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文學獎有官辦、報社主辦,民間法人籌辦等不同性質,表彰的榮耀與高額獎金的頒發,是文壇眾所矚目的盛事。吳濁流獎、吳三連獎、巫永福獎、賴和獎、陳秀喜詩獎,皆由台灣文人出資鼎力促成。其中尤其是由「文學台灣」雜誌,秉承一九八二年「文學界」的創刊精神,揭示台灣文學主體性而創設的百萬獎金「台灣文學獎」,格局氣魄最為恢弘,令人肅然起敬。
第四屆「台灣文學獎」已經揭曉,得獎作品已刊載於「文學台灣」三十五期(二000年七月秋季號),短篇小說首獎作品〈車城〉,作者屠佳,一九四五年生,中國浙江慈谿人。上海電影專科學校動畫系畢業。曾任職香港電台電視製作中心。一九八七年來台,現任雜誌社編輯,曾獲聯合報、中國時報文學獎。
屠佳的〈車城〉能得台灣文學獎,證明「文學台灣」的包容氣度,寬宏到足以賞識一位來台工作十餘年的中國作家,以台灣南部車城地區田野調查,參照史料素材,配合人物情節,用微觀全知觀點,呈現台灣人在歷史轉折,政局更替的投機寫照。
可是〈車城〉最令人失望的是,作者引用收集史料卻嚴重違背史實常識。例如:
王小姐精神振奮,「是上一批同事聽說的,一百多年前,日本軍隊從恆春半島登陸,你爸爸跑到猴臉山下,舉手歡迎日本人。」
徐啟天(中略)一字一頓說:「留言不足信,…(中略)。家父當時正巧從猴臉山下走過,因為陽光強烈,家父用手掌遮住陽光,看著日本軍隊經過。有個較新藤愛的少將跳下馬來問路,聽到家父日語流利,十分賞識…」(以上見「文學台灣」三十五期,二十九頁)
證諸歷史日本藉琉球船民遇難被高士佛社番所殺,於一八七四年以西鄉從道為都督,率日軍三千六百人由長崎出發,征討台灣生番,五月八日在今天車城南方的社寮登陸,當時日本尚未領台推行日式教育,徐啟天的父親老區長何來流利日語,讓日軍聽到十分賞識呢?
文中又描寫:「她(按:王博士)神態莊重說:「…非常感謝您(按:徐啟天)昨天提供「恆春案內誌」,我連夜看了,對我們幫助真大,連老區長童年時讀的公學校,都記載得清清楚楚,」(同上引三十五期,三十一頁)
日本在台灣設立公學校,當在一八九五年領台之後,老區長迎過日軍時幾歲?當時有所謂日本公學校嗎?一八九五年與一八七四年時間先後順序顛倒,嚴重自相矛盾。
文中還敘述王博士與助手明蘭寄宿福安宮,接待香客的老李是徐啟天的小學(按:公學校)同學,八旬老人(按:徐啟天自稱)的同學,以公學校的學歷目前接待香客,學歷識見之高未免太牽強了吧!更何況老李用像劉姥姥逛大觀園一樣形容「徐家花園」用辭,未免太中國化了吧?當時台灣日本公學校畢業的學生,能否讀得通用漢文文言書寫的《紅樓夢》,也是一個大問題?
文中徐啟天用自家花園種的梅子釀成的酒招待王博士與明蘭,試問車城屬熱帶氣候區,梅樹適合生成嗎?更何況摘梅子用來釀酒,顯然樹種與台灣氣候沒搞清楚,值得商榷。
文中更刻意比喻,「三月出來競選總統的那位跑得比朱年壽更遠,全省跑透透,怎麼樣,還不是一樣輸掉。鄉民也好,全國老百姓也好,眼睛都雪亮。」分明是別有用心,迎合台灣本土派評審口味,投其所好。
台灣文化歷史長期被外來統治者壓制、蔑視,能融合台灣文化符碼而呈現台灣主體反省的作品,是台灣珍貴的藝術資產,文學創作者面對歷史真實的誠懇,與面對自己作品的誠懇,理應同然一致。評審者更不應迷惑於文學中台灣歷史題材出現的驚喜,而一時樂昏理智,忘了嚴謹精確考核真切的史實。違背歷史真誠,即使有再好的佈局技巧文字美學,若不誠摯融會貫通台灣史料於生活中,僅靠巧取搬弄一些專有名詞,文學缺乏誠懇,露出大破綻,其餘還有何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