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愛過的人數等於妳愛情EQ的指數?我不知道,但希望妳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不,如果是這樣,我不會這麼脆弱。
當事情告一段落,我都會希望自己可以從新的開始。
這時我都會把自已放在一個陌生的環境
彷彿再次重生來到這個世界。
我不喜歡把自已置在過去的心情裡,陷入悲傷的迴圈。
>>>如果是這樣,你也不會這麼害怕,不是嗎?
所以開心點吧!開朗少女霏霏!希望我可以常常讓妳開心喔!!!喔!喔!喔!
>>>這麼脆弱的你,和我,可不可能擁有脆弱的幸福?
我可以掌握的幸福已經這麼這麼少,
請你不要放開我的手。
音樂是種讓人幸福的聽覺:
都說吉他和鋼琴讓我高潮,
所以我迷醉你的音樂。
曾經相信愛情卻一路墜跌,要我,怎麼再單純的愛呢?
因為太聰明,太敏感,在一開始就會察覺/倒數分離的時間。
不能控制的悲劇結局,像原罪,不能避免。
當我聽到你說〔分手〕的字眼,只是提到,就感到濃濃的傷悲。
更何況是真正那一天......
我要怎麼去想像面對呢?
我從來沒在你文字裡。
我從來沒在你心裡。
這是我離開你唯一的原因。
如果你愛的是我的靈魂,那麼髮色,衣著,身相......
就都不重要了。
只有幸福最重要。
然而,這是超越時間所能計量的
提出分手的你還是不忘說謝謝。
算是禮貌嗎?
至少這是孩子氣的你唯一優點。
i'm a butterfly,卻在愛後折翼。
Butterfly
曲: 雨寰 詞:綺真
該來的來 該走的就走 拒絕或接受
該愛的愛 該丟的丟 快樂多過傷痛
空洞的心任你誘惑 誰都別怪我
愛不愛任我揮霍 心碎的不是我
i'm (just) a butterfly 沒分寸的壞 卻不知悔改
but i don't wanna lose you 你的溫存
直到地暗天昏 也不能滿足我空虛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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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霏散文】什麼啦?
第一次到一家很有口碑的餃子店,想嚐試他們的招牌菜:紅油抄手。老闆是個黝黑的原住民,正在攤子前默默地煮東西。
我將車停在攤子前:「老闆,我要一份紅油抄手,外帶。」
老闆頭也不抬:「什麼啦?」
我又重複一次:「一份紅油抄手,外帶。」
老闆還是沒看我:「什麼啦?」
我有點火大了:「老闆!一份紅油抄手,外帶!」
老闆終於抬頭,皺著眉說:「什麼啦?」
我本打算騎車就走了,這時,老闆娘出來打圓場:「他是問妳:『什麼辣?』大辣中辣還是小辣啦!」
我的臉頓時跟紅油抄手一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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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5【聯合報繽紛版】
【霏散文】「老闆,有『峰』否?」
省道上有一位傳聞相當美艷的檳榔西施,班上男生聽了相當興奮,一次下課後即驅車前往。開到檳榔攤才發現今天她公休,是長得凶神惡煞的老闆在顧店。
無奈車窗已搖下,總要買些什麼吧?
「老闆,有『峰』(一種香煙品牌)否?」
老闆氣勢淩人地走近車子,車上的人無不皮皮挫。
老闆繞了車子一圈,探向駕駛座說:「有啊!四輪都有『風』。別擔心啦!」
登時,大家笑到快翻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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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5【聯合報繽紛版】
【霏散文】網路徵友
獨居南部的我,每次一回家,媽媽就會拉著我幫單身已久的妹妹和表妹出主意。
「她們兩個都超過二十五了,也沒見過她們交男朋友,是想當老姑婆嗎?」焦急的媽媽和舅媽曾不止一次為妹妹和表妹安排向親,卻始終不了了之。
最後,媽媽給了我一個任務。「你們年紀比較相近,去探聽看看她們到底想要什麼條件才交往?」
說實在的,我兩個妹妹的條件還真算是不錯。表妹身材濃纖合度,又是個長相標緻的國小老師;而妹妹則有雙靈動大眼,在大賣場專櫃上班的她,對3C產品知之甚詳。照理說,想談戀愛的兩人應該不至於「滯銷」才是,但深談之下,我才知道箇中原因。
表妹說,她高中時曾與同班同學交往,一度受到舅舅和舅媽的反對。雖然她和男友很爭氣,大學聯考分別考上文組的第一、第二學府,但還是得不到表妹父母的同意。每次男友送表妹回到公寓,舅舅和舅媽就會躲在陽台窺視,等表妹回家便是一頓責備。有幾次表妹出門約會,舅媽甚至跟蹤他們,待回到家仍舊免不了一頓排頭。因為父母反彈太大,孝順的表妹索性分手,一直到研究所畢業都不再交男友。而妹妹因為工作的關係,排休的時間總和一般上班族錯開。別說交男友了,就連和朋友約時間一起出門都很難,每次放假也只能在家看韓劇打發時間。
聽著這兩個妹妹的委屈,我自告奮勇地為兩人在網路上徵友。為了把關和保護兩人隱私,我要應徵者先寫信到我的信箱,再由我和她們一起決定要不要回信聯絡。沒想到,短短一個下午,便收到幾十位想認識表妹和妹妹的來信。經過濾,最後兩人只挑了三到五位當網友。再經幾個月的網路交談,由我的陪伴之下,相約在咖啡店見面。
這一見面,真讓我們大開眼界。網路上風趣健談的陽光男,見了面竟是講話會發抖結巴的斯文男;而網路上冷峻不多話的科技新貴,一登場則是口若懸河。有些人照片和本人落差極大,讓我們懷疑他不是修片就是拍照曾經高人指點;有些人說話極為自負,一旦深談便會發現不過是紙老虎。有趣的會面讓我們捧腹再三,但奇怪的是,不管見面氣氛多熱絡,這些男生卻不曾再度提出邀約。我私下問他們,得到的卻是「我配不上妳表妹」、「感覺還是在網路聊較自在」……等理由。
現代都市裡,許多人都依賴著電腦。上班用電腦工作、下了班,還是習慣用電腦進行娛樂。久而久之,人與人之間漸漸習慣用帶著圖示的電腦文字溝通,而忘卻面對面時如何輕鬆真誠地交談。這些男生的消極態度,終於讓我理解,條件也不錯的他們為何年近三十仍單身。
【霏散文】荒謬聯誼的內幕
到南部去唸研究所後,所上同學的戀情彷彿被下咒:滯銷的、吵架的、分手的......比比皆是。活潑的Q寶小姐這時登高一呼:走!去聯誼。
對象避嫌的不找同校的男生,因為怕不對盤日後巧遇校園尷尬!只好從臨校理工男生下手。同樣是研一,他們多以應屆生居多,於是Q寶打算「號稱七年級生」到底,而我們也義不容辭附議。
聯誼那夜出乎預期地冷,當然氣氛是主要寒冷的原因。男生們發著抖,花一個多小時把我們載上梅山,到了個鳥不生蛋的涼亭,一群人呆站成一排吹風。美其名看夜景,其實山下烏漆嘛黑,比我家巷口還冷清。
終於Q寶提議不如下山吃宵夜唱歌去,才結束了十五分鐘的冰窖生涯。
下山時,我問載我的男生幹嘛選這種地方聯誼?他說是領頭的學長決定的。前天他為了探路還「犁田」,原來寂寥的景點背後還有不欲人知的辛酸。
後來去唱歌,好端端的一群七年級生竟不識五月天、周杰倫,還有怪男猛點日文歌唱!Q寶豁出去了,狂插播high歌,還說出「上次總統大選我投xx...」,踢報自己的年齡,作為此次荒謬聯誼的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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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5/04/09【聯合報繽紛版】
【霏散文】手術後,我的鼻息直達天聽
為了徹底解決困擾多年的鼻塞毛病,在獲悉有「無痛、免住院」的創新手術後,我迅速來到報載的醫院報到。
這個名叫「下鼻甲微創手術」的創新手術,標榜二十分鐘內完成手術即可直接回家,加上它僅三千元的低廉手術費,讓一向畏懼開刀的我有了新的曙光。我聽說以前切除鼻瘜肉的手術都得窩在醫院裡,邊處理流不完的鼻血、邊住院。不過聽開過刀的人說,取出錢幣大的鼻瘜肉後,一向混沌的思慮和記憶力似乎明顯好轉,聽得我心生嚮往。而這回,出現了這個造福人群的新手術,更讓我趨之若鶩。帶著一顆雀躍又期盼的心,來到醫院接受治療。
開刀前,醫生為了判斷我的鼻病如何治療,特地做了審慎的檢驗。確定可以動手術後,很快地跟我安排了時間。雖然是局部麻醉的手術,我仍換上青綠色的手術衣。躺在手術台上,我看著醫生拿長長的麻醉針,緩緩深入我的鼻孔,刺入我的鼻瘜肉裡注射。接著,醫生拿起一個猶如養樂多吸管的細長管子,深入我的鼻孔中,開始「動手術」。
「醫生,開始了嗎?」手術正在進行,我看著一旁螢幕上,鼻孔內視鏡的畫面,仍然感到不真切。因為一點也不痛,只是看著醫生拿著管子在我鼻內攪拌,那感覺很驚悚罷了。
醫生對我說,他已經幫我的下鼻甲做好切口,現在正在用微創手術器械幫我處理瘜肉。我看著監視螢幕,感覺深入鼻腔的細管子前端正在一邊吸、一邊旋轉刀片,像台迷你果汁機一樣,正把我的鼻瘜肉絞碎、抽出。
「現在感覺怎麼樣?」每抽出一定份量的鼻瘜肉,醫生便要我呼吸看看,感覺一下。說來神奇,隨著手術的進行,我明顯地感到呼吸越來越順暢。不禁跟醫生表達我的興奮。
手術在十五分鐘左右完成。醫生交代我術後仍會流一些鼻血,但無礙,過幾天回診即可。踏出醫院,我頭一次讓空氣暢通無阻地灌滿鼻腔。
因為太開心,得意忘形的我,在手術後跑去吃了一碗香辣的牛肉麵。隨著蒸騰的熱氣,我一邊吃、一邊流著鼻血。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怎麼了,紛紛投注關愛的目光。回到家,鼻血稍稍止住了,但睡到半夜又開始流。我不敢側睡,深怕染紅了枕頭,一直折磨到天亮鼻血才乾。
待回診、傷口結痂後,我彷彿換了一個新鼻子。我很慶幸動了這個小手術,因為它,我得以嚐到呼吸「直達天聽」的美妙滋味,也跟每天報到的鼻塞和流鼻水說掰掰,擁有一個「乾爽」的人生。
【霏散文】堅毅的小姑姑
小姑姑在我的心裡,是一位值得佩服的女性。
奶奶生的三個姑姑裡,小姑姑是命運最多舛的一個。小姑姑嫁給身為獨子的小姑丈沒多久便順利懷孕,待產期間,小姑丈赴日洽公,卻因為飛機失事一去不回。航空公司找不到小姑丈的骨骸,只好以「空難失蹤」處理。仍沈浸在新婚喜悅裡的小姑姑得知噩耗後,強忍悲傷,一邊安慰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公公婆婆,一邊捧著大肚子辦理丈夫沒有骨骸的後事。為了照顧痛失愛子的公婆,小姑姑發誓不再嫁,一心一意侍奉兩位長輩、拉拔表姊長大。
小姑姑的學歷不高,但手藝超群。她受雇在市場麵攤做小菜、包雞捲,吃過的人都讚不絕口。小姑姑為了包雞捲,常凌晨四點便到店家準備材料,好應付早市湧入的人潮。為了賺多一點錢,她還接了一些攤子的清潔工作。小姑姑夏天頂著烈日、汗流浹背地刷洗攤位,冬天即使帶著清潔手套,刺骨的寒意仍透過洗碗水,讓雙手長滿水泡。她總是強打精神燉補品,照顧逐漸老化的公婆和奶奶。她用那終年龜裂的雙手,省吃儉用地,終於將表姊培養到研究所畢業。在我印象裡,小姑姑孝順又強韌。
視親至孝的小姑姑,在公婆和奶奶高齡往生之後,終於得以卸下重擔。前幾年,小姑姑終於盼得表姊出閣。幸而表姊夫也是孝順的人,在婚後,跟表姊兩人搬到小姑姑家樓下定居,以照應同一棟公寓的小姑姑。表姊結婚後,小姑姑仍堅持繼續工作,直到去年表姊生了個胖娃娃,小姑姑才終於被表姊說服在家含飴弄孫。
小姑姑的一生充滿著無奈的變數,然而她卻從不抱怨。問她不累嗎?她也只是笑笑地說:「我只是在做我分內的事。」有這樣的小姑姑,真讓我感到敬佩又不捨。
【霏散文】夢迴
夜半,隱約聽見有人飲泣。驚醒,發覺竟是自己。
慌張地抹乾眼淚,下意識往身旁抓去,似想抱住些什麼,可什麼都沒有!
仔細回想方才夢裡的情緒:
滂沱大雨中,我對著黑暗哭喊。雨幕遮蓋了對方的臉龐,我卻清楚的知道是他。他漸行漸遠,我發抖、哭泣。他在遠方的含糊地問了我一句話。我幾乎是用喊的,和著淚,回答他:
「我想,我這麼地喜歡你,大概是因為,你從未愛過我…」
我筋疲,我力竭,我嚎啕大哭,我醒來。
那個曾擁我低語的男孩,已離去好久。雖然只有一次,他在我床上擁哄我入睡,我卻仍一直惦著他臂膀的縱深和那微潤的體香。總是在夜半二時許哭醒,只因想念那日午後二時的他,以及溫度。
再一次抹掉淚,試著模擬重現那日的情景,揣摩他的碰觸,和聲音。卻發現無法入睡,仍舊不斷泛著淚。
空虛地躺在熟悉的床上,任淚堙沒曾在床上的記憶。
98win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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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5/04/16【聯合報繽紛版】
【霏散文】釋懷
Dear darling:
一直到最近,我才學會如何去釋懷。
算起來,是你教會我怎麼放手的。Anyway,還是很感謝你,讓我學會怎麼用傷疤去覆蓋對你的渴求。
接到你的來電的時候,我還不敢確定自己的直覺。我相信是你的,但我還是故作輕鬆地問你:「你哪位呢?」
你也聽出來是我了,比我更輕鬆地說:「我是她一個消失很久的朋友。」
「好,請你稍等。」我放下電話,作了一個深呼吸,將這些日子所積累的思念一股作氣給長長吐出,再用最冷靜的態度應對你。
「Hello,我是阿霏。請問你哪找?」
「是我。」你略過我的問題,略過對我一貫的暱稱,慵懶地說著。
然後開始告解著最近考試失利後有了放棄的念頭,對於夏季的考試漸失衝刺的毅力……。我聽著你的聲音,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其實你說什麼都不重要,我只是很專心地紀錄你的音頻,好當作我日後思念的依據。
其實我不該原諒你的,這並不符合我所秉持的原則。我該是絕對的,該是ing或the end的,不該有模糊地帶,不該像現在。不該妥協,不該心軟。對於你對我的背叛。
但我終是折服了,終是接受了-但這不表示我原諒你。畢竟,這是一道不淺的傷疤。可我還是感謝你,因為你上的這一課,我學到了不少。而筆記,就是心頭那些大大小小的痕跡。是的,我變得灑脫了,但仍舊沒法作到像你一樣超然。
我想,我終是無法徹底忘記你的。你總能算計好你在我腦中即將模糊的時機,再不預期地打來電話,讓自己清晰,在我腦中,再一次將自己深植。
好,我承認,這是你的魔力。不過哪天,我一定要在你的面前,將癒合的傷口,驕傲地高舉!
2000/5/9小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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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5【聯合報繽紛版】
毛毛奮鬥史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有兩手「飄逸」的手毛,小時候不覺得自己不一樣,直到國小六年級的同樂會,我才知道自己「天賦異秉」。
記得那天同樂會的遊戲是「超級比一比」,不是比手畫腳的猜字遊戲,而是每一組派一個人出來比大小長短。我偶然被組員推出來,抽到的題目竟然就是「比手毛長度」,在評審的鐵尺一量之下,隨便一根手毛竟然有四公分長!當場打敗現場所有比賽的對手,獲得「長毛」冠軍。爾後關於手毛的傳說,竟然開始在班上流傳起來。
有人跑來問我怕不怕鬼,要邀我一同去鬼屋探險,因為他們聽說「手毛長不怕鬼」。還有人說可以拔我的手毛當符,鬼就不敢靠近。傳言越來越誇張,還有人說我是鍾馗妹轉世,我半夜還會幫忙捉鬼之類的,聽得我啼笑皆非。
我回家問長輩,他們說「手毛長,長智慧」,所以我才那麼聰穎。但為什麼表哥表姐總笑我是未進化的人猿呢?
後來上了國中,開始有「手毛長,性慾強」這類毫無科學根據的順口溜出現。對於這樣的戲謔,我只能一笑置之。國二時,好友送我一條除毛軟膏,我興沖沖拿回家塗,過十分鐘後沖掉,媽啊!我的手毛不但沒掉,竟然還變捲了!嚇得我趕緊把軟膏丟掉。之後除非必要,我再也不敢打手毛的主意。遇到有人說:「哇!你手毛好長。」我都會回答:「對呀!因為我怕冷,一年四季都要穿長袖。」對方通常都會被我逗笑,而不會再討論我可愛又特殊的毛毛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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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5【蘋果日報人間事】
[霏散文]我的青梅竹馬是猴仔
這是我學弟阿良的故事。
十歲那年,我回老家花蓮過暑假,剛好碰到叔叔從山裡撿回來一隻負傷小猴。小猴的模樣可愛,脾氣卻很暴躁,不管是誰碰牠都會被抓傷,唯獨對我沒有攻擊力。家人笑說可能是因為我屬猴的關係,身上有猴味,被小猴當作同類了。老爸聽了更開玩笑地說,那小猴乾脆給你當童養媳好了。從那天之後,我們幾乎整天黏在一起,形影不離。
過完暑假,我將小猴帶回台北。每天放學的第一件事就是為小猴吃東西。小猴很依賴我,不是我給的食物就不吃,連飯都要我用湯匙一口一口餵牠才肯張嘴。我常抱著牠寫功課、看電視,不管我做什麼牠都要跟,就連吃零食也是你一口我一口的,家人看我跟他感情好,常說我們好事近了,問我什麼時候把小猴娶進門?我總是笑著不說話,那時,我是小猴的全世界,小猴也是我的一切。
晚上我會抱著小猴睡覺,牠常尿床,我便準備毛巾和衛生紙墊著牠的屁屁。常常隔天醒來,我的胸口都會濕濕的,那是牠半夜睡覺流的口水;而我流的口水也會沾濕牠的頭毛。我們一點也不以為意,覺得這是感情好的象徵。
後來我上了國中,功課越來越忙。我們家搬進了社區大廈,被告誡不能養寵物。爸媽只好將小猴送到另一個住附近的叔叔家托為照顧。聽說小猴離開我後很不乖,被叔叔關在籠子裡不但不吃不喝還很吵鬧,一個星期後我去看牠已經瘦得面容枯槁。牠看到我很興奮,卻沒有力氣站起來。我一邊哭,一邊餵牠吃飯,牠沒吃幾口就吐了,我抱著牠,難過得不得了。
我回家後,每天都很擔心牠,想到牠健康活潑的模樣已不負從前,心裡就泛著濃濃的酸楚。過沒幾天,我聽說牠因為營養不良死掉了,我趕到叔叔家時只見到牠冰涼僵硬的屍體。小猴在我的懷裡半閉著眼,好像盼著我回來一樣。我輕輕撫摸小猴的半閉的眼睛,告訴牠我來了。我抱著牠嚎啕大哭,感覺離開我的不只是牠,還有我的童年。一直到現在,我在電視上看到介紹猴子生態的節目,都會有想哭的衝動。我曾經有個青梅竹馬,牠和我感情很好,我們從不吵架。牠叫小猴,我會一輩子記得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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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於200603/23【國語日報青春版】
凌晨五點的保齡球
昨天熬夜寫稿,由於家中電腦放客廳,老爸半夜三點起來喝水看到我便催我去睡覺。
「喔,好。」我虛應。
現在正寫得不亦樂乎,怎麼可能現在去睡覺啊。
半夜四點,老爸又起來一次。
「寫完趕快睡唷。」老爸說。
「喔,好。」
五點時,老爸打開房門。這次什麼都沒說,走到電腦後,突然蹲下。
我還在猜老爸是不士氣到要拔電腦插頭,不禁緊張起來,趕緊按存檔。
沒想到老爸拿出一個手提袋。
呼!好險不是拔插頭。
「這給妳。」
「是什麼?」
老爸打開袋子,拿出一顆保齡球。
「妳看,還有球鞋喔。」
我心裡有點小感動。因為上次老爸到嘉義找我時我帶他去打保齡球,他還記得我愛打保齡球呢。
不過,凌晨五點,赤著上身頂著一顆圓滾滾大肚子,穿四角內褲的老爸突然在我寫稿時送我一顆保齡球,我真不知該笑還是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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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5【聯合報繽紛版】
【霏散文】農曆年的富翁遊戲
到南部鄉下唸書,習慣悠然的生活後,越來越不習慣台北的擁擠和吵雜,返鄉的次數也就越來越少。不過,我卻最愛在農曆年北上回家。不蓋你,除夕的台北就像被施了魔法的空城,少了南下過年的居民和歇業的商店,台北街頭呈現出一股難得的靜謐和清爽感,這是其他時間難得見到的景象。
我喜歡在除夕晚上和久未見面的親戚圍爐,有一搭沒一搭地談及現況。酒過三巡後,大家酣熱地起哄玩大富翁遊戲守歲,虛擬的買賣街道房屋也可以惹得臉紅脖子粗,煞是有趣。午夜時分,大夥燒金紙銀紙祭拜神仙祖先,因為寒冷,更顯得親情和爐火的溫暖。熊熊焰火中,我幻想祖先們的帳戶金額正一筆筆地攀升。大夥燒完金紙,繼續奮鬥未完的「大富翁事業」,直到體力不支,席地睡去。然而我總是撐到破曉時分,獨享常被忽略的農曆年第一道曙光﹔如果天氣陰冷也不要緊,看著窗外空城的感覺也不賴,就好像我是這些靜謐街道的地主,我是坐擁這些街道的「大富翁」。
農曆年的凌晨,是我所獨享的,一年一次的富翁時刻。家人們並不知道,我的大富翁遊戲,是從他們睡去才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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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5【國語日報青春版】
[霏散文]深埋我心的愛戀
在我心中,有個深埋已久的愛戀。這份感情隨著我年紀不斷地增長,只能將之收藏在我內心深處。我想趁今年的情人節,大聲告白這份我隱忍許久的情感。
這份戀慕的情愫,得從我三歲那年說起。
打從我三歲那年,爸媽帶我去動物園見到「他」的那天起,我就深深喜歡上「他」。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優雅閒適的步調,溫柔又含情脈脈的眼神,在在打動我幼小的芳心。從那天起,我便矢志長大一定要嫁給他!
「妳真的要跟長頸鹿結婚?」老爸聽了我的告白後,啼笑皆非地問我。
「沒錯!你看他又高又溫柔,他脾氣一定很好,而且可以帶我去看很遠的地方。」我認真地下了結論:「今天我餵他吃葉子,他看起來就很開心的樣子。他一定喜歡我。」
老爸噗哧一笑,沒再反對我們的「婚事」。
在我國小的時候,因為受卡通的影響,一直以為狗全部都是公的、貓全部都是母的,所以自然而然把所有的動物依自己的印象劃分性別。看長頸鹿又高又帥的身影,我直覺判定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帥哥」。
從我對長頸鹿一見鍾情的那刻起,每回到了動物園我一定馬上飛奔與他相會。我和長頸鹿的戀情不久後在親戚間傳開,大夥看到我總打趣地問我們戀情的發展。我總是羞答答地報告:「他今天吃葉子時還跟我眨眼睛。」、「他的頭髮是米黃和咖啡色,好像外國人。」
我對長頸鹿的喜愛有增無減,直到上了小學,某次聽說同學家中的母狗生了狗寶寶,才如夢初醒。「什麼?狗也有女生?」我不可置信地問,還央同學帶我去他家看,這才顛覆我心中的「性別」世界。
之後,我將對長頸鹿的愛戀,深深地埋藏在心中。雖然,偶時午夜夢迴之際我仍會想到他,擔心他連睡覺都不肯彎曲的脖子不知道會不會感到痠痛?擔心他平頭的造型冬天會不會太冷?每當我在報章媒體上看到有關長頸鹿的消息,我總會會心一笑當年的心動。
又快要到情人節了,長頸鹿先生,你好嗎?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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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7【聯合報繽紛版】
哇咧!我聽見「我愛妳」
我在公司,剛剛在女廁成為一樁事件的目擊者……。
走進女廁時看見一對男女。男的矮胖,大概不到165吧,女的高挑,長髮蓋住了微微顫抖的肩膀和臉龐。
他們緊緊抱著對方。
我裝沒看見,選了一間廁所跑進去。
鎖門。我聽到男的對女的說:「我,愛,妳。」
我笑了。好浪漫喔。
女的哭了起來。
當我沖水完水,才剛開門,男的又開口了:
「我愛妳,所以我要跟妳分手……這樣妳懂嗎?」
哇咧!這豬頭在講啥?
那女的哭得更大聲了。
後來他們離開廁所還裝沒事,故意走很開。然後我收到一張點歌單,是他們那桌點的,男生寫著,
「梁靜茹-分手快樂」。
快樂個頭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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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5【聯合報繽紛版】
【霏散文】斑駁的紅色野狼
爸爸追求媽媽的時候,憑的是一台紅色的野狼和125cc的赤誠。為了滿足梁祝迷的媽媽,在梁祝上檔的那陣子,爸爸每天不辭辛勞地載著媽媽到處趕場看電影,就怕錯過任何一場,而讓媽媽感到缺憾。梁祝風潮過後,下班和假日,爸爸便騎乘紅色野狼帶著媽媽遊遍郊野,北海岸、花東的澎湃海濤,貓空、九份的思古幽情,那些泛黃的記憶仍珍貴地躺在我們的家庭相簿裡。紅色野狼見證了爸媽的愛情里程,也將他們安全送達紅毯的另一端。
家中長女的我誕生以後,紅色野狼上多了一位新嬌客,也是爸媽背後懷裡的甜蜜夾心。小時後我常生病,幾乎每個月都得向醫生報到二、三次,苦了爸媽得風雨無阻地「夾」著我去看醫生。我記得爸爸厚實的背總是憂心地潮濕,而媽媽的胸口則是擔慮地燥暖著。爸媽的心跳和我隨著我昇高的體溫不斷加速,我卻總是在看完醫生後回家途中,在他們的懷抱裡沉沉睡去。偶爾睜開眼望望,還常搞不清楚到底身在醫院還是回到家中,只記得他們的後背和懷抱,又暖又潮。
大妹出生以後,我的「夾心寶座」便讓位給她,然後移駕到紅色野狼的最前線,也就是胖胖的油箱座。我從媽媽的胸口換到爸爸的胸口,從「小夾心」變成「副駕駛」,這位置滿足了我小小的駕馭感。我握著龍頭,有模有樣地學起爸爸專心騎車的表情,還很雞婆地扮演車掌小姐,沿途喊著經過的路標。儘管咬字不清,讀音百錯,爸爸還是揚起嘴角,得意有我這樣貼心的小幫手。
小妹誕生後,我們家車隊的「陣容」又更形浩大。夾心隊伍以我為首,依序是正駕駛爸爸,夾心一號大妹、襁褓夾心小妹和媽媽。爸爸每週一次的家庭出遊日從未黃牛,從海岸線延伸到登山踏青、從圓山動物園到兒童樂園。紅色野狼斑駁的身軀開始氣喘吁吁,在我升上高年級那年正式退休,而藍色野狼正式成為我們家的新座騎。
座騎由紅轉藍,我們家的經濟狀況也開始日益好轉。媽媽開設了自己專屬的服飾店,爸爸也調職到離家不遠的公司部門。我長高了,失去當副駕駛的特權﹔也因為課業變重,出遊的時間越來越少。家裡的每個成員離開野狼座騎後,開始建立專屬的生活圈:爸爸還是一樣騎著野狼上下班﹔媽媽守在服飾店,等著業務人員開箱型車盤點衣物貨件﹔我每天騎腳踏車上課,假日和同學搭公車逛街﹔妹妹們走路上下學。嶄新的藍色野狼跟我們家很生疏,每個人都有了新的移動方式、新的生活位置。我開始懷念那台斑駁的紅色野狼,至少它曾經用生命載著我們全家人共同的回憶和歲月,至少它見證了兩個相愛的年輕人如何奮鬥成一個美好家庭的過程。我懷念那台斑駁的紅色野狼,懷念我因為潮暖的懷抱和副駕駛的角色而產生的小小虛榮,以及滿溢的幸福感。我懷念它,如同懷念即將在腦中消退的所有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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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4【蘋果日報人間事】
【霏散文】老爸牌閉路電視
我的老爸很可愛,常會有奇想捉弄我們家三千金。偏偏我是那種想像力豐富又好騙的小孩,老爸捉弄我的詭計時常得逞,逗得他樂不可支。
老爸知道我愛園藝,常會胡謅些奇花異草給我聽,像是會唱歌的花、會作夢的果實之類的,也曾經言之鑿鑿說他看過真的「竹子公主」。他還故作神秘告訴我,他發明了一種讓水果的果皮變不見的技術,已經成功研發「無皮柑橘」和「無皮西瓜」了,講得我心生嚮往,甚至興沖沖跑去跟生物老師炫耀,惹來一陣訕笑。雖然如此,我卻還是堅持相信老爸,甚至覺得不信的人是笨蛋。
我整整被騙了一年。
這還不算久。老爸最經典的玩笑,我整個童年深信不疑。
每天睡前我拿聯絡簿給老爸簽名時,他總會不經意說出我在學校發生的事,「妳今天上體育課跑步時是不是肚子痛?」「妳今天上勞作忘記帶蠟筆了對不對?」「國語課演話劇好玩嗎?」……我什麼都沒說他卻料事如神,讓我對老爸油然升起崇拜之心。
「因為老爸在妳的肚子裡裝了一台閉路電視啊!妳作什麼我都知道。」老爸得意的說。
「老爸牌閉路電視」就這麼一直控管著我的作息情緒和健康,老爸總是在我身體不適的第一時間送我去看醫生,心情不好的時候送上萬年笑話一則。他對我作息瞭如指掌的事我總覺得不可思議,一直到我到國小兼課,才解開這個謎題。
聯絡簿通常附有課表,所以老爸對我一天上的課特別有概念。回家功課和備忘錄也會反映學校生活:午飯後的體育課跑步難免肚子痛﹔該帶的蠟筆還放在老位子一定是忘了帶去學校﹔隔天國語課要帶便服和道具應該就是要演話劇……,這些線索聯絡簿都有,細心的老爸只要拼湊就清窺知我的學校生活。
現在我到外地唸書,老爸還是會不時打電話關心我的作息狀況,我常調侃老爸「看閉路電視不就知道啦?」他笑著說,「哎!天線不夠長,收訊不良啦!」其實我知道,就算他的「閉路電視」收訊再好,我也不是那個會拿聯絡簿討簽名的小孩了。
「老爸牌閉路電視」,是我和老爸共同研發的神秘通訊,也是我童年中最清晰的秘密回憶。我好想在年邁的老爸肚子裡裝一台閉路電視,隨時傳達我的思念,以及在他身體出現警訊時,第一時間飛奔到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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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同時刊載在:2004【蘋果日報人間事】
我不常吃零食,所以零用錢花得不快,不過每天下午四點的點心時間卻一定得買東西解饞。不管幾點躺下去午睡,我一定在麵包車來到巷口前醒來,然後跟阿嬤領五元「存款」去買甜甜圈吃。當我氣喘吁吁地爬回三樓住家時,阿嬤已經泡好牛奶準備搭配了。我們總把甜甜圈捏成兩半分著吃,我指著一半的甜甜圈說好像月亮,阿嬤笑著說,「妳可以用手指甜甜圈,可是記得,不可以用手指尖尖的月亮喔。」我問為什麼?阿嬤說:「手指月亮的話,耳朵會被割的。」
「真的嗎?」我咬著甜甜圈,心中充滿懷疑。當天晚上,我趁阿嬤洗碗時打開窗戶,看見尖尖的上弦月。我伸出手指,遲疑了一會,直到有片烏雲飄過,遮住了月亮,我才偷偷比了月亮。一比完,我趕緊摸耳朵,竟然沒事。我還偷偷竊喜,阿嬤和月亮都不知道我的挑釁。
隔天,我的耳朵卻痛了起來。
阿嬤問起來,我才承認我用手指了月亮。「真不乖。」阿嬤低聲責備我,為我呼呼受傷的耳朵。我躺在阿嬤大腿,耳朵漸漸不痛了,我也沉沉睡去了。
到底是不是指月亮惹的禍呢?耳朵的傷一直是個謎。在我的記憶裡,那耳朵的疤真的存在了好幾天才消去。
因為移情作用,好一陣子我不太敢吃一半的甜甜圈。那段期間,我們改吃五香乖乖,因為怎麼分一半,它都是圓圓的,不會割我耳朵。
我還跟阿嬤撒嬌地說:「阿嬤,我每天都要吃乖乖,而且我再也不會指月亮了喔。」
阿嬤溫柔地撫著我的頭髮,「好乖」
一直到後來,阿嬤已經走十二年,我還是謹記著阿嬤的告誡,不再以手指月挑釁月娘。只是現在,我有能力購買圓圓的甜甜圈,阿嬤卻已經到天上去,再也無法和我分食一半的甜甜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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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載於2005/05/17【聯合報繽紛版】
阿嬤過世後十二年,我才夢見她。
夢裡,我和阿嬤坐在客廳看電視。阿嬤嚼著花生米,直說好香好香。我胡疑地看著阿嬤,笑問﹔「阿嬤,妳的牙齒可以吃花生米嗎?」阿嬤笑開口,露出光溜溜的牙床和嚼得稀爛的花生。我覺得好詭異,伸手拿桌上的花生米,看見桌上有一杯水,還泡著阿嬤的假牙。
場景突然換到陽台窗戶,我坐在窗戶鐵架上,悠閒地擺著腿吃零食。阿嬤走到我身旁,一骨碌爬上窗台,給了我一個紅包,說﹔「妳明天生日。今年犯太歲,要小心喔。」我高興地收下紅包,想問阿嬤她幾歲了,卻突然想起阿嬤已經過世很久。我問阿嬤﹔「妳不是過世了嗎?怎麼會回來?」阿嬤爽朗地笑起來,說﹔「那是我騙妳的,怎樣,我演的很像吧?」我聽了,跟著阿嬤笑個不停。
醒來以後,我哭了。右頰的智齒隱隱作痛。下午我去拔牙,牙醫院正在拜拜,我才發覺這天是我農曆生日。阿嬤已經走了十二年,還沒忘記我。我紅著淚眶,打算拔完牙到廟裡安個太歲,也祝福阿嬤在天上可以快樂的吃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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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2006/01/03【國語日報青春版】
雞蛋花於我,有很深的情愫。
九歲那年,我升上國小三年級。第一次分班,教室和心裡都亂哄哄的,好不容易花了兩年適應國小生活,就要告別熟識的同學和陌生人一起上課。我是很怕生的,如果沒有人作陪,我甚至看來有些自閉。我喜歡坐在角落,打擾可以減到最低,角落的廣角視野足夠讓我觀察整個環境。我挑了最後一排落坐,靠著牆,厚實的安全感旋即湧上。
然而,因為個子矮的緣故,老師要我去坐前幾排。我被安排到第一排第二個位置,離門口和老師很近,讓我不安。唯一可取的,是我的位子靠窗,可以看見花圃。我偏著頭,分神看著窗外,不理會同學的喧鬧和老師滔滔不絕的訓誡。
坐我身旁的同學似乎和我一樣不安,低頭,捲著手帕。她和我同樣有手汗症,細緻的白色手帕被她捲的有些潮。她沒講話,我也沒開口,我們安靜地,有默契地偏著頭看窗外,享受半刻精神上的逃逸。
「喂!」我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我回頭,是一個圓臉的女生,皮膚很白,唇卻像抹了朱砂。
「妳知道我姓什麼嗎?」劈頭第一句話,她問。
被一個長的像蘋果的女生這樣問,我有點錯愕。
「我不知道。」我當然不知道,面對一顆自以為是名人偶像的陌生蘋果,我覺得好詭異。
「那麼妳姓什麼?」
「陳。」我回答,她看起來很得意。
怪蘋果女生拍拍我旁邊的女生,「那妳呢?」
她捲捲手帕,沒有回頭,「我姓林。」
「妳們的姓都好普通,還是我的最特別!」怪蘋果十分自滿,「妳們要不要猜猜我姓什麼?」
看來她還是不放棄這個令她得意的猜謎遊戲,我小時候有讀過《百家姓》,看來可以派上用場練習。
「我不要猜。」當我還在想的時候,旁邊的手帕女孩開口了。
呃,看來她還挺有個性的。
怪蘋果女生聽了不是很高興,「我姓簡啦!我姓簡!妳們的姓都好普通!哼!我姓簡呢!」連珠炮地說了一串惱羞成怒的話。
手帕女孩緩緩地,悠悠地說,「陳林滿天下,妳沒聽過嗎?我們才厲害。」
哇!我被她氣定神閒卻極具威力的回話震懾到,沒想到看來文靜的她那麼嗆。
「哼!不理妳們了。」姓簡的怪蘋果女生撇過臉,繼續找身旁的同學炫耀她「少見的姓氏」。
我十分佩服手帕女孩的勇氣,偷偷地看了她好幾眼,她的視線沒有從花圃離開。
「妳有沒有聞到好香的味道?」她開口,溫柔地說。
我深吸一口氣,「嗯,有啊!」
她笑了笑,繼續擰著溼透的手帕。
我從書包拿出我的手帕,遞給她,「這借妳。」
她笑了笑,「不用了,我喜歡這一條。因為這是我媽做給我的。」
她指著手帕的角落,她的名字用橘色的線縫著:「儀」
我對她笑了笑,「下課後,我們去花圃玩,找找看是什麼花那麼香好不好?」
「好。」她也對我靦腆的笑。
鐘聲一響我們就奔到花圃。滿地的雞蛋花溢著芬芳。白色的花瓣有著淡橘色的花心,模樣煞是可愛。我撿了一朵剛落地的花,「妳看!就是這個!好香!」
她湊近聞了聞,我們都開心地笑了。
上課鍾響我們回到教室的時候,是牽著手的。
從此,我們成了好友。
每天,我在她的抽屜放一朵新鮮的雞蛋花,她則會在我口袋留一顆進口糖果。
後來我才知道,她們家相當富裕,父親常出國洽談生意,都會帶餅乾糖果回國給她。她的母親很早便過世,父親再娶。她早不記得母親的臉,只有那條繡著她名字的手帕。
她每天握著手帕,像是握著早逝母親的手。每節下課她都會用香皂洗手帕,白色的手帕繡著淡橘色的她的名字,香香的,好像雞蛋花。
上了國中我搬家,就少聯絡了。後來聽說她愛上飆車阿飛,蹺了家好幾年,直到高中才回來。父親一怒,把她送到大陸去唸書,住在她們家在大陸的工廠宿舍,就近監視。
十九歲,我上了大學,帶了一朵雞蛋花到她家探視他,她家已經人去樓空,完全地失去聯絡。那是我們認識的第十年。那年夏天的雞蛋花不再芬芳。
那年夏天的雞蛋花特別芬芳,十九歲,我上了大學,認識了一個男孩。
在學校的雞蛋花樹下,社團招新的攤位,我遇見他。
溫暖的笑靨,朝氣的臉龐,我和他一見傾情,展開了整整兩年的戀情。
從那年夏天到最後,我們的戀情沒有齟齬只有甜蜜。兩年後他畢業要出國,提出分手。我到他的宿舍帶走我的物品,好沉重!他的宿舍外有棵雞蛋花樹,我蹲下,哭泣了一下午。
我哽咽地哭著,鼻塞,大口呼吸,雞蛋花的香味一直竄入口鼻腔裡,第一次厭惡這味道﹔雞蛋花無助柔弱的身影在我眼前模糊,第一次厭惡這花形。在雞蛋花下,我認識她和他﹔在雞蛋花下,我告別她和他:我的死黨,我的情人。
告別純白的,淡橘花心的雞蛋花,竊竊希望,某年的某一日,雞蛋花的香味,可以指引我和她和他,再度重逢。
因為考上了南部的研究所,我負笈南下唸書,也因為在外租宿舍棲身,認識了可愛的房東阿嬤。
阿嬤今年七十歲,身子骨還是很硬朗,每天四點半都會起床到田裡忙農事。阿嬤的兩個兒子都住在外地,去年才將屋子重新粉刷整理出租。我是她第一個房客,我入住時,油漆根本還沒乾呢。也因為我是她第一個房客,她對我更是照顧有加,時常會拿她自種的蔬果請我吃,也會邀我一起吃她煮的晚餐。房東阿嬤不識字,只會說台語,而偏偏,我的台語破到不行。言語的障礙加上阿嬤既純樸又另類的思考邏輯,常讓我們的溝通常鬧出許多笑話。
阿嬤對我前衛斒斕的服裝從未表示驚訝,只對我冬天在家穿拖鞋還穿襪子感到疑惑。
阿嬤問我:「妳穿拖鞋幹嘛穿襪子?」我回她:「這樣比較不冷啊。」
阿嬤光著腳踩在廚房的水泥地上,還是很疑惑:「穿襪子會比較不冷嗎?」我點頭。阿嬤羞紅著臉,不好意思地說:「我從來沒穿過襪子,所以不知道說。」
我不知該說什麼,只覺得阿嬤真是淳樸得可愛。
剛到嘉義唸書,不知道嘉義早晚溫差竟然這麼可以這麼大,明明中午熱到30度,晚上竟然可以低到7度!因為入夜實在太冷了,沒有帶厚外套的我,決定晚上到夜市吃飯時順便買件羽毛外套來穿。
阿嬤知道我要到某個夜市買外套,連忙阻止我:「妳麥(不要)去那買啦!」我問為什麼?阿嬤說:「那邊的衣服都是種田的人穿的,不適合我們穿啦。」說著,匆匆進房間,拿了一件小馬哥般的風衣給我。
「這是新的,我還沒穿過喔。」阿嬤戴著黃塑膠手套,熱情地遞給我。
我納悶阿嬤哪來那麼帥氣又誇張的風衣。只見阿嬤得意地笑,說這是某次她到鎮上的高經定製店作的,阿嬤說:「穿這款有氣質喔。才不會像那些『田家子』(種田的人)一樣喔。」
「謝謝阿嬤。」我尷尬地接過。
阿嬤滿意地笑了,頭上還戴著斗笠,雨鞋還沾著她剛下田的泥土。
有次我陪阿嬤看電視,台語新聞報導某牌「奈米水」含有懸浮物,阿嬤看了搖搖頭說:「真么壽,『洗米水』也拿來賣。」我跟阿嬤說:「阿嬤,嘿係『奈米水』,不係『洗米水』。」阿嬤一聽興致就來了,「『奈米』是啥米?甘有比糯米好吃?」這真是個大哉問,要我用國語解釋「奈米」我都不會了,更何況要解釋給沒唸過書的阿嬤聽。於是我只好轉移話題,問阿嬤平常都看什麼電視節目。
「我都看【意難忘】。」阿嬤說。
我問阿嬤,這齣甘有好看?阿嬤跟我抱怨:「我一直在看他們到底有什麼『難忘的事』,可是播好久囉!到現在都還沒講,到底是什麼事很『難忘』咧?」
我實在很難忘記阿嬤的妙問妙答。我安慰她,台灣龍捲風演到現在也沒有龍捲風,她才稍稍釋懷。
明明就是晚上播的連續劇,阿嬤卻在客廳戴起墨鏡看電視。
我心想,莫非是阿嬤看到太感動流淚了,不想讓人看到才戴墨鏡的?阿嬤真是性情中人啊!於是偷偷觀察阿嬤的情緒反應,發現她根本鎮定的很,沒有流淚的跡象。
我忍不住問阿嬤幹嘛戴墨鏡?阿嬤回我:「因為太光(亮)啦。」我抬頭,客廳的光還好啊。便又問她:「妳說燈太亮嗎?」
阿嬤說:「不是啦!是電視太光(亮)啦。」
於是我拿遙控器把電視亮度調低,「這樣有沒有比較好?」
阿嬤拿下墨鏡,高興地說:「有耶。」
沒多久,鏡頭換到下一幕,阿嬤又皺起眉頭:「電視好像又太黑了耶。還是剛剛比較光。」
我覺得納悶,仔細觀察電視螢幕才發現……,哇咧!原來剛剛的場景是在醫院,白牆白床白袍,所以阿嬤覺得太亮﹔而現在鏡頭轉到黑社會開會的畫面,黑沙發黑地毯黑西裝,所以阿嬤又說太暗。我只好把亮度調回來,然後對阿嬤說,「如果覺得太光再跟我說。」
只見阿嬤爽朗的笑說:「免啦!我有黑目鏡啊!」我真是哭笑不得。
阿嬤的思考邏輯實在不是普通的另類。有次氣象台發布颱風警報,晚上吃飯時我跟阿嬤說颱風已經要來了要小心。
阿嬤問:「颱風何時來的?」 我回她今天下午。阿嬤聽了,輕鬆地笑說:「可是下午已經過啦,免驚啦。」
真不知阿嬤是樂觀還是天真。
我接著跟房東阿嬤說,因為有鳥兒在我窗外築巢,每天吱吱喳喳常吵得我睡不好。
阿嬤說小鳥最喜歡到窗口跳鐵杆,因為跳起來「叩叩叩」很好玩。
我說我很困擾,小鳥不去別人窗口築巢,為什麼偏偏挑上我的窗口房間搭房子呢?
阿嬤笑了笑,說:「妳房間常常半夜還燈亮著,牠怕你寂寞要跟你作伴啊。」
呃!我的寂寞竟然被小鳥看穿,真沒面子啊!
又有一次,一隻壁虎闖進了我房間,到了晚上就吱吱叫,吵得我不得安寧。於是我決定去跟阿嬤討教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妙方可以把它趕出房。不過阿嬤只聽得懂台語,我得以我的破台語背水一戰。
以下為台語發音。
我:「阿嬤,我的房裡有一隻東西跑進來,扁扁小小咖啡色的,有四隻腳,會在牆壁上爬來爬去的。它跑進我房間,一直吱吱叫,很吵。你知道那是什麼動物,要怎麼趕它嗎?」 (好像猜謎)
我正擔心阿嬤聽不懂,阿嬤想了想,突然靈機一動:「妳貢嘿係ㄅ一ˋ ㄏㄨˇ嗎?」
哇咧!從未說國語的阿嬤竟然說了國語的「壁虎」,真把我嚇的吱吱叫!
這也是阿嬤唯一一次說國語。
我跟阿嬤的妙問妙答實在數不清,便將這些有趣的對話寫到網路上,沒想到得到莫大的迴響。
我跟阿嬤說因為我寫了阿嬤系列,現在她超人氣。
我:「阿嬤妳現在出名了,很多人都說妳很古錐喔。」
阿嬤正在撥豆子,「係喔?」
我:「嘿啊!現在網路很多人知道妳喔。大家都馬都說妳很古錐。」
阿嬤:「咱嘉義又沒有『網路』,那條路在台北喔?」
「我……再問郵差好了。」
阿嬤的話有時天真,有時充滿智慧和疼惜。甚至有網友說阿嬤是透過哲學的角度,對世界作出蘇格拉底式的詰問。不論到底是天真還是智慧,和親切又可愛的阿嬤互動,儼然成為我在鄉下唸書的最大樂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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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2006/11/16【國語日報青春版】
跟阿嬤說因為我寫了阿嬤系列,現在她超人氣。
我:「阿嬤妳現在出名了,很多人都說妳很古錐喔。」
阿嬤正在撥豆子,「係喔?」
我:「嘿啊!現在網路很多人知道妳喔。大家都馬都說妳很古錐。」
阿嬤:「咱嘉義又沒有『網路』,那條路在台北喔?」
我:「我......再問郵差好了。」(逃~)
(郵差會講台語)
跟阿嬤一起看台語新聞,新聞正在報導黑心商品:有懸浮物的「奈米水」。
阿嬤:哪會有人花錢去買「洗米水」?不是家裡都有嗎?
我:阿嬤,嘿係「奈米水」,不係「洗米水」。
阿嬤:「奈米」是啥米?甘有比糯米好吃?
我:……
求助線上大大,誰能用台語解釋給阿嬤聽「奈米係啥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