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平凡不過的送批郎。投遞信件、行政文書、法院文書種種等等,皆是一視同仁的賣力,在我的眼中,這些信件就像是我的學生一樣──類似孔夫子的有教無類的有投無類,對它們我只有中性的應對進退,卻沒任何的情緒恩仇加諸於其中:沒必要嘛!犯不著自找麻煩。
那一天,長官召我入辦公室,心想:不知他老人家又有何貴幹呢?只因他找人總是沒啥好事情,所以,當下我的心是碰碰鏘個不停。結果,乃是他帶著哀矜勿喜的表情,向我吐出有客戶至法院提告:說吾的行政文書的送達,讓他沒收到,以致於被多罰款,我一副不可置信的驚恐神情,拿起此位人兄的投遞地址一瞧,腦海的周遭皆是問號的飄浮,「不會吧?」這位人兄在我四千多個日子的送信生涯中,舉凡些類的郵件,不知貼黏過多少不可計數回,連在他家的信箱上也不知不覺的有依次受罰的「戰績」層層疊疊的貼痕在其中,怎會說沒收到?況且,郵政公司也有此因應對策:用著一式兩張的複寫貼黏紅紙,手寫之聯與信件同時塞入信件內;另一張貼則如壓墓紙一般的貼在信箱口標示,如此萬無一失,就是要提防「有心人」的耍賴,怎會又發生此樁憾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難不成是吾的時運低未安太歲?這時的我只有瞠目結舌的收到著長官的提示,悶悶不樂的開展我為期半個月,如格列佛被小人捆綁在沙灘上,動彈不得的被凌遲至開庭的那一天,步出辦公室的大門,遠眺窗子外的天空,竟是如同我此刻心境寫照的黯黮的雲圈圈......
是夜,在噩夢中。我身陷在一片紅通通的政府文書送達的紙海翻騰中,紙後頭的信箱背面門內,隱身著化身為陰陽師放符咒的收件人,他處心積慮欲使我失去塞信貼黏紅單子的能力,他施展著蠱惑送批郎的幻術──撒豆成「犬」囓咬我深入腿筋脈三寸;又倏忽的化為狂風暴雨襲擊我;驕陽烈日曝曬吾之工作意志力,在在的皆使我得到他的報復,我狼狽不堪的討饒曰:我不過呷政府的頭路做他的事,怎會遭受這無妄之災?這時他現出原形〈人模人樣的高級知份子〉,竟似嗔怒的阿修羅咆哮著我:誰人叫你來貼紅紙啊,這是生命輪迴的共業,要怪就怪你是執行的「劊子手」,找你算帳較省力,用不著與你的大公司正面衝突......。這下我終於了解到生為送批郎的悲哀──在綠衫內層的我,充其量也是公司製造出來陪葬的兵馬俑?正當我極力要將這罩頂的陰霾化解時,卻發現他訕笑的從懷中拿出一道法院傳人令,喚我在酷刑的法院內,與他一較長短,登時,我猙獰著臉撕吼曰:我‧不‧要......。青驚的冒著通體沁汗,急驚風似的睜開眼呼喊,在清晨五點鬧鐘的迸裂聲中──彈起床,上班去。
至於他,則是憤懣的念力如滿天箭鏃射向我,在無形中的空間裡......。在出庭的那一天,我瞥見他不發一言心事重重地在法院的迴廊踱步,我隱約的可參透他的表情──欲用匿在言表的威脅,來使我們對自己的職務負責做讓步,可是,我用不著掙扎也不會去當位所有送批郎的歷史罪人:矯情的當爛好人,讓他免於受三倍罰金的制裁,結果,卻是會使我隔日受到公司的處罰。我怎會有如此的偏安心態?該不會我是「欺善怕惡」?輾轉的從過往投遞他家郵件的經驗,得知他可能是某家大銀行的法務部門的主管,要是他如「瘋狗」事後咬住我興訟的話,不就會讓我日日夜夜惡夢連連兼拖屎連,想到此,我就一顆頭兩顆大:公司就好似飲食男女啖犬肉──扶起不扶倒,真的到那一天,我想不死也半條命。
其實最尷尬的是:當他與我在冷峻的法庭內相望,他對著我欲言又止中又夾帶著想辯駁我非的臉部線條,最令我當下六神無主的不知臉要哪兒轉?我在內心吶喊也比劃著防禦的架式,以免他為了幾塊錢的罰金失理智對我爆粗口。事後,方知我想太多了──在我正前方的審判長,以天秤不偏不倚的目光安吾的肝膽,後頭也立著保衛證人安全的法警當靠山,我何懼驚怕?安啦!說不緊張是騙人,我這善良的好國民,也是因這檔事而大姑娘上花轎的赴法院,現在我終於了解生不入衙門的真諦了,也難怪在戲劇中,被告或當證人者總是如驚弓之鳥,我了然於心領受了!法庭內的空間,在審判長的鳴槍開跑後,而有了生氣及言語的拼搏,這時,他優先請他發言,就他認知理屈的所地闡明是非對錯。頃俄間,他不改其固執的力爭他的行政文書送達是有瑕疵──硬是一口咬定是吾沒按郵件處理規則,貼紅色送達寄存單於他家門......,咦?我有點按捺不住的一直在內心擂戰鼓欲迎戰,暗想,他怎麼會如此不甘輸贏呢?要貼上此紅單前,我必需要登門按鈴兩次投遞表心意,方能為此行政文書「斷生死」寄存於郵局等候他來領取,再者,如我偷懶而不去貼妥此紅單,對我而言有何益處?這時,審判長受不了他的拉拉雜雜的陳述:一會兒曰被罰三倍罰金有違比例原則又一會兒怪吾沒貼單,以至於他要請假上法庭爭權益,此乃國家對不起他......,一旁,聽了他的言語,我是臉一陣青一陣紅的暗譙他的白白布染到黑的功力,難道,我不用請假來陪「君子」?當每個人犯錯被國家罰錢了事,只要把責任推給郵差,即可,因為我就如同身著綠衣的忍者龜──不能像邪派的人物為所欲為,只能在如同牠的下水道環境,默默無言的塞信喊掛號,一個不小心就遭放暗箭,不談也罷!在吾的神遊想像悲劇的行進中,座上的審判長,終於忍不住他的抱怨及撂書袋,把發言權讓給我來示清白,他以眼示意一旁的助理人員,請我按證人誓詞讀誦出聲,此刻我的心思是立即地開闊起來,有若出雪山隧道的釋然。
名籍、居住地、出生年月日是審判長與我溝通的引線,接著他回歸問題的本質,問我到底有否至異議人之家門口貼送達證書?我不經思考就脫口說:肯定有,因為有按照工作程序行事,方能保障我的「安全」......。「安全」?審判長對我這個抽象的字眼很感興趣,他頷首要我說明這天外飛來一筆的解釋,在這陌生的環境內,我不敢將這笑點噗哧哈哈出來,我如他意的說:就是害怕諸如今天的場面發生,所以,我怎敢糊弄這位我的客戶及庭上的異議人?這下,審判長與我心有靈犀一點就通,和藹可親的微微笑,我知影他如迦葉拈花的了解我的立場,接著他清了清喉嚨,近似假意的口吻問他是否還異議?他當然不會放過這最後的攻防,只是,審判長也非省油的燈──在他又出招把列印出成堆的法條駁火時,他技巧性的向他說明後頭尚有其他的人需要他的審判,所以,就請他用書面說明即可。他如釋重負的喊出退庭,而我的僵硬及拉弓心情也跟隨著放下,領了證人費五百元後,走下法庭的樓梯,有若道教大法師通過攀天梯關卡的興奮,我並不再意這金錢的擁有,而是,希望所有的人不要再被開罰單──以免我會......睏不著失眠患得患失不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