方面的問題,就會有人出面質疑,甚至勸阻。即使有人提出某一個欠缺人權的政策方向是可行的,也必須在道德與哲學中尋找理論基礎去捍衛。然而我們看張五常的論點,他出身在最反政府干預的芝加哥學派,對中國政改提出一些頗具深刻的看法,但你看到卻僅是工具性的論述,沒有深刻的人文與社會關懷。我們會肯定張五常透過專業對中國的評論,只是他為何忽略中國人依舊要享受基本人權這樣的議題,他不會強調呢?因為他從小就沒有這樣的教育,也就沒有將這樣的議題放置在他思考的中心點。
你無從懷疑他對中國的愛,也無從懷疑張五常冷靜的腦,但你卻很難從他的文章中,感受他那溫暖的心。
張五常尚且是上上之選的學者,有著令人讚賞的冷靜的腦。在台灣,許多泛藍軍的文章連冷靜的腦都有問題。你看到他激越的感情,卻看不到他冷靜的腦。他有著強烈中國nationalism的心,卻做出嚴重傷害他所處的中國的地區,那一群人應有的感情與利益。
他們有溫暖的心嗎?當一大堆泛藍軍知識份子高暢愛台灣、走向中國之際,看著他們一個個將小孩之前或現在送往美國移民、定居,他連他出生的地方都欠缺一顆溫暖的心,你相信他對中國的心是真誠的嗎?真誠,就會讓自己及自己的下一代放在中國。連這樣的想法都沒有,你相信他有顆清楚的腦袋?
為何整個受中國文化深刻影響地區的人都這樣呢?我想那是文化問題。深陷其中的中國文化人,包括我,要如何出現一個好的、正常的社會呢?
我深思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