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O五年諾貝爾文學獎由英國劇作家哈羅德‧品特(Harold Pinter)獲得,今年初品特曾表示將放棄舞台劇,專心詩集創作,去年他獲得歐文 (Wilfred Owen)最佳詩集創作獎,作品充滿對聯軍攻打伊拉克的嚴厲批評,他當時在演講中表示,「我們將凌虐、炸彈、謀殺、悲慘與墮落帶給伊拉克人民,卻大言不慚說,我們帶給中東地區自由與民主」,左派的政治立場十分鮮明。

高行健在二十世紀末獲頒諾貝爾文學獎,華文世界反應不一,中共冷淡認定他不是中國人,他是法國人。台灣有人以為台灣作家至少有二、三十人不在高行健之下,這是太樂觀高估台灣作家的價值與水平。也有人評估台灣作家至少有五位可與高行健分庭抗禮,這應該是較為懇切客觀的論見。中共的反映純粹基於政治及意識型態,台灣的反映則因為高行健是華文作家與其小說劇本的藝術表現。這些反映又讓文學與政治既有的纏結愈扯愈緊了!

百年來諾貝爾文學獎頒發除了人文藝術成就考量外,也難免國族分配等政治考量。一九一四、一九一八年因第一次世界大戰,瑞典為堅守中立而停頒。一九四0至一九四三年因二次大戰停頒。一九0五年波蘭的亨利克‧顯克維支(Henryk Sienkiewicz)因《你往何處去?》(Quo Vadis?)而獲獎。主要原因是波蘭數度遭到瓜分,顯克維支是居住在俄國佔領區的波蘭作家,該年正是波蘭最黑暗的一年,帝俄的暴虐使全世界對波蘭充滿同情,瑞典學院頒獎,使《暴君焚城錄》(原譯「你往何處去?」)已不再是一部純粹歷史小說,它暗藏從未被發覺的政治意識。該書對尼祿(Nero)的邪惡帝國之描繪,在今日看來十分明顯地隱射帝俄鐵蹄下的波蘭。

高爾基遲遲未獲頒諾貝爾獎,是由於高氏與蘇維埃政權新文化政策推動的政治立場有關,他在蘇聯政府擔任文化政策最高顧問,晚年被蘇聯當局安頓在一座國有的宮殿中,獲得太多官方的榮耀,彷如一位蘇聯文壇的「教皇」。一九三三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依凡‧布寧(Ivan Bunin)更是充滿政治取向,這位俄國流亡法國的作家,坦白承認,他對祖國的「新主人」懷有恐懼感。他毫不隱瞞表示,他十分鄙視蘇聯文學——因為「它聽命於一個卑劣的政權。」

一九三八年諾貝爾文學獎意外落到賽珍珠手中,她的勝利該如何解釋?無疑地,慕尼黑會議後,歐洲棘手的政治情勢是一大因素。因為幾乎沒有任何一位重要作家有辦法,或希望絕口不談當時令人心煩的世局。因此對於每位「不願過度干預歐洲事務,或觸怒世界當權人物」的人而言,這位荷裔美籍的作家,她似乎提供一個最理想的避難所。

與其說政治干擾文學,不如說文學關心的真實生活,無法擺脫政治。人類社會的結構,國家、宗教、企業、族群、家庭,本質即是政治。高行健獲獎是因為:一、諾貝爾文學獎百年來未曾肯定過佔全球人口超過五分之一,使用華文創作的作家。二、高行健的自由主義思想,運用西方文藝界熟悉的現代藝術手法,精確傳遞東方文化中道家及禪宗境界。三、知音馬悅然最主要的推手,將高氏作品翻譯成瑞典文,並在瑞典學院諾貝爾獎委員會中極力推薦。

同樣以華文創作文學的台灣作家,實力不遜高行健,他們的位置在那裡?台灣文學作品缺乏系統的外譯,這是世界化的致命傷,當全世界仍野蠻地以「國家」的政治單位,來衡量「文學」定位時,台灣由於在現實國際政治中,缺乏明顯被承認的國際人格,「台灣文學」勢必為世人所忽略。

文學不再以「國家」為單位,文學纔能與政治平行、平衡、平起平坐,文學要回歸人類共同生活與理想,以語文特性、文化區塊、族群融合、跨領域整合、自然共享等觀念重新來定位人類的文學。屆時,不再只有「美國文學」、「俄國文學」、「法國文學」、「英國文學」…的區分方式。也有「加泰隆尼亞文學」、「以第緒文學」、「台灣文學」、「愛斯基摩文學」、「美拉尼西亞文學」、「巴勒斯坦文學」…等較為精細、寬容、彼此體諒與發現的文學歸類法則。

一九五五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冰島作家哈爾多‧拉克斯內斯(Halldór Kiljan Laxness),當時懂得,而且能夠閱讀冰島文的人數大約只有十五萬人,肯定拉克斯內斯,等於對冰島的偉大史詩傳統致敬,該傳統遠在英雄故事(Saga)時代便已成形,並從未間斷延續下來,他最大的成就,乃是將冰島文轉變成一種可以表達現代思想與感情的藝術媒介——藉此使冰島文恢復生機,同時鼓舞冰島年輕作家的勇氣,激勵他們使用自己固有的文字來達成藝術目標。冰島,是遠古北歐文學殘骸的忠實守護人,這項頒獎,足以提供人類因襲傳統對文學區分的方式,做另類多元的思考啟發。多族群多語群的台灣,在文學的航向上,冰島是發展的參照方針。

托爾斯泰、左拉、哈代、史特林堡、梵樂希…都是諾貝爾文學獎百年來的遺珠。這些作家存在的能量,證明諾貝爾文學獎的某些偏頗,台灣文學有足夠的能量成為世界的遺珠嗎?政治是永遠的多數主義,文學藝術的可貴卻在於它是不可或缺,無可取代的關鍵少數。在政治魚肉的大宴席上,文學藝術是不得不注意的喉舌之間的骨鯁,台灣作家有夠硬的脊椎,堅持骨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