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迷上了日本的大河劇『篤姬』,兒子買回來後,我和他看了兩集,一邊看一邊解釋給他聽,他喜歡我陪他看電視劇,日劇、韓劇或台灣的影劇,可以適時的問我問題。看了一次,他回美,之後我們一個在美東,一個美西,再見面應該是聖誕節吧,再來他就要去華府實習了,要陪他一起看,也不知何時,所以自己就先看了。

 

是描寫德川幕府第十二代夫人(稱為御台所),由薩摩藩武士分家的女兒,一步步經由薩摩藩主收養,嫁入幕府將軍門下的故事。在劇中的篤姬,是個擅長下圍棋的女子,但是無法擺脫的,自己也像棋子一樣,在男人的世界,武士的世界被擺弄,一步步由天真無邪的薩摩鄉下女兒,進入日本政治的核心世界。薩摩藩主(養父),想要改革幕府,漸漸改掉日本鎖國的弊端,所以利用她來遂行自己的志向。所幸她仍本持自心,做她自己,十二代將軍死後,幫助十三代將軍德川家茂,共同改革幕政,漸漸開國,是日本西化、現代化的開端。

 

我從來不認為女性是弱者,女人似柳,隨風飄動卻不被風折,男人若松,雖挺拔,大風一起,也會應聲而倒。自己二十多年來的異國生活亦然,白手起家,也這樣過來了。劇中當篤姬得知薩摩藩想要帶兵入江戶時,她燒掉自己所有薩摩故物,證明自己是屬於德川家的時候,十三代將軍夫人(也就是京都嫁來的公主,目的是結合京都天皇派與江戶幕府派,所謂『公武合體』)告訴她,自己沒辦法忘記生她養她的故鄉,相信她也不會。篤姬突然之間覺悟到故鄉真的是斷絕不了的。

 

看到這一段,我其實感受很深,被移植到這塊土地的我,超過半生的日子是在美國生活,故鄉的心、故鄉的種種,卻是我所有的牽掛。我想起了二十多歲時,在一家日本餐館上班,店裡都是日本太太,我是最年輕又不是日本人的員工,一定是很勤勞吧,那時候所有師傅、還有老太太們都特別喜歡我,相較另一個由沖繩來的喜美子,還有另外兩個美國女生,大家都較寵我,總是聽他們說「Mindy醬,一級棒!」

 

我記得店裡有一個綾子太太,應該五六十了,頭髮喜歡染亮棕色,梳得很整齊,比起洋子太太、秋子太太,她是最漂亮、也是氣質最高貴的。洋子最老,六十多歲,很愛碎碎唸,尤其愛唸師傅小島桑,小島桑每次都跟我訴苦,說還是台灣女人溫柔,日本女人太強悍了,他不喜歡。綾子太太氣質高雅,所以令我有望之彌高的感覺,我其實有點怕她,強悍愛碎碎唸的洋子,我就不怕她了。聽說綾子太太的先生,是一個美國駐日外交官,他死後,綾子就來這家店打工,她說這樣都是自己人,日子比較好過。她的兩個孩子早已成家,都不在身邊了。

 

我那時初到美國,日文程度比英文好,所以跟他們都是日文交談。綾子常常說我的日文很「古い」(就是很舊式),她說是50年前的日文。她說聽一個年輕女孩講這麼正式的日文很有趣。我那時才知道我的日文已經過時了。我們喜歡聊故鄉的事,我心中印象深刻的一句話,她說:還是日本最好。現在想想,在每一個人內心深處,自己的故鄉一定是最好的,那是一個最重要、最深刻的位子。經過了這麼多年的流離,我深深感受到她那時歎息的心情,嫁入異國為人婦,孩子成長了,各自離去,離不掉的是鄉愁,夜夜入夢的想念,也只有身入其境的人才了解吧?!不禁想起那首詩「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內心感受更加戚戚然。

 

我後來離開了那裡,經理根井桑曾打電話給我,說大家很想我,希望我回去,可是搬了家,去海邊好遠,經理幫我介紹到總店,是一家全國連鎖的大飯店,坐落在查爾斯河邊,哈佛大學旁。有次根井桑來店裡,才知綾子太太因病過世了,那時候心裡覺得很哀傷,她畢竟是凋落在異國的土地。

 

早晨從林間散步回來,看到了凋零的後院,凍寒秋深的雨中,一點微紅,是學生送我的迷你玫瑰,居然在這種時節盛開。雨中的玫瑰,獻給妳,綾子,還有很多在困境裡掙扎、堅強奮鬥的女性。祝福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