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小說】普渡
每逢入夜與假期,便是她開始繁忙的時刻。
那些寂寞的靈魂,總會在她面前卸下虛華的配備,展露它們空乏的身軀,等待她的撫慰。
她輕聲呢喃咒語,扭動的身軀媚態盡現,上下前後地討好迎合,饜足前來乞求的貪婪的慾望。
「進了我的門,我就是你的神。」她將鈔票塞入床墊,等待下個信徒朝拜。
蓬門大開歡迎前來普渡。
【霏小說】普渡
每逢入夜與假期,便是她開始繁忙的時刻。
那些寂寞的靈魂,總會在她面前卸下虛華的配備,展露它們空乏的身軀,等待她的撫慰。
她輕聲呢喃咒語,扭動的身軀媚態盡現,上下前後地討好迎合,饜足前來乞求的貪婪的慾望。
「進了我的門,我就是你的神。」她將鈔票塞入床墊,等待下個信徒朝拜。
蓬門大開歡迎前來普渡。
你好過分
正要出門吃中飯,突然來了一通電話。是學弟阿量的來電。
「是學姊嗎?」陌生的女聲。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阿量的女朋友。他現在吃了好多藥,叫都叫不醒......。」
「快叫救護車啊!」
「我怕他爸媽知道會生氣。」
「拜託!人命關天耶!我馬上過去!」
阿量家在我家路口,在路上我一直納悶,昨天一起去腳底按摩的阿量明明看起來還好好的,怎麼會想不開吞藥?
到了他家,我趕緊測他鼻息。嗯,正常。打電話叫救護車,他女友也下樓告知他父母。送去醫院路上,他父母一直愁眉不展。
我想起前幾天阿量告訴我他和女友大吵一架的事。
他女友有憂鬱症,每天都要吃安眠藥才能入睡。這天她吃了藥後和阿量大吵一架,賭氣要出門去跳舞,阿量不肯,她便開始摔東西拳打腳踢。之前她便有回去找她前男友的紀錄,兩個還跑去洗溫泉。那個沒出息的前男友還打算要她去酒店打工養他。阿量怕她吃了藥昏昏沉沉,出門會危險,費了好大功夫才阻止她。
「她再犯,我就不管她了。」阿量跟我說。
沒想到才隔幾天他就把她半個月的藥吞光。
她女友說可能是她昨晚跑出去跳舞,阿量在家等不到她,生氣才想不開的。
我的手機裡有一通阿量的簡訊,凌晨五點傳的,要我有空去看看他,「如果看得到的話」。我想他大概是那時吞藥的。
醫生忙著幫阿量急救,警察忙著問話。他女友隱瞞了吵架的事,他的父母以為他是因為工作壓力想不開。我這局外人也不便插話,只有站一旁沉默著。
大約一個小時,阿量的情況穩定,他女友提了一袋東西交給我:「這是阿量的皮包手機,我要出去一下。」
我和阿量的姊姊有點傻眼,「要去哪?」
「我要去找房子。發生這種事,我想你們也不想我跟阿量再住一起了。反正醫生說他會睡八小時以上,暫時不會醒。」臨走前還補一句,「我會回來的。」
我們發現他在阿量的皮夾裡留了一張紙條,竟然責備阿量:「你好過分!你明知那藥對我的重要性還把它吃完!你這樣叫我這個月怎麼辦?」看得我和阿量姊姊完全瞠目。
「她不可能回來的!」阿量姊姊說。
【霏小說】夏日,不耐煩與霸王別姬
初夏之際,他遠征到北回歸線,企圖擄獲獵物或者建造行宮。
然而這是一個翻轉的世界,氣溫、情緒和綠的飽不如他所預期地容易控制。他搏命纏鬥,落得掏心掏肺、狼狽不堪,卻意外拾得久違的赤誠自在。
他別離戰場,悲傷不可自抑。
他不過是虞姬。
【霏小說】小人國
這個國度在地圖上找不到,沒有路標也沒有導覽,就像是傳說中的桃花源,遺世獨立,誤闖後才忘路之遠近。不過,浪漫閒適是不存在的,去過的人也不會想再去一次。
也許你曾讀過《格列佛遊記》,裡頭只有人類身高十二分之一的迷你小人們面對格列佛,從驚恐、好奇到盛情款待,可說是一段不錯的冒險。不過我說的「小人國」就沒這麼可愛,「小人國」裡的國民面對陌生的外來客一樣會驚恐、好奇,爭相走避窺探,碎語猜臆議論。他們也許會款待陌生客,但卻是懷著假意的。他們的眼珠渾濁,眼界扭曲狹隘﹔他們不見得有節奏感,但絕對長袖善舞﹔他們的步履婉婉委蛇,看似柔順,其實意在打探估量。
「小人國」裡面的生活用品一應俱全,尺寸也很正常,有時你甚至誤闖了也不知曉,等到你發現時誤闖時往往已經身心俱疲。不過分不分辨得出「小人國」,不在於視力的犀利,而在於外貌和能力,通常外貌和能力指數越走極端就越會誤闖「小人國」。這些人的「小人國」遊歷是最豐富的:美+能力強,醜+能力強,美+無能,醜+無能,不過有時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曾經去過傳說中的「小人國」,因為「小人國」的國民思考邏輯是非常另類的,沒法用一般的純良標準衡量。如果你執意站在自己的角度看自己,你永遠不會發覺「小人國」的存在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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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7/09/26【人間福報副刊】
【霏小說】齊人之福
你有妻妾,同時餵養她們美麗的胴體,並且延伸你的聲線和多餘的精液去領養寂寞天真的別的她們。
你的妻,背叛了你,或說她是選擇忠於自己。她選擇寄託她僅存的情感額度到那個無邪的窗口。
你的妾,不過是人的妻。她比你更忠於自己。她是最幸福的,有港口遮風擋雨﹔她是最不幸的,固執寫定悲劇的情節,逼你一起肥皂演出下去。
你為妻的背叛勃然大怒﹔你為妾的任性喟嘆再三。妻為你的不忠選擇遠遊﹔妾為你的謊言蹉跎折磨。
你們這精采的循環,究竟誰享了齊人之福?
【霏小說】溜溜球
你是她手中的溜溜球,以為可以恣意出走,花招百出,卻還是在她的掌心控制。
她竊喜地把玩著你,而忘了她也是主人擺在玻璃櫃展示的發條道具。
【霏小說】海洋潮聲
她弓起身,迎接他湧起的陣陣浪潮。
海洋羶鹹,他貪婪嗅著氣味。
他以為,他的岸,才是他的海。
她是那麼渴望他的進入。
當他在她的腹部裡面時,他是她的男人,也是她的寶寶。
多麼弔詭!
他刺穿他的膜,也成就了她的「完璧之身」。
【霏小說】好寵物
他實在太好餵養了,不挑主人,只吃炒飯。
她將他當狗,揮之即去的跋扈。將他的尊嚴,剁碎,踩著,並濺出血漬。
祂將他當狗,呼之即來的寵愛。將他的尊嚴,呵護,捧著,並濺出淚滴。
在聖堂的鏤光玻璃光輝下,他渾身泥濘,等待,馴養。
【霏小說】抗生素
他感染了她的毒,渾身搔癢。或許是她的身上有太多男人的氣息,又或許她太過美麗,總而言之,他搔癢難耐想死去。
他到教堂告解求醫,修女開給他一帖抗生素。真是有用!他服下後看透了她的謊言,那些粉飾地太過理想的言語。他終於可以睜開眼睛,世界,一片清明。
這真是一帖藥到病除的抗生素,他連聲道謝退出教堂,腳步輕盈地像要飛翔。他確實是自由了,也解毒痊癒了。但修女卻覺得渾身不對勁,病毒轉移到她的身上,她,愛上了他。
或許該找個人來告解,修女想。
【霏小說】開房間2
她還是將男人帶回家了。
儘管她擁有人人稱羨的外貌和崇高的職業,她還是抗拒不了寂寞的環伺,冒著被鄰居撞見的風險,約了那男人到她家見面。
男人接到她的電話,十分鐘內便飛奔到她面前。她心疼地看著一臉疲態的男人。想著他方才還在妻子溫暖的床上,想著他輕手輕腳出門飛車來見她,心中,一股暖流湧上。
「還好吧?」男人問。
聽見男人溫柔的聲音,孤絕害怕的她終於潰堤。
「沒事的。」男人安慰她,俐落地將鑰匙插入房門,燃亮一室的燈。
這是男人第一次進到她的屋子。
「謝謝,八百塊。」男人說。
「開個鎖要這麼貴?」她止住眼淚,杏眼圓睜。
「小姐,現在是半夜三點,當然要夜間加程!」
她望著房門大敞的閨房,寂寞,又更深了。
【霏小說】旋轉白糖粿
那是個適合旋轉的假期。
旋轉旋轉,週末的午後陽光令人目盲。他騎著車,快樂地哼著小調,鳳梨,荔枝,甘蔗田列隊歡迎﹔民雄芒果樹大道結實累累,溢著香氣。豐足的地主念頭湧入腦海,果樹是那麼友善地展現成熟,他暗自竊喜地以目光攫取服用。
旋轉旋轉,他踏著暈眩的步伐進入白色的拱門。池邊的天鵝多適合擴散的漣漪,依偎的情侶多適合氾濫的情慾。亮熀熀的陽光曝曬了太多笑靨。微笑,他踏著暈眩的步伐微笑。
旋轉旋轉,食物的香氣捲入鼻息。義大利麵旋轉旋轉,捲入飢餓的黑洞。他飽足地打了嗝,任喉間咕嚕咕嚕發出滿足。
旋轉旋轉,雜沓的步伐多適合表現歡喜。舞台上媽媽早餐跳著爵士舞步。他笑著緊握雙手,不理會曾經的過客。
旋轉旋轉,雨滴停止墜落。他荒謬地在陌生的學校中體會學生身分,在陌生的星球裡放心戀愛而感到單純幸福。
旋轉旋轉,白糖粿在滾燙的油鍋裡舒展膨脹,他咬一口,好燙!就像鎮日滾燙的美好情緒。
小步舞曲
詞/曲:陳綺貞
天空突然下起傾盆大雨
戀人在屋簷下相偎相依
移動我的腳步輕鬆躲雨
人潮擁擠握住濕熱的手心
再也不願想起不快樂的旋律
呼吸這一秒的空氣
還有多少回憶 藏著多少秘密
在我心裏翻來覆去
什麼叫做愛情
還有多少回憶 藏著多少秘密
在你心裏我也許只是你欣賞的風景
夜晚靜靜等著電話響起
時間躺在他去年寄來的信
空蕩的風叫我播放著舞曲
旋轉這一秒的孤寂
還有多少回憶 藏著多少秘密
在你心裡我也許是你輕快的遊戲
還有多少回憶 藏著多少秘密
在你心裏我也許只是你緩慢的練習
音樂響起我一個人演出重覆的舞曲
【霏小說】盒子裡的羊
祂的手指輕指他,他便乖巧倒下。
祂讓他枕著膝,貪婪呼吸祂的鼻息。他望著天花,瞬時覺得醍醐灌頂。他沒被愛過,此時,他覺得惶恐。
他覺得他像隻羊,羔羊,迷途的那隻。
他興奮地舒展肢體,方才發現,他原來是隻小王子盒子裡那隻長得像狐狸的羊。
等待馴養。
此刻,他退去人馬的外衣,專心讓祂,牧養自己。
【霏小說】精衛填海
他只是填著海,不做它想。他以為他的愛足以弭平怒濤,卻從此,養就了永不饜足的她。
她只是填著海,不做它想。她將對他的愛堆成一座墳,最後,填上自己。從此,不能愛上任何人。
《山海經》精衛填海
發鳩之山,其上多柘水。有鳥焉,其狀如烏,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衛,其鳴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於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於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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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神 有 一個 女兒,她的 名字 叫 女娃,十分 活潑 可愛。有 一次 她 在 東海-裡 游泳 玩,不幸 被 暴風雨 吞沒,失去了 她 年輕的 生命。
她 死了 以後,變成了 一隻 小鳥,名字 叫 精衛。精衛鳥 決心 向 大海 報仇,於是 每天 到 西山 去 啣了 小 石頭 來,丟在 無邊無際 的 東海-裡,希望 終於 有 一天 能 把 東海 填平。
她 每天 每天 堅持著 這樣 做,永遠 也 不 動搖。
多麼好的手段啊!
可以造就一個新生,也可以摧毀一個男人﹔
可以得到無私的愛,也可以招致疲累的恨。
隆起的肚皮裡,正在鑄造武器。
◎夏霏/2008倪匡文學獎得獎作品
http://www.wretch.cc/blog/fay88/
時針還沒指向九點,勝暉和心郁兩兄妹便已經換好睡衣,躺在床上等待爸爸的巡房。
爸爸走進兩兄妹共用的房間,閱畢兩人數位書包上寫的親子聯絡事項,簽妥電子回條。
「晚安,孩子們。」爸爸重複著每晚千篇一律的台詞,他看起來總是那麼疲憊。
在爸爸的臉上,好像找不到除了疲憊之外的表情。
爸爸總是疲憊地笑,疲憊地沈默,好像疲憊是爸爸比別人多出來的五官一樣。
「爸爸晚安。」兩兄妹不自然地閉緊雙眼。
他們的嘴角還揚著,那是含藏著期待和興奮的表情。
爸爸沒說什麼。他調整房內的作息模式,牆面瞬間幻化成森林與小溪,流洩著悅耳的聲頻。
這是去年剛裝設的房內虛擬實境。
每月七號固定播放著地球上某個悠閒的森林小鎮實景。牆面上,風輕輕吹拂樹葉,空調也配合著散發出清新的芬多精氣味。
但勝暉偷偷皺眉,他比較喜歡昨天播放的太空實景。那些沒有目的漂浮著的宇宙碎片、忙碌地緩慢轉動著的星體,總令他神遊不已。
爸爸看了兩兄妹一眼,輕輕地將門帶上。
「嘩……」一關上,門面上的小溪又接縫繼續奔流。
「嘻。」門關上的瞬間,五歲的心郁興奮地張開雙眼,「哥,你猜今天媽咪會跟我們說什麼故事?」
「我想聽小王子。」那個一百年前就寫就的冒險故事,八歲的勝暉到現在還是聽不膩。
「唉唷!那好無聊喔!」心郁百無聊賴地翻了白眼。「我要媽咪講灰姑娘給我聽!我好喜歡那個什麼都可以變出來的仙女喔!」
「拜託喔!妳那個才無聊好不好!」勝暉懶懶地將焦距投注到兀自閃著夜光的數位相框。
數位相框規律地秀出他們一家四口的家庭照,有爸媽以前的約會照、結婚花絮、有勝暉抗議多次的襁褓時期露點照、也有妹妹剛出生時臉皺巴巴的滑稽照……。本來媽咪每週都會新增照片的,但自從她換了新工作之後便停滯了。
「為什麼爸爸不幫忙換呢?」妹妹曾好奇地問。
勝暉也曾想過這個問題,可是爸爸每天看起來都好累,如果再要求爸爸加新的照片,說不定爸爸會馬上累倒在原地,打呼給他看。
想著爸爸疲憊的臉,勝暉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聽見哥哥的哈欠聲,心郁也被傳染了哈欠。
「啊——嗯——」「啊——嗯——」像是二重奏般,兄妹倆的哈欠聲迴盪在有著流水與清風流洩的小房間裡。
小溪上的石頭被悄悄開了一個縫,偷渡進走廊的燈光。兄妹有默契地摒住呼吸,再度閉上興奮的眼皮。
「小乖乖們睡啦?」媽咪探頭進來看,「那今天就不說……」
「沒睡啦!沒睡啦!」耐不住試探的心郁率先投降。
「哦唷……」妹妹老是這樣,每次約好捉弄媽咪都破梗。
媽咪心照不宣地笑,關上門,靠在小溪上看著兩人,「我還以為你們睡了呢!」
以為詭計得逞的心郁咯咯咯地被逗笑,伸出雙手對媽咪撒嬌。「媽咪,來我這邊!」
勝暉吃醋地說:「怎麼可以?昨天就是在妳床上講故事的,今天應該換我!」
「不管,我今天就是要抱媽咪!」心郁將雙臂伸得老直,就好像一株萌芽的小豆子。
勝暉才不想把全世界最好的媽咪讓給妹妹抱呢!他一骨碌跳下床,小跑步去抱住小溪前的媽咪。
媽咪的睡袍抱起來,涼涼的。
心郁不滿哥哥獨享媽咪的懷抱,也急著下床擁抱媽咪。
「好!好!別爭啦!」媽咪摟著緊抱著她得兄妹倆,輕巧地走到勝暉的床邊。「今天我們一起到哥哥的床上講故事,好不好呢?」
雖不滿意,但是最能討好兩人的決定。「好。」兄妹倆互贈了一個鬼臉。
「那我們今天來講……」
「小王子!」「灰姑娘!」勝暉和心郁幾乎是同一時間搶白。
媽咪溫柔地微笑,也不勸阻。
「不如我們來說南柯一夢吧!」媽咪眨眨眼,逕自說起故事。
「不好意思,我的時間不多。請問,這真的可行嗎?」媽咪孱弱地開口,蒼白的臉上透著不安。
「當然可行。我們機構這項服務行之有年,服務過的客戶沒有不滿意的。」諮詢人員自信滿滿地說。
「服務過的客戶……」媽咪總覺得這話裡有破綻,卻又不知怎麼問。
諮詢人員微笑地指著房間那頭有著隧道的艙床,「是的。只要您躺進那個磁共振斷層掃瞄儀器裡,設定好您要儲存的時間,不用十分鐘,我們就可以建立您專屬的檔案。」
媽咪很驚訝,「這麼快?可是我想要設定二十年耶,十分鐘夠嗎?」
「當然夠!」諮詢人員斬釘截鐵地說,「人類思考的速度是比光速還快的,十分鐘甚至夠您設定五十年、甚至一百年。不過,要設定多少時間,當然也是看您的預算和對象人數。」諮詢人員手指劃過桌面,電子選單即刻SHOW出。
「我的預算……」媽咪盯著寫滿服務項目和價目表的電子選單,視線不過停留在「永續教養」四個字上一秒鐘,電子選單便浮現另一張有關這個關鍵字的服務與價目。
「哥,你還記不記得媽咪說過那個『難摳一夢』的故事?」上學前,心郁邊刷牙,邊口齒不清地問勝暉。
「當然記得。五年前說的。」勝暉穿著國中制服,咬了一口土司,冷冷地說:「而且那叫南柯一夢吧?」
「對啦!」心郁咕嚕嚕地沖掉嘴裡的泡泡,「昨晚我要媽咪再講一次,好好聽喔!」
「幼稚!」勝暉撇撇嘴。什麼床邊故事嘛!都幾歲了,還在聽這種過時又老套的玩意!
「我就是幼稚咧!所以媽咪才疼我啦!」心郁扮了個鬼臉,突然正色教訓起勝暉,「不對!我覺得你才幼稚,幹嘛說要有自己的房間?這樣我們就不能一起聽媽咪說故事了耶!」
誰想跟妳一直住同房啊?誰希罕那些床邊故事啊?勝暉嘖了一聲。「我讓妳獨享媽咪還不好喔?」
心郁嘟著嘴說:「可是你不一起聽,媽咪都好想你耶!一直問勝暉呢?勝暉呢?」
「囉唆!」勝暉也不知道自己在彆扭什麼。
看見爸爸的房門打開,心郁迫不及待地喊:「爸爸,你叫哥搬回來陪我聽……」
就在要說到「媽」這個字時,心郁的喉嚨像是被鎖住,腦袋突然一片空白。
爸爸頓了一下,旋即若無其事地坐到餐桌前,神情如往常一樣疲憊。
「永續教養」介紹
方案一、24H/d,每年400萬元台幣,將依環境、對象調整情境,直到客戶設定終止時間。
方案二、計時制,每小時1000元台幣,限定環境、對象調整情境,直到客戶設定終止時間。
方案三、互惠制,不需繳納金額,唯需提供服務對象之觀察與研究,不得有異議。
附註:
1、 客戶於簽約時,即該繳納最低1/3期限費用,餘額可選擇次月開始分期付款。若有一個月未繳納,即刻停止服務。
2、 客戶於簽約後,若欲延長時間,可由委託代理人前來續約。
3、 方案一、二可自由轉換,唯已付金額不因時數落差而退還。
4、 客戶於簽約後,若因個人因素欲提前解約,需扣除30%服務手續費,方退還已繳納費用。
5、 互惠制客戶在期限滿前不可以任何理由提前解約,期限滿之後可選擇續約或解約。
6、 ……
諮詢人員看著媽咪頗有興致地讀著電子選單,開始用最淺顯的字句解釋這項服務的原理:
「當人在動腦的時候會產生許多微小的電流,我們這種儀器便專門記錄這種腦中竄流的電流。它會將電流的強弱、頻率編碼儲存,方便我們將之抽取、解碼。在釋放編碼的過程中,可以選擇讀碼的方式,比方2D的影像讀取,或是3D的實體接觸。我們兩者都有提供,收費也略有不同。但我想您需要的是後者,讓您的孩子可以經由五感的接觸,讓他們身歷其境您的陪伴。」
「我想應該是的。」媽咪點點頭。
「那麼,確定是二十年嗎?」諮詢人員再度確認。
媽咪在心中快速地算了一遍兩個孩子唸完書後工作的年紀,堅定地點點頭。「嗯,二十年我想應該夠了。」
諮詢人員重複媽咪指定的「二十年」,電子契約自動地填入表格。
「那麼您指定的代理人是?」
「我丈夫。」媽咪說。電子契約機靈地從連線資料庫中判讀媽咪的配偶姓名,並填入。
「您要哪個方案呢?」
「我想選擇方案一,可是預算……」媽咪難為情地低了頭。
「沒關係的,您可以選擇方案三。」諮詢人員很快地說。
「互惠制,不需繳納金額,唯需提供服務對象之觀察與研究,不得有異議。……」媽咪重複了一遍方案三,「那個……觀察與研究是……」
「我們會在示現的同時記錄下您與對象的互動,作為程式版本更新的參考。」
「這對孩子的隱私權……」媽咪有些遲疑。
「我們會跟您簽訂保密條款,保證不會公開這些資料,只做內部數據的判讀。」看媽咪猶豫的樣子,諮詢人員繼續說,「您要知道,若是以您指定的時間來算,二十年至少要花八千萬,這對您和您的家人都是一種負擔。但若選擇方案三,則可以不必付出任何費用,還能嘉惠往後使用這套系統的人喔!」
「我只是想每天在孩子睡前跟他們說說話而已,能不能不要讓孩子整天被紀錄?」
「可以的。我們只會在妳示現的時候,記錄孩子們的腦波活動,不會記錄下你們所談論的任何一個字句。您和孩子還是可以保有隱私。」
「這樣嗎……?」媽咪猶豫地皺眉,思考過多令她頭痛欲裂。
「是的。我保證這對您和孩子都是最好的選擇。來,請您在這裡蓋印。」在諮詢人員的指示下,媽咪在玻璃桌面上蓋下指印。
電子契約上浮出了媽咪的指紋。
諮詢人員快速核檢了一次,電子契約以指紋判讀身份,立刻傳送一份到媽咪和爸爸的網路個人資料庫。
「這樣就行了。那麼,請跟我來。」諮詢人員導引著媽咪,走向角落那台儀器。
當天晚上,勝暉像是慣性一般,刷完牙便走入和妹妹的臥房,躺上他那張被冷落一年的床。
已經一年不見媽咪了,不知道她是不是變了呢?
說老實話,勝暉當初會選擇分房睡,就是受不了媽咪跟他說話時,總是用哄小孩的口氣。媽咪到底換了什麼新工作,讓她每天得忙到他們都要睡了才回家?平常假日也不會抽空一起出遊,也好久沒吃到媽咪煮的飯菜,總是冷凍食品。難道媽咪以為,每天只要到床邊陪他們說幾個故事、分享心情就盡到當母親的責任了嗎?看著同學的媽咪熱心地參與學校和社區活動,勝暉也好想要驕傲地牽著媽咪的手到處走。可是……,就一個「忙」字,他們兩兄妹換到每天一小時的媽咪。
好不公平、好不公平!
所以勝暉故意換房,故意晚睡,想說要逮住晚歸的媽咪。但這一年的等門,每次還來不及看到她,自己就睡著了。
好討厭。
難得今天妹妹提起,那就順勢回來原本的房間睡好了。這樣,或許可以直接問媽咪,「妳為什麼每天都這麼忙?」
爸爸如同往常地進來巡房,看見勝暉躺在床上時,只是頓了一下,連問都沒問。依舊沈默地、疲憊地為兄妹倆蓋被、設定睡眠模式、退出。
然後媽咪走了進來,溫柔地接受妹妹的熱情擁抱。
「今晚打算聽什麼呢?」媽咪輕聲問。
「為什麼?」勝暉語帶不平。
「什麼?」媽咪不解。
「我問為什麼?」勝暉忿忿地質問:「為什麼別人的媽咪都不會那麼忙、都可以陪他們逛街吃飯,而妳每天都不在家?」
「勝暉……媽咪我……」媽咪開始語塞。
心郁發抖地紅了眼眶。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勝暉歇斯底里地從床上跳起來搥打牆壁,「我不要看這種假東西,我不要每天只出現一小時的媽媽!我不要!」勝暉大吼,拿起東西亂砸牆壁。枕頭、筆筒、相框碰碰碰地摔向牆壁,碎片散落一地。
碎片散落一地。一枚夜光的晶片在相框碎屑閃動著。牆壁上虛擬實境的風景陡然消失,照明設備自動開啟。
但,媽咪人呢?
「媽咪……」被嚇壞了的心郁開始抽答哭泣,勝暉也愣住了。
「怎麼了怎麼了?」爸爸從書房趕來,這是兩兄妹第一次看到爸爸臉上出現慌張的神情。
「媽咪不見了……」說完,心郁哭聲大作。
「媽咪……不見了……」勝暉驚恐地說。
這是第一次,兩人在爸爸面前提到「媽咪」不會鯁住。
爸爸看著那發洩一地的殘骸,流露出了然一切的神情。
「你媽咪她,也該走了……」說著,爸爸的眼角流出了淚。
那疲憊的神情好似也得到解脫。
媽咪隨著諮詢人員的指示,躺進那台白色冰冷的艙床。抱著病體的她有些緊張。
諮詢人員給了媽咪一個和煦的微笑。「盡量凝想您要對孩子說的話。您可以假想各種情境,以及他們在未來可能遭遇的困擾。」
「可是二十年,這中間變數不會太大嗎?如果有突發狀況怎麼辦?如果他們跟別人提起我們的相處怎麼辦?」媽咪憂慮地說。
「您不用擔心。我們的智慧電腦會判讀您的思路和語彙,以您個性會採取的方式來處理。」諮詢人員說,「至於您示現之後和孩子的互動,我們有『跳躍關鍵字功能』,自動幫您的孩子守密。」
「喔。」媽咪感到稍稍寬心。
「那麼,我們要開始了。」諮詢人員退開,一名像是技師的人走了進來,他走到媽咪跟前,一言不發地開始操作機器。
「咦……你們,長的好像……」在進入刺眼的白光隧道前,媽咪看著他們相似的面孔說。
「因為我們都是『示現』的投影啊!」諮詢人員的聲音模模糊糊傳來。
「勝暉、心郁,媽咪來跟你們說一個小王子的故事……」媽咪的腦海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
勝暉七歲那年,房裡安裝了最先進的睡眠系統。也是那年,爸爸說媽咪換了新工作,會很忙很忙。
後來,爸爸再也沒提過媽咪。
其實媽咪早在那年,就跟著小王子去找太空裡的玫瑰;其實心郁喜歡的灰姑娘萬能仙女,正是搬去天堂之後仍每天回來為他們說故事的媽咪;其實這些年的床邊故事,是他們母子三人的南柯一夢。
爸爸潰堤般地流著淚,原本幾年就能痊癒的喪妻之痛,因為妻子的決定,延長成二十年的夢魘。
只因為媽咪說故事的對象,沒有爸爸。
得獎感言:
「床邊故事」的發想,源自於我身邊一位很重要的人。我和他,都在十三歲的時候失去最親愛的人:祖母和母親。十三歲剛好是進入國中這新的人生階段,一切都仍懵懂,卻因為死亡,而讓我們一夜蛻變。我想,未來若能利用科技達到「觀落陰」,或許也是不壞的事,至於是解憂愁或愁更愁?那就不能預測了。
僅以此小說,遙寄我所思念的祖母、感謝關心我的父母、學弟立翔所提供的專業諮詢,和勝暉全年無休的愛。謝謝評審們的肯定,謝謝你們。
[霏小說]交易
「拷 ! 手氣背透了 !」
阿勇恨恨地走出賭場,經過整整兩天不眠的廝殺,面色臘黃的他,早身無分文。
踱步回家的他,一路上踢著小石子,無意間看見一位路人的皮夾從口袋掉落。
「喂 !」他撿起皮夾向那個人喊著。
才一轉眼,那人便消失於轉角處。
阿勇看著那人消失的背影,將視線轉向手上的皮夾。
「反正你也不要,我就只好收下啦 !」
他喃喃地說,一面打開皮夾。
「啐 ! 不過兩三千嘛 !」
他抽掉裡頭的鈔票,又好奇地看那些金卡証件。
「長得挺帥的 ! 哼哼 !」
他將証件又塞回皮夾,順手往路旁一丟 ?
「等等 ! 先生 !」一位小男孩從後面追來,將皮夾還給了他。
「這不是我的呀 !」阿勇揮揮手,有了錢就夠了,何必拿那件沒用的証件惹麻煩?
「可是,」小男孩打開皮夾 :「這照片明明是你啊!」
阿勇嚇了一跳,仔細端詳一下,
真怪 ! 那些証件,金卡上的照片和簽名全成了他的筆跡。
「哦 ! 謝謝你啦 !」他收下皮夾,還是有點懷疑皮夾的真實性。
他邊想邊進入一家高級料理店,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又到一家服飾店連刷了好幾套西裝,
一切都是那麼自然,沒有人質疑卡的真偽。
「哈……我要發了 !」
他瘋狂地用卡刷了許多奢侈品,
皮夾中的兩三千也似乎用不完似的,一花掉,便又出現,
於是他帶著這皮夾沈溺在聲色場所。
又是兩天不眠的廝殺,這半年來每天都過著這種墮落的日子,
走出賭場時已是凌晨四點許,正想著上那去解決消夜,
翻動皮夾的他冷不防撞上一個高大身影。
「嘿 ! 鄭大勇 ! 遊戲結束了吧 !」彪形大漢開口說道。
阿勇心頭一緊,「他怎麼知道我名字 ? 」手中的皮夾不小心掉落。
大漢拾起皮夾,抽出一張阿勇從未見過的証件:「嘖嘖 ! 變成這副德性…。」
阿勇接過証件,
上面寫著他的生辰年月日和支出金額,
左邊的照片是個神色憔悴枯朽的老漢,
他再仔細一瞧,
竟是他自已 !
他全身不住地顫抖。
「忘了我們的交易嗎 ?」大漢問,指著阿勇手上的証件。
「我想你……認錯人了吧 ! 這皮夾是我撿來的 !」
「那你為什麼要收下呢 ?」
大漢問,露出詭異的笑容:
「這皮夾裡的一分一毫都是用你的青春換來的,
現在你已經消耗到極限,也該將靈魂交給我吧?」
「我……」等不及阿勇吐出第二個字,大漢已從身後拿出手鍊,拉住阿勇往轉角走去。
經過玻璃櫥窗的阿勇乍見自已正慢慢地老朽
「不~!」
褲袋中的皮夾也應聲落下。
「喂!」
縮在牆角的一名流浪漢拾起皮夾,抽出了裡頭兩三千,便丟掉皮夾。
「先生!你的皮夾!」化身成小男孩的惡魔,這下子又有生意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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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於:
96/2/1中國時報
夏霏作品集《夏霏絮語》
【霏小說】昂貴的高潮
在他潔白的床上,我任他的指尖在我身上探索,我輕嘆、我呻吟、我感動、我流淚。
在他解開我胸衣的扣環時,我輕咳:「這是你的第一次,你確定嗎?」
一樣的堅定目光,他看著我:『是的。我要給妳,而且,我不會後悔。』
日正當中,陽光從他房裡的落地窗撒進來,金黃耀眼。他褪去身上的衣物,背著窗。光撒在他身上,他石膏般淨白的皮膚透著光,血管隱隱可見地透明。他是紅色的,我早就說過,他是紅色的。
我試著用指尖去碰觸他,他的髮絲細軟,兩個淺淺的髮旋蛇一般蟠踞在腦杓上﹔我揉著他的髮,這樣柔軟的髮絲底下,蒐藏著過往不堪的傷神回憶。我心疼地吻著他的額,他闔眼,眼睫掀動。我翻身越過他,來到他的頸後,仔細凝睇那顆令我砰然心動的情慾按鈕,那顆後頸的正中央小痣。我以拇指撫摸它,它的大小正好與我左手拇指上的痣一般大,在他細緻的頸後肌膚上微微隆起。我吻它,以舌尖舔舐它,他呢喃地喚我的名字,如同我先前想像的回應。我沿著他的脊椎向下親吻,舌尖的行進如同行走空中吊索,精準的在他的背脊上滑行,必須保持平衡才不致滑落。我奸巧地用指甲在他的背上留下淡紅色抓痕,在他背著我沒有抵抗力的此時,留下我攀爬的印記。
他輕輕張開眼,轉頭迷濛地看著我,我對他笑,露出勝利的表情。他忽地反身壓住我,吻得我忘了呼吸。他以指尖滑過我的腰際,撫觸著我的背。
關於指尖的應用他學著真快呢!我想。
是的。他的指尖末梢,有火,或者是岩漿。雖然冰冷,卻令我的肌膚如同荒原蔓草般燎燒起來。是藍色的火焰,看似低溫卻灼人。我被他的指尖輕輕掠過肌膚的每一吋,是那麼輕,卻好似被捲入風暴之中不能脫身。
他進入我時,我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好像得了失語症,我忘了呻吟,忘了嬌嗔,只是緊緊抱住他,好讓我不至於在風暴中飄蕩。
然而對於戀人的體溫,我卻是敏感的。他低於常人三度的體溫,總算因進入我有點回升。
我流下淚,如同接吻時的感動。當我決定把靈魂給他時,肉體怎樣的互動都不重要了。佔有肉體裡的靈魂,是最昂貴的高潮。
他的汗溫熱地滴在我的胸前,我一刻都捨不得闔眼。他也是,鎖住我的目光,時近時遠地睇視著我。他邪惡的笑似乎因潮紅的雙頰而顯得純真。他湊近我,貼著我的臉頰,在我耳邊喚我的名字,我脫口而出:我愛你。
風暴過後,我和他仍是緊抱著。這是他的第一次,同時,也是我們的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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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4【蘋果日報人間事】
鐵窗上的綠意
風偷偷的在陽臺的花圃裡,撒下不知名的種子。種子鑽入土壤後,便努力地往上蹬,興奮地舒展雙臂,張開綠色的手指。
綠色的枝芽長得比一旁的耶誕紅高的時候,便開始尋找嬉戲的場所。
於是,它攀上了鏤空的鐵窗,曲曲折折的幫鐵格子繫上綠色的絲帶。
陣陣的微風帶來了更多不知名的種子,呼朋引伴似的攀爬在冰涼的鐵窗上。
黑色的鐵窗漸漸的被稚嫩的綠意取代,只見滿窗搖曳的綠意。
輕爽的秋風吹送,趕走了汗水淋漓的溽暑;沁人心脾的涼風,令人精神為之一振。初秋的風不似春風撩人;不若冬風酷冷,只是淡淡的、輕輕的、悄悄的,在人們尚未發覺前將時序推入秋季。
秋陽不若豔陽耀眼,卻克盡職守地彩飾大地,為秋日盛宴準備:棉絮般的雲朵隨置於天;為綠葉換上秋裝,紛飛於朱黃交雜的林蔭小徑;樹影婆娑中,金黃的流行風吹進稻田,飽滿的稻穗嬌滴地低下了頭。金色,是秋日亙久執著的色彩。
秋風颯颯,詭譎多變的彩霞潑灑了滿天幻妙的色彩,綜合了古典、印象、寫實……各派特色,繪出最美麗的黃昏。人們的驚嘆號在颯颯的風中久久不散。
炊煙裊裊,夜從天幕一角開始吞噬雲彩,豐潤的月在東方露臉。須臾,低垂夜幕下綴出點點繁星,夜裡草叢間的精靈一一甦醒,白晝的炫目繁彩落幕,一切歸於夜色。
夜更深沈,初生的秋蟬躍上枝頭,竭盡所能的嘶鳴,微濕的草叢也傳出紡織娘的幽鳴;食樹葉的蟲子斷斷續續地打起拍子;滿山的白芒草在觀眾席聽得搖頭晃腦;遍野的小花興奮地唱和出醉人的清香。
大紅喜氣的楓柿旋舞在音符之中,是為秋宴增添熱鬧。
曙光乍現,草叢的樂聲軋然而止。晨星無幾,涼月漸淡,精靈們也一一入眠。朝陽披著紅色的祝福和金色的光熱,初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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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6/10/22【金門日報副刊】
星月
今晚的心情清淡幽靜,關了燈的房間裡思緒不斷翻飛。桌上沾了微塵的信紙顯得些許寂寥;素雅的紙面缺少文字的慰藉,擱在一旁的鋼筆,金色筆頭還隱隱閃著淚光。
似乎很久沒有寫信給你了?我默問自己
入冬的風有些寒,吹的窗前凋萎的玫瑰微微顫抖。我打開紗窗,看看我在分手那夜種下的滿天星發芽了沒?「沒有,一點芽兒也沒有!」我心慌地翻動盆土,怎麼也找不到那還未成長即殞滅的種子。我開始懷疑到底有沒有種下它們;正如我懷疑你是否真的離開我?
我的手指攀附鏤空的鐵窗,如藤蔓。外頭矗立的水泥叢林如死城一般,沒有半點兒燈光;半點兒氣息。彷彿整座城都被施了魔法般沉睡。一些漏網的街燈仍茍延殘喘地閃著亮光,在吸了夜色的柏油路上圈出一個個寂寞的光影。
藤蔓沿著鐵窗往上攀升,伸出纖長的藤鬚仰望玄空。墨然的天幕隱隱閃了幾顆星,憐憫般的向盆中夭折的滿天星眨著眼睛。一彎玉鉤斜掛中央,朦朧中仍見被黑紗掩飾的豐腴軀體。
突然想起你!如月般的個性,飄忽不定揪著我的心好緊。你的陰晴圓缺讓人感到多變而卻步;你也因自己的神秘而沾沾自喜。但在我的眼裡,你的喜怒全在我的掌握之中;你的陰晴不過在掩飾不安的悸動。你顯少笑;也顯少哭,總是保持著慣性漠然。冷冷的、刺刺的,但我能從你瞳中微蕩的電波知道你的真正想法:在你那銳利傷人的眼神下,有顆柔軟而包容的心;你不善表達關懷,所以總是遠遠的、靜靜的,望著那些負傷的人。
而我,總像躍然的星子,眨著我耀然的雙眼,化身成銀河環繞著你。我沒有固定行蹤,總是隨性躍跳軌跡,也因此,我得以見到多面的你。當你化成玉鉤,別人看到的是你銳利的眼神,我卻覺得那是令我微醺的淺笑。你總愛拿雲紗遮護你的情緒,看來神秘,但我知那不過是靦腆罷了!也許,你看見的只是活潑、開朗的我,殊不知我灼亮的心,只為襯你柔黃的情緒。
一顆流星無聲地刷過我眼前,隕歿。我停止對夜空的冥思。藤蔓也收回纖長的藤鬚。沁涼晚風適時灌入我單薄的衣。靜望著如你的月,也許是它派遣流星來阻止我對你的思念吧?!
然後,我落下了入夜來第一顆寒露,凍裂了我靜寂的心湖。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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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7/09/13【人間福報副刊】
呢喃
我是天空。
大部分的時間,總保持軒朗的湛藍。
我喜歡給人快樂舒服的感覺。
我將心捏碎,撒在每一朵屬於我的雲上。任他們去流浪,去體會塵囂炎涼。
但又怕它們忘了歸途,於是繫條思念的線,引導他們在感動落淚後歸回的航線。
ㄅ、春
粉紅色的春雨漫天落下,帶來了春日特有的曖昧。
(滌洗了冬溫猶存的囂塵)
蝶在花間繾綣,蜂在嫣紅纏綿。
戀人遣著綿綿密密的春雨,輕叩對方的窗門。
空氣中瀰漫著繽紛的幻象。有目的與無目的情愫,開始萌芽。
ㄆ、夏
驕陽炙熱。
艷陽的熱情晒傷了風,也沸騰了夢。
我的雲化成軟軟的綿羊,閒閒地在我懷裡散步。
習習的風吹不散慵懶的雲,卻使得荷裙輕擺,在濃膩的綠中,反覆、挑逗。
ㄇ、秋
金風送爽,沁人心脾。
向晚的雲扉有著多變的心情。
我將心覆上彩霞 : 豔的紅、濃的橙、鬱的紫。在最後的天邊渲染、擴散。
暈開了秋楓紅紅的愛意,蛻變了秋柿羞澀的紅暈。
紅色,是秋天亙古執著的色彩。
ㄈ、冬
映著蔚藍海岸,忽然間我忘了自己。
倏地,一尾像天一樣藍魚游入了我
像海一樣藍的我的懷裡。
我的血管裡湍流著海藍色的眼淚 ;
海的眼眸裡閃爍著我藍色的夏鬱。
冬陽暖暖,滲進了擱淺在沙灘的一瓶思念。
浪濤又起,捲瓶入海,瓶中少女的思念,和著暖暖冬陽,準備向彼岸的少年訴情。
相思,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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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6/7/8【金門日報副刊】
【霏小說】癮者:抽煙
沒有人看好她的戀情。
和他在一起有著抽煙的爽快,順口、迷幻、上癮。然而卻只能躲在角落暗處服用,別人眼中的她們,是背德臭惡,並且如芒刺在背的。
愛情本就是一種癮,她絲毫不在乎眾口紛雜的輿論。不是真的病入膏肓,她是不會覺醒的。即使她知道煙捲裡充滿欺瞞、背叛,縱使她了解她們的關係不過是慾望,他的溫柔軟語只是蠱惑的工具,她仍舊選擇陷入,充耳不聞世界的反對。
想要測量自己對愛的極限,「趁著自己還有一點勇氣,冒點險總比錯過好。」愛的癮君子們總是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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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4【西子灣副刊】
【異色短篇】開房間
她顫顫巍巍地跟在男人的身後,低著頭,深怕有人認出她。
男人手中的鑰匙串在空盪的長廊上叮叮作響,男人皮鞋踏在長廊上的回音清脆,一聲聲,彷彿嘲弄。
「結婚了嗎?」跟前陌生的男人問。
「嗯。」她低聲答。
男人的五官菱角分明,身上的襯衫筆直挺拔,完全和家裡失業後爛醉如泥的先生判若兩人。
「家裡的人,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不能讓他們知道!」她有些驚慌的搖頭,膽怯。
如果不是因為先生失業,家裡缺錢,她才不會這麼冒險。
她打算停步。
男人回頭看她遲疑的步伐:「倒數第二間,快到了。」
「嗯。」她咬牙,忍著眼眶中打轉的淚水。
「到了。」彷彿一聲審判。
她溫順地走入房間,很暗,就像她灰茫的心。
男人站在門口,直視著她。
「大人,真的要關九個月這麼久嗎?」她絕望的問。
「妳問法官吧!」男人狠狠丟下一句,肩膀上的徽章是唯一映照光線到房裡的一個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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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7/【皇冠雜誌】
失愛園
相機、睡袋、口糧、水,她細數著背包裡的配備。關於生存的條件,她一件不缺。如果她能找到勇氣,那就更加完備。
分手紀念日這天,她踏入荒蕪的失愛園。
她試著堅強。試著美美地過渡到明日,不讓自己像前三年那般潰堤﹔試著像流鼻血時仰著頭,不讓淚溜下來﹔試著倒立換個視角,欺騙自己已經到不同世界。克制地收斂自毀和嘶啞的衝動,將悲傷化約再化約,僅剩眼眶中隨時遁逃的海水。抿著唇,她持著過期的泛黃合照,充當門票進入失愛園。
分手紀念日這天,被時序規矩地塞入日曆和鐘錶裡。心碎的是四年前的日子,怎麼到現在還疼著?日子還是來,即使選擇遺忘。日子還是來,還是沒有被偷偷撕去,折成紙船或飛機遠遠離開。即使不願視見,日子還是來。
她踏出一步,腳底的落葉沙沙,過客的殘骸在她腳下無聲嘆息。她試著,別讓回憶陷落自己。關於那些曾經愛過她的過客,她感激涕零,然而她什麼都給不起。她都不知道這場浩劫自己還剩下什麼?還呼吸的自己算不算活著?她什麼都沒有還能給的起什麼?她只能踩著那些她曾經被施予的關懷,試著別讓自己碎得太徹底。
踏入荒蕪的失愛園,縱使曾經多麼瘋狂失序,到最後伴著自己的,還是自己單薄的影子。
烏鴉停在廢棄的旋轉木馬,沒有音樂的旋轉木馬只是被架高的馬型塑像。木馬曾經炫目的膚色斑駁、軀體殘敗。她卻無力責難木馬不再青春的表相,畢竟自己也老邁不如過往。她在腦中按下音樂播放,她們曾經的主題曲緩緩吟唱:「你的愛就像彩虹/雨後的天空/絢爛卻教人迷惑/藍綠黃紅/你的愛就像彩虹/我張開了手/卻只能抱住風……」她抬眼,濃灰的天空沒有彩虹。更精確的說,他離開之後她趨近目盲,她看不見眼前伸出的援手,視覺只剩他臉龐的殘像。音樂在她腦中回盪,她坐上木馬,開始旋轉。旋轉,奔馳,越來越快,幾乎要將她甩出這世界。她抱著木馬的頸子,緊緊攀住宛如溺斃前僅剩的浮木。她也曾經這麼地相信他,緊握他的手期盼奔跑到遙遠的幸福康莊。曾經她們那麼篤定,曾經她們那麼歡樂,曾經她們收集了世上負載不了的羨妒眼光。歌曲唱著唱著,她失控地轉著嘶吼著,不為恐懼為心碎。歌曲唱了一輪嘎然而止,她喘著大氣,仍覺得暈眩不已。不過四分五十秒,她像奔跑了一輩子那麼疲累。她回過神,木馬仍在原地,從來沒動過。烏鴉還是停在跟前那匹木馬,睨著眼看她。她下木馬,踉蹌地走沒幾步跌在地上。木馬到底旋轉了沒?已經不重要。長得再像奔騰的良駒,還是只能原地上下,連蹄都踏不了地﹔終點再如何輝煌,還是被禁錮在這一小塊地板,還是逃不過頭頂那片大大的傘。再怎麼超速都不能飛翔,再怎麼馳騁都只是幻想。燈光黯淡,音樂終了便該離場,夢想,只是夢想。
曾經她們坐過摩天輪,他在離地十層樓的半空向她許諾。他握住她的指頭在清爽的天空中畫出一棟棟屋子,這是陽台這是廚房這是我們的臥室,寶寶的房間牆上有隻大海豚,晚上可以聽海豚唱歌入睡……,她在十層樓高的地方咯咯傻笑。摩天輪回到地上,他們將未來留在天空。未來,夢想,不切實際的許諾,像是到達高峰的摩天輪,差一步就能碰到雲朵,卻總是落空。
比起摩天輪,她們的愛更像是雲霄飛車,浪漫刺激夾雜著驚喜。經歷之後她接受不了任何踏實的交通工具,任何人給的愛情樣態。然而雲霄飛車只能是生命中的一段脫序故事,沒有人能將鐵軌延長到生命彼端。
廣場除卻雜沓的人潮後寂寥萬分。這裡曾經是她們跳著雙人舞的地方。她們在這裡跳過火辣情挑的熱情拉丁舞,她們在這裡跳過溫柔緩慢的貼面華爾茲。她們曾經亦步亦趨配合對方腳步,她們曾經如影隨形相互扶持。她們精湛的舞技曾經備受矚目,她們天衣無縫的演出曾經享盡祝福。她們她們,現在只是曾經曾經。她踏著地,孤寂和影子亦步亦趨,亦步亦趨。
她來到蛀蟲滿佈的小火車,孤獨地坐上雙人座位,啟動,老鏽的鐵軌發出刺耳的悲鳴。列車駛進了隧道,漆黑﹔她想起他的面龐,隧道突然刺目光亮。她們過去的種種,在隧道的壁面上放映著。她看得雙眼迷濛,搭著車,疲憊地只能流淚。回憶頃刻襲擊,漩渦一般,痛苦的甜蜜的遺憾的滿足的,夾雜著巨大的水流衝擊而來,她連求救的氣力都沒有,更或許,自溺地不想求救。
或許這時候死亡才是解脫。
她不斷地找尋光源,以為熬到他回來,就可以出站。可是,鐵軌盡了,他卻沒在終站守候接風。他離開後從來沒有出現。
列車只能駛進更漆黑的隧道。
再也沒有出站的機會。
她被困在失愛園,永遠地,與幸福的假像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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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6/03【幼獅文藝】
【霏小說】癮者:咖啡
她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只因為睡前聽了他的聲音。
他是黑咖啡,深沉、憂鬱、神秘。他的文字雖然有著寓言的俏皮,然而他的本質卻是苦澀的。他的嘴角永遠上揚,卻看不出微笑應該有的愉悅情緒。他是優雅的、溫吞的,濃黑的心事讓人深深著迷,邃密的思路讓人摸不著頭緒。想要得到他,得忍受烈日的曝曬,時間的考驗,無力的事,這些步驟卻不保證能夠真正得到他。
沒有接觸他之前,人們對他有諸多風評:他花心、驕傲、冷僻、多才多藝.......,有人認為他香醇好交心,有人則覺得他澀剌難入喉。她摀住耳朵,將他一口飲下,潑刺的口感順著咽喉滑下竟轉為醇郁的香氣。從此她對他上了癮。
然而要得到他的信任或掌控他的行蹤,得來不易。傳去關心的簡訊猶如拋向深不見底的湖,漣漪很快散去,聽不到任何回訊。要見他一面比採收天山雪蓮還要驚險,千辛萬苦爬到他繭居處,才發現那只是幻影。她只能被動地等待他偶時的露面,輕啜一口了以饜足、興奮難眠。將分隔時的孤寂、焦躁、悲辛,狠狠地沖下食道,不讓他知曉。
為了一杯難得的好咖啡,等待又算什麼呢?對吧,阿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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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6/11/12【金門日報副刊】
【霏小說】癮者:天籟
戀愛中的人總是感官失準。不過就是聽見她那麼細微的聲音,他便確切篤定自己聽見了天籟之音。他先前的年歲簡直虛擲,以前認為的悅耳聲響,現在想來不過是喧噪之聲,塞耳廢料。只是一個音節,他便將之延展成耳際的吳噥軟語。她妙極的聲音是天使吻過的,不屬於這世間的美好。只要一句便好,足以讓他反芻餘生。
他搖晃著她,要她再吐出最後一句話。然而緊閉雙眼的她軀體癱軟,除了最後一句「救命」,她不願也無法再說出任何一個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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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5/07/05【聯合副刊】
【霏小說】癮者:底牌
她不是一個好賭徒,太過直率良善,在對方還沒有表態之前就掀出底牌,讓自己罩門大開。
她先說出了愛他。
他知道她的底牌,遊戲便在那刻決定勝負。於是他從此居於優勢,得以輕鬆地掌控她的情緒,得以自在地斟酌他想付出的籌碼高低。他會是個贏家,他得意地想。
這場賭注沒有速戰速決,雖然她掀了底牌,他也不是絕對勝算。他太過得意,有時獨裁,有時慷慨。一直到遊戲尾聲,她倦怠地想離開,他才驚覺牌局已非他所掌控,慌忙想加碼卻發現自己一貧如洗。
他失算的是,他的底牌,其實也是愛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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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6/11/28【金門日報副刊】
吻痕
她愛在他的脖子留下深深的吻痕,說這是愛的草莓,卻常使他去學校時得穿套頭毛衣,困擾不已。
然而,他還是愛她的。雖然關於她背叛偷吃的傳言從沒斷過。
那天他生日,他說有事不能陪她過,他索性一個人上街消磨時間。等紅燈的時候,他在馬路對面看見她。她和一個女孩子在一起,手牽著手很親密。
「是不是想給我驚喜特地瞞著我出來買禮物呢?」他想,高興的打手機給她。
手機響了,她從背包拿出來,看是他的號碼又丟回背包去。他再打給她一次,她接了,騙他在家裡。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騙他,但後來,他明白了。
他看見……她,和那女孩,接吻了。
妒火,在他眼中點燃。
他忽然發覺,之前再多的吻痕,都不如眼前這個吻,更像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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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6/05/05【金門日報副刊】
虛言症
他患了虛言症,一種心病。由心,到口的病。
他沒辦法說出他內心真正的想法,沒辦法描繪事實發生的真相。因為戴著假面的關係,旁人只能從他身邊聽到呢喃的單音。事實上,連他自己都相信自己編造的故事,是世界的真實。
就像戀愛中的目盲﹔人際間的耳聾和言不由衷。虛言症是種殘疾,卻也是他對抗世界唯一的武器。他恣意地舞弄語言,自在地挑選想要扮演的角色,想要導演的劇碼。他將虛言症視為盔甲,柔軟的身軀,緊縛著虛言症,要命地珍惜。以虛言,對抗世界的蜚短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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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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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幼獅文藝】
【異色短篇】永恆的吻
「真的不後悔?」男人問,蒼白的臉孔在夜裡更顯淒美。
「嗯。」她用力點點頭。
她知道,接受這個吻後,她就不能回頭了。
他在她頸間烙印下泛紫的吻痕,說:「這是永遠。」。
「你說,我就信。」她酡著的雙頰,漸漸蒼白。
她從此陷入了難以計數黑暗日子,一刻也沒辦法忘記他,縱使她吻了不計其數的男人,心中仍殘存他的影子。
她明瞭,她這輩子都得牢記他了,如同頸子上不滅的吻痕。
她愛的他是個吸血鬼﹔而這吻痕,是永恆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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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6/7/25【金門日報副刊】
【霏小說】情傷
她受了情傷,當他轉身離開的一煞那,她的心頭彷彿被戳了一劍。
血淚斑斑,她撫著心口,著時感到痛。
因為心頭開了一個洞,此後她的五感便無止盡的放大。想起他說過的諾言,她心悸﹔看見類似他的背影,她目眩﹔聽見類似他的歌聲,她耳鳴﹔聞到他用過的香水味,她窒息。就像敏感的傷口,一點點小刺激都足以讓她痛不欲生。
「失戀好比受了傷」,這句話一點也沒錯。她想。
彷彿被規定的課程表,每天時間一到她就把他拿出來溫習一遍,所以傷口一直好不了。後來她也選擇離開,離開曾和他一起生活的城市,遠走高飛。她讓時間推著走,每天還是溫習他,只是比較麻木了。有一天她醒來,突然覺醒自己愛的只是回憶,只是那種淒美的痛覺,而不是他!她豁然開朗,摸摸自己的胸口,早就不疼的傷,痊癒後留下傷疤,就像他來過她生命的痕跡。她看見鏡子裡自己的微笑,很高興痛覺和他乖乖地結痂,她終於可以不用對世界充滿敵意,那麼善感易愁。
情傷,終於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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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2007/02/13金門副刊
【霏小說】情傷
她受了情傷,當他轉身離開的一煞那,她的心頭彷彿被戳了一劍。
血淚斑斑,她撫著心口,著時感到痛。
因為心頭開了一個洞,此後她的五感便無止盡的放大。想起他說過的諾言,她心悸﹔看見類似他的背影,她目眩﹔聽見類似他的歌聲,她耳鳴﹔聞到他用過的香水味,她窒息。就像敏感的傷口,一點點小刺激都足以讓她痛不欲生。
「失戀好比受了傷」,這句話一點也沒錯。她想。
彷彿被規定的課程表,每天時間一到她就把他拿出來溫習一遍,所以傷口一直好不了。後來她也選擇離開,離開曾和他一起生活的城市,遠走高飛。她讓時間推著走,每天還是溫習他,只是比較麻木了。有一天她醒來,突然覺醒自己愛的只是回憶,只是那種淒美的痛覺,而不是他!她豁然開朗,摸摸自己的胸口,早就不疼的傷,痊癒後留下傷疤,就像他來過她生命的痕跡。她看見鏡子裡自己的微笑,很高興痛覺和他乖乖地結痂,她終於可以不用對世界充滿敵意,那麼善感易愁。
情傷,終於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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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2007/02/13金門副刊
假面的哭泣
寧可犧牲情緒,他矯枉過正,戴上假面。
現實風暴襲人,未來砂石滾滾。假面永遠皺眉,抿著唇,不帶任何表情地前進。
假面的世界,時間凍結。沒有過去就沒有催人心折的回憶﹔沒有現在就沒有可能犯錯的步履﹔沒有未來就沒有無謂的期待。假面十分得意,他將人生導演成一場冗長無味的戲,不極品完美也不刻骨銘心,更棒的是死後可以很快被遺忘。太棒了,他暗自竊喜。
太棒了,他暗自竊喜。在假面下他忘了怎麼牽動嘴角微笑,原來是淚水鏽蝕了他的五官。他理應高興才是,現在,他徹徹底底成為一個假面了。但是悲哀的是,他還記得自己在這世上的名字。臍帶,跟這世界,還是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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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幼獅文藝】
他將自己擬態成一片汪洋,以為是百川匯流終點,吸納所有他想得到的愛情樣態。
他太相信自己的表演,以致於見不到岸,迷失。
他忘了,苦鹹的海水原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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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5【聯合副刊】
【霏小說】棋子的代價
縈的成績在我們班一向數一數二,上前三志願簡直手到擒來。長相秀美高佻的她,眾所週知的暗戀對象就是班上那個常和她爭冠亞軍的男生。她們的志願都是台大法律系,而班上也默想她們絕對可以一起進椰林大道當情侶。但高三下學期,一場風暴逆轉了她的人生。
班上一對交往四年的情侶時常鬧彆扭,男生長在吵架後故意到外面傳緋聞氣女友,這次他挑上了縈-這個從沒談過戀愛的孤寂優等生。他主動陪她走路回家,假日約她出去玩耍,享受用功以外的刺激愉悅...。縈告訴我,她戀愛了。
我直覺厄運的到來。向來不問班務的縈,絲毫不知自己只是男生用來氣女友的棋子,深深陷入棋局中迷醉不已。三月的某天,我在操場角落看見男生對女友下跪懺悔,兩人和好如初返回教室後,男生傳紙條給縈,說以後不能陪她回家了,考試快到請加油之類的屁話。縈聽說他們復合,半天不說話,坐在她旁邊的我,感到山雨欲來的低氣壓。午休後的地理課,眾人仍昏昏欲睡,老師宣佈自習,縈將課本立起,埋起原本就削瘦的臉。不一會,我看見她肩膀微微抽動,我想她在哭,伸手要安慰她,地理課本突然倒下,她右手的美工刀不停畫著左手腕!
「她自殺了!」我叫喊著。緋聞男同學和其他人一湧而上,只見她持刀子大叫:「別過來!」一邊跑出教室朝校門狂奔。大夥好不容易架回她,送到保健室的她情緒數度崩潰。
後來,她勉強考上了一間私校歷史系,聯考分數不到在校時的一半。而她暗戀對象如願進入名校法律系就讀。
她再也不可能和暗戀的男生繼續在大學裡競爭,她再也不可能回到原本的自己。
只因她當過一顆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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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4【蘋果日報人間事】
夕陽帶著斑爛的色彩沒入地平線,取而代之的是溫柔的月光。
曖昧渾沌的春,連夜裡也捨不得停止灑落斷線的珍珠。綿綿春雨遮蔽了羞澀的月娘。
酷暑的夏夜,月娘溫婉地露出半邊嬌臉。雲彩若有似無地輕浮,喚醒了晝寢的昆蟲,奏鳴讚頌月夜的交響曲。就是那麼輕、那麼柔、那麼的宛轉,似吹彈可破的曲調,深怕嚇壞了嬌弱的月娘。就這麼持續了一整夜。
深秋的涼夜,冷靜慧黠的月娘均勻地灑遍靈光,覆蓋在飽滿低垂的稻穗上。溫潤的月光和著金黃稻穗,雖不如白日的明亮燿眼,卻帶來與白日迴然不同的靜謐動人。火一般的楓紅被理性的月光澆滅了,呈現出詭譎的顏色。
季冬的寒夜,月娘犀利的目光直逼大地。大雪披散中露出的枯枝,透露死亡的訊息,半掛倉穹的弦月,旁觀這死寂的世界,眼神中毫無同情之心。偶而拔涉而過的旅人,也常因雪地泛著慘白的月光,而倉惶加快腳步,徒留雪泥鴻瓜。
有時繁星也會與月光爭艷,將大眼睛眨巴眨巴地閃個不停,綴得滿天燦爛。串成項鍊的星子環繞在月娘身旁,常惹得月娘嬌羞,掀起雲紗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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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7/09/19【人間福報副刊】
【霏小說】秋香樂手
遇到她前,和唐伯虎一樣,他已經搜集了八個女人。
他擅長吹笛的手指,曾經按捺過多少女人的肌膚﹔他擅長彈bass的手指,曾經爬梳過多少女人的髮絲﹔他擅長擊鼓的手指,曾經扣擊過多少女人的心房?在遇見她後,他打算遺忘。
他想討好她,但她畢竟是不同世界的生物,她的情欲是隱匿的,毫無脈絡可循。他向她自白受傷跌蕩的過去,她毫不遲疑揭開他無情的破綻﹔他以為江東的父老為他永遠守候,她卻殘酷說出這全是他的幻想。
他以為他遇見了秋香,使出渾身解數想博得她的青睞。未料她是高等生物,他所自恃的技倆在她面前完全瓦解。她吹著笛,他便恍神地亦步亦驅﹔她彈奏bass的弦,他便甘願受她撥撩﹔她讓他的胸口,鳴著哄天雷動的心跳,直達天聽。
他心悅臣服。於是自廢武功,癱瘓本能,完完全全跟隨這天籟之音的帶領,就算踏入深淵也微笑墜陷。因為她是秋香,也是蠱惑人心的樂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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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5/03/09【金門日報副刊】
她認為「背叛」是扼殺感情最大的武器,所以當她和男友畢業後因為當兵和工作必須分隔兩地的時候,她堅持要等他回來。
但她太高估自己的能耐了。
工作不如想像中順利﹔寂寞也經常無預警來襲﹔當她有苦水想要傾吐時,卻只能等他休息時間短暫的來電。而那時,心情多半也事過境遷了。
她開始感到不平衡。為什麼只能等待他不定時的休假才能陪她﹔而她,永遠對她的軍中話題不感興趣。
她興起了分手的念頭,同時也對這念頭感到不齒。最近同事阿生對她不錯,相形之下他只是個有名無實的男友。
她決定好好和他談談。
她寄了一封好長的信,詳述了她等待、無奈的心情。她想要分開一陣子(省略了分手的字眼),想讓自己沉澱一下。
她寄完信回家的路上,「兵變」這字眼浮上腦海。她覺得自己真是過分!走回郵局正好看見郵差將信載走。
她懊悔地回到家,打開電腦聽歌,新mail在螢幕上閃著,他寫來的。
「親愛的,原諒我提出這不合理的要求。在這裡,我遇到了真愛,請你成全我們。」還附上了一張他和軍中同袍一張親暱的合照。
她被兵變了。可笑的是,她們最後的默契是寫分手信給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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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3/11/17自由時報38版
【霏散文】刺心師
阿青,年輕俊秀的刺青師。他的刺青作品栩栩如生、創意瑰麗,絕不重複。
他的刺青技術精湛,光顧過的客人從沒喊過疼,反而會有幸福的錯覺。傳說,被他刺青過的客人都會愛上他,不論男女。
他的技術高明,身上卻不見一處刺青,也是因為這樣,更顯他的神秘。
當她旅行到這個城市的時候,不經意走入阿青詭麗裝潢的刺青店。阿青問她要刺什麼,她看著他的眼珠,只覺暈眩,「刺你的名字給我」她說。於是她在虎口留下了一個「青」字。
她愛上了阿青。像得了熱病,整個人昏厥不振,只有見到阿青時才到舒暢。但阿青拒絕了她的愛,更直接的說,他沒有接受過別人的愛。她帶著虎口的刺青,傷心地離開。
這城市愛上阿青的人越來越多,像是瘟疫。好像被阿青刺青後,心也刺了阿青的痕跡。有人說是阿青將愛情賣給魔鬼,交換精湛的刺青技術。
一日,阿青的店貼出了歇業告示,城裡的人們心碎地詢問阿青的下落,身上的刺青彷彿也開始褪色剝落。
後來聽說,另一個城市有一家新的刺青店,技術俐落的女刺青師虎口刺了一個「青」字。她在店的大廳,高高懸掛起她和阿青的結婚照。她最為人稱頌的作品,是她在阿青胸口所留下的,她的名字。
有人說她也見了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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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4【蘋果日報人間事】
【霏小說】毒蘋果
她巧笑倩兮,回眸勾了不知多少男人的魂魄。他以為自己可以倖免,但仍在她甜言蜜語中,毫無抵抗地上癮。
她展示她天使般的笑靨,施展她看似聰穎的語言,她一瓢瓢餵食他無私的讚美,徹底將他馴服成後宮三千,將時間和肉體全然奉獻,忠心等候她隨時興起的臨幸。
她讓他以為,這是愛情。
她得意於對他全然的掌控。只要一些謊言和願景,他就對她心悅誠服。他們徹底享受這樣類似愛情的假象,直到那天,她發現他的身後,還有人守候。
她勃然大怒,責怪他不專一。然而,她保留了她後宮三千的事實。她強詞奪理,她歇斯底里,她蠻橫霸道,她將灼熱的忌妒燒烙在他的肌膚,盡其所能凌虐他的意志。因為相信她曾經給的甜蜜,他摀著口,嚥下一切怨懟。他縱容她當女王,欺騙自己風暴終會過去。
然而,盲點卻是昭然若揭:她餵食他的甜蜜,其實是一顆顆毒蘋果。她將謊言自私包裝成鮮豔欲滴的愛情,餵他嚥下,讓他上癮臣服。她將他視為假想敵,只因他過去的戰績和她一樣輝煌燦爛。將他納為奴僕,他便不會威脅她的美麗。同時,也增加了一項可以炫耀的紀錄:在愛情的戰場,她征服了一個驍勇善戰的將士。而且,他也確實感到幸福。
「她是愛我的。」吃著毒蘋果,他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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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5/03/14【金門日報副刊】
【霏小說】養成情人
到現在,她仍沉迷Pavlov的「古典制約」實驗。
他們還未見面之前,他已經對她的聲音深深陷入﹔後來見面,她的面貌更讓他神魂顛倒。之後,不論她對他說出多麼殘忍的語言,他都深信這全是因為他不夠服從的報應。
她成功馴養了他。就像她曾經馴養過的,那些乖巧的犬。
他對她搖著尾巴,涎著貪婪的口水,乞憐一些愛戀,壓根忘了自己曾經不可一世的尊嚴與榮耀。他過濾她跟他炫耀的戰績,掩著耳朵壓抑忌妒。她數落他不如過去現在的男人們愛她,他垂下尾巴耳朵,頹喪聽教。
她很得意又馴養了一尾寵物,在他們還未意識到自己應該是男人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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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6/3/1【金門日報副刊】
當她鍵入英文ID之後,她就成為眾星拱月的女王。
她聰明、體貼、幽默的文字征服了不少網路上的寂寞男子。深入密談後,她會告訴對方,下個月滿二十八的她,已經是跨國上櫃公司的副總裁。然而,頭銜、美貌的光環太耀眼,她不得不拒絕現實生活的追求者而到網路上尋覓心靈契合的真命天子。她的網路交友檔案是網站上人氣最旺的,許多男人為她爭風吃醋,甚至不惜砸重金競標與她共度晚餐的機會。
她在螢幕前滿意地笑了。佈滿針孔的手臂敲擊鍵盤時還隱隱酸痛,奔騰在血液裡的嗎啡和網路上男人的恭維令她感到飄飄欲仙。是的,她下個月滿二十八,但她只能在勒戒病房中獨自唱著生日快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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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6/8/26【金門日報副刊】
雨
開始討厭雨,是在雨成為你的爪牙後。
那天,我興沖沖地到糕餅店,提回瞞著你偷偷訂的生日蛋糕--你的三十大壽。
才剛剛走出糕餅店門口,雨便突然傾瀉而來。趕忙躲進車內的我,仍是淋濕了髮。
車子才開了一段路,便堵在擁塞的十字路口。看來這場雨還得下很久呢!我百般無聊地望向窗外--
看到你那熟悉的背影,我興奮地差點叫出聲。但我寧願沒看見你,因為你的手臂挽了一個我所陌生的女孩。
我想望清楚你們。在你低下頭吻她的同時,雨突然傾盆加大,如幕般罩住車窗,模糊我的視線。
雨如你的爪牙,漫天地、肆虐地,掩蔽我的視線。隔著雨縫,我看見你們愈行愈遠。
呆坐家中,將蛋糕上「永遠‧摯愛」的奶油抹糊。
你的三十歲生日,我的愛情祭日。
窗外仍有雨,正如你的爪牙般,檢視我的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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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5/06/22【國語日報青春版】
紅絲線
醫生脫下手套和口罩,望著心電圖已止的病人,朝著伙伴們搖搖手,便走出手術室。還留在手術室的實習醫生和護士整理著手術用具和去世病人的遺物。
醫生兀自走向電梯,已經凌晨三點多,也該是交班的時候了。醫生走入電梯,
「等等,梁醫師」,一名護士急急走來「呼,還好趕上了。」她對醫師笑了笑:
「醫生,要回家了嗎?」她寒喧著。
醫生點點頭,欲按下關門鈕……,「等等,醫生!」一名病人揮著手跑過來。醫生還是按下了CLOSE鈕。
「醫生,」護士疑惑地望著醫生:「為什麼不讓那病人進來?」
這時醫生才回答:「太平間的每個屍首都要在右手綁上紅絲線,」醫生低頭看護士「難道妳沒看到病人腕上的紅絲線嗎?」
護士露出詭異的笑,舉起右手,疑惑地問醫生:「是不是這條?」……。
刊於1996'1'14中國時報
窗
每棟建築物都有窗。若說門是建築物的口,向外界溝通的管道;那麼窗便是建築物的眼睛,觀察外界的憑藉了。
我的房中有扇很大的窗。清晨,當第一聲雞鳴響起,旭日便由水泥叢林的間縫中緩緩升起,天色由墨黑、深藍、轉為乳白的迷濛。放眼望去,盡是塵囂中的晨霧,而朝陽不過是霧中的一團光罷了。
接著,城市的心跳甦醒起來。車水馬龍中,奔馳著顆顆蓄勢待發的心。
晚風輕揚,路燈漸漸紛紛亮起眼睛,歸心似箭的人們擁塞地挨在一塊,無奈地在車陣中舉起手錶,數著逝去的時間。
是夜,星光熠熠的夜,靠著咖啡維持夜半清醒的我,靜靜地伏在案前。窗外的人家已漸漸入眠,更加深寂寥。
放縱思緒著的空氣中艱澀地飛翔,無意間瞧見一些失眠的燈,莫名地感到溫暖。因為知道此刻還有人陪我享受這靜謐的夜,我不禁猜測:窗內的人在做什麼事呢?是像我一樣爬格子?還是在守候心所繫念的人?或許,只是純粹亮著燈!
晚風沁涼如水,怕寒了心,便關上窗,矇矓中,我想起那個在鄉下的寒夜。冷月半掛於穹幕,向四周撒出柔柔的光芒,幽幽光束飄過幾朵浮雲。而此刻月光站在案前,映著擺在案上的小白花,還沾著泥的小白花,蛙聲與蟲鳴娓娓地從草叢中傳來。我伏在窗 ,漸漸入了夢鄉。
感謝我的窗及造物主所賜的靈魂之窗,使我享受了感官及心靈的饗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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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5/08/09【國語日報青春版】
【霏散文】堅毅的小姑姑
小姑姑在我的心裡,是一位值得佩服的女性。
奶奶生的三個姑姑裡,小姑姑是命運最多舛的一個。小姑姑嫁給身為獨子的小姑丈沒多久便順利懷孕,待產期間,小姑丈赴日洽公,卻因為飛機失事一去不回。航空公司找不到小姑丈的骨骸,只好以「空難失蹤」處理。仍沈浸在新婚喜悅裡的小姑姑得知噩耗後,強忍悲傷,一邊安慰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公公婆婆,一邊捧著大肚子辦理丈夫沒有骨骸的後事。為了照顧痛失愛子的公婆,小姑姑發誓不再嫁,一心一意侍奉兩位長輩、拉拔表姊長大。
小姑姑的學歷不高,但手藝超群。她受雇在市場麵攤做小菜、包雞捲,吃過的人都讚不絕口。小姑姑為了包雞捲,常凌晨四點便到店家準備材料,好應付早市湧入的人潮。為了賺多一點錢,她還接了一些攤子的清潔工作。小姑姑夏天頂著烈日、汗流浹背地刷洗攤位,冬天即使帶著清潔手套,刺骨的寒意仍透過洗碗水,讓雙手長滿水泡。她總是強打精神燉補品,照顧逐漸老化的公婆和奶奶。她用那終年龜裂的雙手,省吃儉用地,終於將表姊培養到研究所畢業。在我印象裡,小姑姑孝順又強韌。
視親至孝的小姑姑,在公婆和奶奶高齡往生之後,終於得以卸下重擔。前幾年,小姑姑終於盼得表姊出閣。幸而表姊夫也是孝順的人,在婚後,跟表姊兩人搬到小姑姑家樓下定居,以照應同一棟公寓的小姑姑。表姊結婚後,小姑姑仍堅持繼續工作,直到去年表姊生了個胖娃娃,小姑姑才終於被表姊說服在家含飴弄孫。
小姑姑的一生充滿著無奈的變數,然而她卻從不抱怨。問她不累嗎?她也只是笑笑地說:「我只是在做我分內的事。」有這樣的小姑姑,真讓我感到敬佩又不捨。
[霏散文]我的青梅竹馬是猴仔
這是我學弟阿良的故事。
十歲那年,我回老家花蓮過暑假,剛好碰到叔叔從山裡撿回來一隻負傷小猴。小猴的模樣可愛,脾氣卻很暴躁,不管是誰碰牠都會被抓傷,唯獨對我沒有攻擊力。家人笑說可能是因為我屬猴的關係,身上有猴味,被小猴當作同類了。老爸聽了更開玩笑地說,那小猴乾脆給你當童養媳好了。從那天之後,我們幾乎整天黏在一起,形影不離。
過完暑假,我將小猴帶回台北。每天放學的第一件事就是為小猴吃東西。小猴很依賴我,不是我給的食物就不吃,連飯都要我用湯匙一口一口餵牠才肯張嘴。我常抱著牠寫功課、看電視,不管我做什麼牠都要跟,就連吃零食也是你一口我一口的,家人看我跟他感情好,常說我們好事近了,問我什麼時候把小猴娶進門?我總是笑著不說話,那時,我是小猴的全世界,小猴也是我的一切。
晚上我會抱著小猴睡覺,牠常尿床,我便準備毛巾和衛生紙墊著牠的屁屁。常常隔天醒來,我的胸口都會濕濕的,那是牠半夜睡覺流的口水;而我流的口水也會沾濕牠的頭毛。我們一點也不以為意,覺得這是感情好的象徵。
後來我上了國中,功課越來越忙。我們家搬進了社區大廈,被告誡不能養寵物。爸媽只好將小猴送到另一個住附近的叔叔家托為照顧。聽說小猴離開我後很不乖,被叔叔關在籠子裡不但不吃不喝還很吵鬧,一個星期後我去看牠已經瘦得面容枯槁。牠看到我很興奮,卻沒有力氣站起來。我一邊哭,一邊餵牠吃飯,牠沒吃幾口就吐了,我抱著牠,難過得不得了。
我回家後,每天都很擔心牠,想到牠健康活潑的模樣已不負從前,心裡就泛著濃濃的酸楚。過沒幾天,我聽說牠因為營養不良死掉了,我趕到叔叔家時只見到牠冰涼僵硬的屍體。小猴在我的懷裡半閉著眼,好像盼著我回來一樣。我輕輕撫摸小猴的半閉的眼睛,告訴牠我來了。我抱著牠嚎啕大哭,感覺離開我的不只是牠,還有我的童年。一直到現在,我在電視上看到介紹猴子生態的節目,都會有想哭的衝動。我曾經有個青梅竹馬,牠和我感情很好,我們從不吵架。牠叫小猴,我會一輩子記得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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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於200603/23【國語日報青春版】
凌晨五點的保齡球
昨天熬夜寫稿,由於家中電腦放客廳,老爸半夜三點起來喝水看到我便催我去睡覺。
「喔,好。」我虛應。
現在正寫得不亦樂乎,怎麼可能現在去睡覺啊。
半夜四點,老爸又起來一次。
「寫完趕快睡唷。」老爸說。
「喔,好。」
五點時,老爸打開房門。這次什麼都沒說,走到電腦後,突然蹲下。
我還在猜老爸是不士氣到要拔電腦插頭,不禁緊張起來,趕緊按存檔。
沒想到老爸拿出一個手提袋。
呼!好險不是拔插頭。
「這給妳。」
「是什麼?」
老爸打開袋子,拿出一顆保齡球。
「妳看,還有球鞋喔。」
我心裡有點小感動。因為上次老爸到嘉義找我時我帶他去打保齡球,他還記得我愛打保齡球呢。
不過,凌晨五點,赤著上身頂著一顆圓滾滾大肚子,穿四角內褲的老爸突然在我寫稿時送我一顆保齡球,我真不知該笑還是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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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5【聯合報繽紛版】
【霏散文】農曆年的富翁遊戲
到南部鄉下唸書,習慣悠然的生活後,越來越不習慣台北的擁擠和吵雜,返鄉的次數也就越來越少。不過,我卻最愛在農曆年北上回家。不蓋你,除夕的台北就像被施了魔法的空城,少了南下過年的居民和歇業的商店,台北街頭呈現出一股難得的靜謐和清爽感,這是其他時間難得見到的景象。
我喜歡在除夕晚上和久未見面的親戚圍爐,有一搭沒一搭地談及現況。酒過三巡後,大家酣熱地起哄玩大富翁遊戲守歲,虛擬的買賣街道房屋也可以惹得臉紅脖子粗,煞是有趣。午夜時分,大夥燒金紙銀紙祭拜神仙祖先,因為寒冷,更顯得親情和爐火的溫暖。熊熊焰火中,我幻想祖先們的帳戶金額正一筆筆地攀升。大夥燒完金紙,繼續奮鬥未完的「大富翁事業」,直到體力不支,席地睡去。然而我總是撐到破曉時分,獨享常被忽略的農曆年第一道曙光﹔如果天氣陰冷也不要緊,看著窗外空城的感覺也不賴,就好像我是這些靜謐街道的地主,我是坐擁這些街道的「大富翁」。
農曆年的凌晨,是我所獨享的,一年一次的富翁時刻。家人們並不知道,我的大富翁遊戲,是從他們睡去才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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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5【國語日報青春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