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爺,Tizzy Bac告訴我,它們很想你。
20061109
九月的時候,我才開始聽Tizzy Bac四月發的專輯:【我想你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
四月,呵。那時的我們還沒認識呢。
六月的時候,我們一起在淡水碼頭,聽Tizzy Bac唱歌。
「我喜歡這種很口語、牢騷似的專輯名稱。」你說。
「那你喜歡她上一張【甚麼事都叫我分心】嗎?」
「喜歡,夠牢騷。」
淡水的太陽很大,Tizzy Bac的音樂淡淡甜甜的,像豆花。
直到九月,我才又重新聽了他們的歌曲。
我喜歡裡面那首〈七年〉。
「他正困惑/疲倦的生活早已無話可說/
日復一日又讓人無法解脫/懷疑最初的心動究竟是為了誰」
「她的心中/從開始就隱藏著哀傷承諾/
等待是為了知道嘗試結果/奇怪的是有誰有勇氣決定對錯」
我很雞婆地依照性別,將我們兩對號入座。
太像預言了!我驚嘆。
為什麼歌名叫七年呢?是在指稱感情裡的「七年魔咒」嗎?還是別有意指?
我不是那麼確定。但我喜歡在騎車時跟著大聲唱快節奏的那段副歌:
「記憶裡永恆還美/但未來卻逐漸擱淺/每個人都被孤獨遮蔽了眼/對溫熱交會可能視而不見
被放逐的不堪從前/沉默窺探著時間/放棄多少自我才能學會/用優雅姿態穿梭不完美這世界」
嗯,像詩一樣的句子充分表達出現代性的疏離感。我們的疏離感。
我喜歡歌詞,但我討厭這種感覺。
因為太喜歡這首歌,我將歌詞放到部落格分享,
卻因為讀者的介紹,不小心又愛上了另一首。
〈Sideshow Bob〉。
我去查了這個奇怪的歌名,大意是說:
「Sideshow Bob」是卡通「辛普森家庭」裡的一個陰沈又自以為是的雜耍家。
Tizzy Bac把這首當主打,想藉此形容沈溺在是演愛情獨腳戲中的戀人。
歌詞太精彩,我差點以為Tizzy Bac根本認識我們的愛情。
歌詞裡說:「……想把快樂都傳染給你,忘了你其實不想遊戲。
不是有話不說,是有些痛處只能微笑以對……
我可以大聲歌唱,可以去我想去的異國餐廳。自由地看場電影,只是到哪兒都想起你。」
我就像個自信的雜耍家,儲備好滿滿的伎倆想在我們的愛情裡表演。
不過是一時情緒失控,我在滾球上摔了下來,你便離場。
一個沒有觀眾的雜耍家失去了她存在的意義。
我不敢大聲歌唱、不敢去有你回憶的異國餐廳、不敢一個人看場電影,
那些歡樂一個人獨享時,都成了沒有意義的事情。
歌詞的最後是:
「開始結束都在一瞬間,也知道別再勉強。
除了你這世上還有好人,偏我愛提醒自己,和孤單早有了約定。
……當排練記憶花了太多時間,自我會變得透明。
你怎麼一溜煙就逃得遠,又剩我一個人要做結尾。」
像是我們的句點。
不愛你,七年做不做得到?
我想我得寫信去問Tizzy B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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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阿霈告訴我,她很想你。
20061123
十一月,我迷上了阿霈樂團。
剛開始喜歡的是他們專輯的第一首歌:「親愛的主唱大人」。
俏皮的歌詞和唱腔讓我暫時擺脫了悲傷的狀態。
然而,聽著聽著,我來到專輯的第六首歌:「six」
six。一首光看歌名會無法聯想歌詞內容的歌。
她是這樣唱的:
「這該怎麼說才好 會不會太八股了一點呢
毫無疑問 是喜歡的 卻狠狠剝下了彼此的殼
而你的眼神飄走了 你的吻又該對誰負責
而我是美好的 但我很不快樂
你對我好的太殘忍太殘忍 你的心到底在那兒
你看準了我會永遠永遠一直等 所以你就永遠保留幾分
你說我好的太過分太過分 你的心不堪負荷
你看準了時機一次一次的曖昧 所以我就永遠走不開
人是很難為的 我厭惡你卻同時心跳加速了
而你是自由的 但你是否快樂
我曾經以為你是我的那個人 的對的人
為何 我卻不是那個對的人 的對的人
你的心在那兒 (太殘忍 太殘忍) 我的心不堪負荷
你看準了時機一次壹次的曖昧
愛情不該是你想的 那樣的那樣的那樣的 那樣的那樣的那樣的」
我聽了一遍,在重重的節拍中,落下了淚。
我想到我們的「殼」。
很多時候,我們是不被他人理解的。
大部分的人和我相處過,會以為我是很好懂的人。
或許吧!我生活的姿態確實比我的文字還單純。
多數的時間我看來是直爽快樂的,想要窺知我的細膩,只有文字和愛人可以。
所以常會造成,現實中認識我的朋友與用文字的認識我的朋友的落差。
而你,你的武裝比我還多。
你有著深邃的眼和迂迴的本領,你擅長扮演著不像自己的一個人。
你擅長口是心非、你擅長游移不定,你有著隨取隨用的保護色,
你的殼,比我還重還厚。
可是我們,卻一直在試著剝掉彼此的殼。
我說我不曾在失戀後這麼快又展開戀情,
尤其是你,這個生日血型都和傷害我的前男友一樣的男生。
而你呢,你說你遇到我後,就好開心,就什麼都不想要去想了。
你說我們氣味相投,你說你喜歡伍佰那句「我是街上的遊魂而你是聞到我的人」。
我竊竊以為你指的是我。
而我們也確實地,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去理解彼此的魂。
我的確是一層層剝下我的殼了。
在每個用眼淚告解過的夜裡,或是你每一次對我的好的時刻,
我總是不由自主卸下一些對這段感情的遲疑和武裝。
可是、可是,你對我的呵護太慷慨也太殘忍,太閃亮也太短暫。
你曾說我是你「對的人」,我曾在我崩潰時質疑我是否真的是你「對的人」;
我告訴你「愛情不該是你想的那樣的,沒有到蓋棺論定之前,誰也說不準眼前的幸福是否是永恆」。
我想,我說的沒錯。
如果我真像你說的那麼好,你不會因為挫折就拋下一切,連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或許當初的你太喜悅,想得太少,於是導致你後來想得太多,且都是想到悲觀的一面。
「我們都是自我的人,就,別再勉強了。」你這麼地對我說,將棺木紮實地蓋下。
蓋棺論定了一切。
我想你小看了我。
如果我真的那麼自我,就不會摒棄快樂的可能,為了你而困在漩渦裡。
如果我真的那麼自我,知道你執意離去,就不會還放不開,自己折磨自己。
我只能說,天,阿霈的「six」真是殘忍地好聽。
阿霈樂團(APAY樂團) - 「six」
這該怎麼說才好 會不會太八股了一點呢
毫無疑問 是喜歡的 卻狠狠剝下了彼此的殼
而你的眼神飄走了 你的吻又該對誰負責
而我是美好的 但我很不快樂
你對我好的太殘忍太殘忍 你的心到底在那兒
你看準了我會永遠永遠一直等 所以你就永遠保留幾分
你說我好的太過分太過分 你的心不堪負荷
你看準了時機一次一次的曖昧 所以我就永遠走不開
人是很難為的 我厭惡你卻同時心跳加速了
而你是自由的 但你是否快樂
你對我好的太殘忍太殘忍 你的心到底在那兒
你看準了我會永遠永遠一直等 所以你就永遠保留幾分
你說我好的太過分太過分 你的心不堪負荷
你看準了時機一次一次的曖昧 所以我就永遠走不開
我曾經以為你是我的那個人 的對的人
為何 我卻不是那個對的人 的對的人
你的心在那兒 (太殘忍 太殘忍) 我的心不堪負荷
你看準了時機一次壹次的曖昧
愛情不該是你想的 那樣的那樣的那樣的 那樣的那樣的那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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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霏/2008倪匡文學獎得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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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針還沒指向九點,勝暉和心郁兩兄妹便已經換好睡衣,躺在床上等待爸爸的巡房。
爸爸走進兩兄妹共用的房間,閱畢兩人數位書包上寫的親子聯絡事項,簽妥電子回條。
「晚安,孩子們。」爸爸重複著每晚千篇一律的台詞,他看起來總是那麼疲憊。
在爸爸的臉上,好像找不到除了疲憊之外的表情。
爸爸總是疲憊地笑,疲憊地沈默,好像疲憊是爸爸比別人多出來的五官一樣。
「爸爸晚安。」兩兄妹不自然地閉緊雙眼。
他們的嘴角還揚著,那是含藏著期待和興奮的表情。
爸爸沒說什麼。他調整房內的作息模式,牆面瞬間幻化成森林與小溪,流洩著悅耳的聲頻。
這是去年剛裝設的房內虛擬實境。
每月七號固定播放著地球上某個悠閒的森林小鎮實景。牆面上,風輕輕吹拂樹葉,空調也配合著散發出清新的芬多精氣味。
但勝暉偷偷皺眉,他比較喜歡昨天播放的太空實景。那些沒有目的漂浮著的宇宙碎片、忙碌地緩慢轉動著的星體,總令他神遊不已。
爸爸看了兩兄妹一眼,輕輕地將門帶上。
「嘩……」一關上,門面上的小溪又接縫繼續奔流。
「嘻。」門關上的瞬間,五歲的心郁興奮地張開雙眼,「哥,你猜今天媽咪會跟我們說什麼故事?」
「我想聽小王子。」那個一百年前就寫就的冒險故事,八歲的勝暉到現在還是聽不膩。
「唉唷!那好無聊喔!」心郁百無聊賴地翻了白眼。「我要媽咪講灰姑娘給我聽!我好喜歡那個什麼都可以變出來的仙女喔!」
「拜託喔!妳那個才無聊好不好!」勝暉懶懶地將焦距投注到兀自閃著夜光的數位相框。
數位相框規律地秀出他們一家四口的家庭照,有爸媽以前的約會照、結婚花絮、有勝暉抗議多次的襁褓時期露點照、也有妹妹剛出生時臉皺巴巴的滑稽照……。本來媽咪每週都會新增照片的,但自從她換了新工作之後便停滯了。
「為什麼爸爸不幫忙換呢?」妹妹曾好奇地問。
勝暉也曾想過這個問題,可是爸爸每天看起來都好累,如果再要求爸爸加新的照片,說不定爸爸會馬上累倒在原地,打呼給他看。
想著爸爸疲憊的臉,勝暉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聽見哥哥的哈欠聲,心郁也被傳染了哈欠。
「啊——嗯——」「啊——嗯——」像是二重奏般,兄妹倆的哈欠聲迴盪在有著流水與清風流洩的小房間裡。
小溪上的石頭被悄悄開了一個縫,偷渡進走廊的燈光。兄妹有默契地摒住呼吸,再度閉上興奮的眼皮。
「小乖乖們睡啦?」媽咪探頭進來看,「那今天就不說……」
「沒睡啦!沒睡啦!」耐不住試探的心郁率先投降。
「哦唷……」妹妹老是這樣,每次約好捉弄媽咪都破梗。
媽咪心照不宣地笑,關上門,靠在小溪上看著兩人,「我還以為你們睡了呢!」
以為詭計得逞的心郁咯咯咯地被逗笑,伸出雙手對媽咪撒嬌。「媽咪,來我這邊!」
勝暉吃醋地說:「怎麼可以?昨天就是在妳床上講故事的,今天應該換我!」
「不管,我今天就是要抱媽咪!」心郁將雙臂伸得老直,就好像一株萌芽的小豆子。
勝暉才不想把全世界最好的媽咪讓給妹妹抱呢!他一骨碌跳下床,小跑步去抱住小溪前的媽咪。
媽咪的睡袍抱起來,涼涼的。
心郁不滿哥哥獨享媽咪的懷抱,也急著下床擁抱媽咪。
「好!好!別爭啦!」媽咪摟著緊抱著她得兄妹倆,輕巧地走到勝暉的床邊。「今天我們一起到哥哥的床上講故事,好不好呢?」
雖不滿意,但是最能討好兩人的決定。「好。」兄妹倆互贈了一個鬼臉。
「那我們今天來講……」
「小王子!」「灰姑娘!」勝暉和心郁幾乎是同一時間搶白。
媽咪溫柔地微笑,也不勸阻。
「不如我們來說南柯一夢吧!」媽咪眨眨眼,逕自說起故事。
「不好意思,我的時間不多。請問,這真的可行嗎?」媽咪孱弱地開口,蒼白的臉上透著不安。
「當然可行。我們機構這項服務行之有年,服務過的客戶沒有不滿意的。」諮詢人員自信滿滿地說。
「服務過的客戶……」媽咪總覺得這話裡有破綻,卻又不知怎麼問。
諮詢人員微笑地指著房間那頭有著隧道的艙床,「是的。只要您躺進那個磁共振斷層掃瞄儀器裡,設定好您要儲存的時間,不用十分鐘,我們就可以建立您專屬的檔案。」
媽咪很驚訝,「這麼快?可是我想要設定二十年耶,十分鐘夠嗎?」
「當然夠!」諮詢人員斬釘截鐵地說,「人類思考的速度是比光速還快的,十分鐘甚至夠您設定五十年、甚至一百年。不過,要設定多少時間,當然也是看您的預算和對象人數。」諮詢人員手指劃過桌面,電子選單即刻SHOW出。
「我的預算……」媽咪盯著寫滿服務項目和價目表的電子選單,視線不過停留在「永續教養」四個字上一秒鐘,電子選單便浮現另一張有關這個關鍵字的服務與價目。
「哥,你還記不記得媽咪說過那個『難摳一夢』的故事?」上學前,心郁邊刷牙,邊口齒不清地問勝暉。
「當然記得。五年前說的。」勝暉穿著國中制服,咬了一口土司,冷冷地說:「而且那叫南柯一夢吧?」
「對啦!」心郁咕嚕嚕地沖掉嘴裡的泡泡,「昨晚我要媽咪再講一次,好好聽喔!」
「幼稚!」勝暉撇撇嘴。什麼床邊故事嘛!都幾歲了,還在聽這種過時又老套的玩意!
「我就是幼稚咧!所以媽咪才疼我啦!」心郁扮了個鬼臉,突然正色教訓起勝暉,「不對!我覺得你才幼稚,幹嘛說要有自己的房間?這樣我們就不能一起聽媽咪說故事了耶!」
誰想跟妳一直住同房啊?誰希罕那些床邊故事啊?勝暉嘖了一聲。「我讓妳獨享媽咪還不好喔?」
心郁嘟著嘴說:「可是你不一起聽,媽咪都好想你耶!一直問勝暉呢?勝暉呢?」
「囉唆!」勝暉也不知道自己在彆扭什麼。
看見爸爸的房門打開,心郁迫不及待地喊:「爸爸,你叫哥搬回來陪我聽……」
就在要說到「媽」這個字時,心郁的喉嚨像是被鎖住,腦袋突然一片空白。
爸爸頓了一下,旋即若無其事地坐到餐桌前,神情如往常一樣疲憊。
「永續教養」介紹
方案一、24H/d,每年400萬元台幣,將依環境、對象調整情境,直到客戶設定終止時間。
方案二、計時制,每小時1000元台幣,限定環境、對象調整情境,直到客戶設定終止時間。
方案三、互惠制,不需繳納金額,唯需提供服務對象之觀察與研究,不得有異議。
附註:
1、 客戶於簽約時,即該繳納最低1/3期限費用,餘額可選擇次月開始分期付款。若有一個月未繳納,即刻停止服務。
2、 客戶於簽約後,若欲延長時間,可由委託代理人前來續約。
3、 方案一、二可自由轉換,唯已付金額不因時數落差而退還。
4、 客戶於簽約後,若因個人因素欲提前解約,需扣除30%服務手續費,方退還已繳納費用。
5、 互惠制客戶在期限滿前不可以任何理由提前解約,期限滿之後可選擇續約或解約。
6、 ……
諮詢人員看著媽咪頗有興致地讀著電子選單,開始用最淺顯的字句解釋這項服務的原理:
「當人在動腦的時候會產生許多微小的電流,我們這種儀器便專門記錄這種腦中竄流的電流。它會將電流的強弱、頻率編碼儲存,方便我們將之抽取、解碼。在釋放編碼的過程中,可以選擇讀碼的方式,比方2D的影像讀取,或是3D的實體接觸。我們兩者都有提供,收費也略有不同。但我想您需要的是後者,讓您的孩子可以經由五感的接觸,讓他們身歷其境您的陪伴。」
「我想應該是的。」媽咪點點頭。
「那麼,確定是二十年嗎?」諮詢人員再度確認。
媽咪在心中快速地算了一遍兩個孩子唸完書後工作的年紀,堅定地點點頭。「嗯,二十年我想應該夠了。」
諮詢人員重複媽咪指定的「二十年」,電子契約自動地填入表格。
「那麼您指定的代理人是?」
「我丈夫。」媽咪說。電子契約機靈地從連線資料庫中判讀媽咪的配偶姓名,並填入。
「您要哪個方案呢?」
「我想選擇方案一,可是預算……」媽咪難為情地低了頭。
「沒關係的,您可以選擇方案三。」諮詢人員很快地說。
「互惠制,不需繳納金額,唯需提供服務對象之觀察與研究,不得有異議。……」媽咪重複了一遍方案三,「那個……觀察與研究是……」
「我們會在示現的同時記錄下您與對象的互動,作為程式版本更新的參考。」
「這對孩子的隱私權……」媽咪有些遲疑。
「我們會跟您簽訂保密條款,保證不會公開這些資料,只做內部數據的判讀。」看媽咪猶豫的樣子,諮詢人員繼續說,「您要知道,若是以您指定的時間來算,二十年至少要花八千萬,這對您和您的家人都是一種負擔。但若選擇方案三,則可以不必付出任何費用,還能嘉惠往後使用這套系統的人喔!」
「我只是想每天在孩子睡前跟他們說說話而已,能不能不要讓孩子整天被紀錄?」
「可以的。我們只會在妳示現的時候,記錄孩子們的腦波活動,不會記錄下你們所談論的任何一個字句。您和孩子還是可以保有隱私。」
「這樣嗎……?」媽咪猶豫地皺眉,思考過多令她頭痛欲裂。
「是的。我保證這對您和孩子都是最好的選擇。來,請您在這裡蓋印。」在諮詢人員的指示下,媽咪在玻璃桌面上蓋下指印。
電子契約上浮出了媽咪的指紋。
諮詢人員快速核檢了一次,電子契約以指紋判讀身份,立刻傳送一份到媽咪和爸爸的網路個人資料庫。
「這樣就行了。那麼,請跟我來。」諮詢人員導引著媽咪,走向角落那台儀器。
當天晚上,勝暉像是慣性一般,刷完牙便走入和妹妹的臥房,躺上他那張被冷落一年的床。
已經一年不見媽咪了,不知道她是不是變了呢?
說老實話,勝暉當初會選擇分房睡,就是受不了媽咪跟他說話時,總是用哄小孩的口氣。媽咪到底換了什麼新工作,讓她每天得忙到他們都要睡了才回家?平常假日也不會抽空一起出遊,也好久沒吃到媽咪煮的飯菜,總是冷凍食品。難道媽咪以為,每天只要到床邊陪他們說幾個故事、分享心情就盡到當母親的責任了嗎?看著同學的媽咪熱心地參與學校和社區活動,勝暉也好想要驕傲地牽著媽咪的手到處走。可是……,就一個「忙」字,他們兩兄妹換到每天一小時的媽咪。
好不公平、好不公平!
所以勝暉故意換房,故意晚睡,想說要逮住晚歸的媽咪。但這一年的等門,每次還來不及看到她,自己就睡著了。
好討厭。
難得今天妹妹提起,那就順勢回來原本的房間睡好了。這樣,或許可以直接問媽咪,「妳為什麼每天都這麼忙?」
爸爸如同往常地進來巡房,看見勝暉躺在床上時,只是頓了一下,連問都沒問。依舊沈默地、疲憊地為兄妹倆蓋被、設定睡眠模式、退出。
然後媽咪走了進來,溫柔地接受妹妹的熱情擁抱。
「今晚打算聽什麼呢?」媽咪輕聲問。
「為什麼?」勝暉語帶不平。
「什麼?」媽咪不解。
「我問為什麼?」勝暉忿忿地質問:「為什麼別人的媽咪都不會那麼忙、都可以陪他們逛街吃飯,而妳每天都不在家?」
「勝暉……媽咪我……」媽咪開始語塞。
心郁發抖地紅了眼眶。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勝暉歇斯底里地從床上跳起來搥打牆壁,「我不要看這種假東西,我不要每天只出現一小時的媽媽!我不要!」勝暉大吼,拿起東西亂砸牆壁。枕頭、筆筒、相框碰碰碰地摔向牆壁,碎片散落一地。
碎片散落一地。一枚夜光的晶片在相框碎屑閃動著。牆壁上虛擬實境的風景陡然消失,照明設備自動開啟。
但,媽咪人呢?
「媽咪……」被嚇壞了的心郁開始抽答哭泣,勝暉也愣住了。
「怎麼了怎麼了?」爸爸從書房趕來,這是兩兄妹第一次看到爸爸臉上出現慌張的神情。
「媽咪不見了……」說完,心郁哭聲大作。
「媽咪……不見了……」勝暉驚恐地說。
這是第一次,兩人在爸爸面前提到「媽咪」不會鯁住。
爸爸看著那發洩一地的殘骸,流露出了然一切的神情。
「你媽咪她,也該走了……」說著,爸爸的眼角流出了淚。
那疲憊的神情好似也得到解脫。
媽咪隨著諮詢人員的指示,躺進那台白色冰冷的艙床。抱著病體的她有些緊張。
諮詢人員給了媽咪一個和煦的微笑。「盡量凝想您要對孩子說的話。您可以假想各種情境,以及他們在未來可能遭遇的困擾。」
「可是二十年,這中間變數不會太大嗎?如果有突發狀況怎麼辦?如果他們跟別人提起我們的相處怎麼辦?」媽咪憂慮地說。
「您不用擔心。我們的智慧電腦會判讀您的思路和語彙,以您個性會採取的方式來處理。」諮詢人員說,「至於您示現之後和孩子的互動,我們有『跳躍關鍵字功能』,自動幫您的孩子守密。」
「喔。」媽咪感到稍稍寬心。
「那麼,我們要開始了。」諮詢人員退開,一名像是技師的人走了進來,他走到媽咪跟前,一言不發地開始操作機器。
「咦……你們,長的好像……」在進入刺眼的白光隧道前,媽咪看著他們相似的面孔說。
「因為我們都是『示現』的投影啊!」諮詢人員的聲音模模糊糊傳來。
「勝暉、心郁,媽咪來跟你們說一個小王子的故事……」媽咪的腦海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
勝暉七歲那年,房裡安裝了最先進的睡眠系統。也是那年,爸爸說媽咪換了新工作,會很忙很忙。
後來,爸爸再也沒提過媽咪。
其實媽咪早在那年,就跟著小王子去找太空裡的玫瑰;其實心郁喜歡的灰姑娘萬能仙女,正是搬去天堂之後仍每天回來為他們說故事的媽咪;其實這些年的床邊故事,是他們母子三人的南柯一夢。
爸爸潰堤般地流著淚,原本幾年就能痊癒的喪妻之痛,因為妻子的決定,延長成二十年的夢魘。
只因為媽咪說故事的對象,沒有爸爸。
得獎感言:
「床邊故事」的發想,源自於我身邊一位很重要的人。我和他,都在十三歲的時候失去最親愛的人:祖母和母親。十三歲剛好是進入國中這新的人生階段,一切都仍懵懂,卻因為死亡,而讓我們一夜蛻變。我想,未來若能利用科技達到「觀落陰」,或許也是不壞的事,至於是解憂愁或愁更愁?那就不能預測了。
僅以此小說,遙寄我所思念的祖母、感謝關心我的父母、學弟立翔所提供的專業諮詢,和勝暉全年無休的愛。謝謝評審們的肯定,謝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