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身體內經常翻滾著一些很老很老的旋律,不時會出現<彼個小姑娘>、<思慕的人>、<湯島白梅>、<愛你入骨>這樣的曲調,忍不住哼上幾句,於是用老歌來整理回憶與思緒,一篇接著一篇,在自己部落格的小天地中曝露幽暗的靈魂,假裝別人都看不到。

 

有一位差點溺斃的朋友說,人在快要斷氣之前,一生的經歷會迅速倒帶一次。我有時也會懷疑最近寫回憶的衝動,是不是一種迴光返照的現象,為自己先寫好祭文。

 

尤其,經常有二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一起出現,人生的軌道似乎失去了方向。例如週五下午去看世界盃棒球賽台荷之戰,台灣隊不幸落敗後,竟然突然萌生要去買一張日本演歌CD的強烈念頭,於是便走入天母球場對面的高島屋,買了一套昭和時代演歌精選集。當天晚上,是我近年來第一次不看電視,純粹聽歌,沈浸在古老的旋律之中。

 

我的人生際遇其實不差。小時候雖然家裡貧困,俗話說「窮得簡直要被鬼抓去」,形容的就是我年少的家境。但上了研究所後,在黨外雜誌寫稿、工作,除了帶有高度風險,物質的回報相當豐厚。加上退伍後,恰逢台灣股市的狂飆年代,在這個合法賭場亦大有斬獲。如果當時能稍微節制揮霍,現在可以後顧無憂,退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現在後悔,為時已晚。其實也不會後悔走過的每一步,應該說是一種懊惱的心情吧。最懊惱的,其實是走入政治評論這一行,因為我已經對台灣政治感到極度厭倦。我們辛苦抬轎上台的人,竟然是一個粗鄙不文,會脫口而出要不同意見的人民去跳太平洋的人。在我的觀念中,台灣建立的民主,應該是一種即使你主張統一,也還是有權利,可以理直氣壯住在這裡的生活制度。

 

現在台灣藍綠兩邊似乎都陷入歇斯底里的情緒中,把人民內部矛盾激化為敵我矛盾,非要鬥出你死我活不可。藍營的激進派甚至揚言槍殺總統,而一國之尊也失去耐性,開始用失格的語言加以反制。一位剩下不到半年任期的總統,火氣還這麼大,企圖心還這麼強烈的,大概舉世絕無僅有了。

 

可悲的是,我厭倦政治,但寫政治評論卻是我唯一的謀生能力。離開這一個職場,我的生存能力還不如街頭行乞的老弱殘障,因此我漸漸感覺自己很像老妓,滿臉皺紋上塗滿了脂粉,坐在黃昏的暗巷裡等著客人上門,但等到的往往只是自己孤單的身影。

 

於是我只有靠著老歌療傷,那一套昭和演歌精彩集,等於是二戰後台灣人情感世界的遺跡,適合我這樣的人憑弔回味。這裡面有<長崎蝴蝶姑娘>、<湯島白梅>、<愛妳入骨>、<懷念的播音員>、<彼個小姑娘>、<流轉>、<再會夜都市>、<可憐戀花再會吧>~~~,還有一些不懂日文的人也都耳熟能詳的歌曲。在這個世界裡,暫時拋開快讓人活不下去的政治紛擾,把自己萎靡不振的上半生與放浪的下半身,用昭和演歌的曲目與旋律,一首一首慢慢填寫自己的回憶歌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