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昏暗的卡拉OK

位在新生北路、南京東路一帶

店內的裝潢有點斑駁

隱隱散發出一股發霉的味道

客人大都上了年紀

偶爾會來一桌懷舊的日本歐里桑

只有一、兩位媽媽桑在招呼勸酒

十幾年前,他偶爾會到這種地方唱歌

喜歡那種曾經繁華一時

如今滄桑、破落、頹廢的感覺

算是老客人

每次媽媽桑總會迫不及待遞上一張泛黃的點歌單

讓他唱起人生的歌

 

習慣以<彼個小姑娘>作為開場

那是一首輕快的歌

訴說著喜歡一位可愛的女孩子

看到她的笑容就非常滿足的癡情

只是這樣的女孩與這樣的感情只存在歌聲之中

 

走過純情、青澀的歲月

再會故鄉的小女生

她買了一張<離別的月台票>送他北上

搭乘平快火車

來到了繁華的台北市

孤單而情竇初開的小男生

不會搭公車,走在街頭

唱起了<流浪到台北>、<舊皮箱的流浪兒>

 

他在台北一邊唸書一邊思念著故鄉的櫻花姑娘

<愛妳入骨>的旋律經常在半夜煎熬他的靈魂

腦海裡浮現出他們在保守的高中土風舞社

一起跳著<後街人生>

那是他們第一次牽手

 

那個時代沒有手機、MSN

他在一封封的信中書寫著遠處的想念

<難忘的人><思慕的人>呵 

直到有一天發現自己喜歡上班上的一個女生

也是從南部來的活潑陽光的少女

<最後一封信>寄出後,

他才發現原來懲罰的是自己

那位班上女生並沒有接受他的感情

他寫給她的第一封信也同時成了最後一封信

並且被張貼在女生宿舍的佈告欄

<湯島白梅>中被背叛的女主角並沒有被打倒

倒下去的是<負心的人>

 

上了研究所後

他的流轉的人生

來到了溫泉鄉

尋找歡場的<虛情假愛>

此刻果真出現一位宛如電影情節的女生

那是她從台中上來第一天陪酒

溫泉的白色煙霧一直飄在兩人之間

她羞澀地陪著他譜寫<溫泉鄉的吉他>

纏綿一度後,她希望他整晚留下來陪她

但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次出賣自己後的空虛

需要他的慰藉

<可憐戀花再會啦>,這朵浸酒的小花

明天就會在別的酒客的懷抱中忘了這歡場的初夜

 

之後,他在中山北路二段五百暢飲的酒店中流連

邂逅一位讓他驚為天人的小歌手靜子

一個<為錢賭生命>,曾經到日本演唱

卻失志的<苦海女神龍>

那時學運風起雲湧

他常帶著她在啤酒屋與那些涉世未深的大學生拚酒

他們驚艷於她的古典之美,暫時忘掉這個<悲情的城市>

 

在戒嚴與解嚴之間,他酒喝得更凶了

蔣家王朝終結,李登輝上台

街頭到處是抗爭衝撞,

<黃昏的故鄉>變成了另一群人的國歌

地下電台衝破封鎖,聽眾的叩應發出了人民的吶喊

但他最愛唱的<懷念的播音員>沒有變調

 

<春天的花蕊>一路護持本土政權執政

二千年,台灣人總統站在總統府宣告台灣人出頭天後

他的朋友、戰友、後生小輩紛紛成了綠朝新貴

酒友愈來愈少,政客愈來愈多

而他那些當了大官的朋友

說得比唱得好聽,

並且嘲笑他唱來唱去還是那幾首老歌

卻不知這麼幾首歌

是他人生點歌單中不變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