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談人:錦連、張德本
對談日期:2005.9.3
對談地點:國家台灣文學館演講廳 台南市
紀錄:薛建蓉本文7882字,屬第五季週末文學對談內容,已收入2007年12月由國家台灣文學館出版印刻文學承製的「漫遊的星空」)
第一單元 孤獨詩人的文學歷程
張德本(以下稱張):
各位文學同好午安。感謝這麼多朋友到場參與。我不是學者,但熱情追求文學,三十五年來一直對詩效忠。今天在此有機會,彰顯錦連先生文學的成就,感到很榮幸。我從《六十年代詩選》和《現代詩刊》,零星看到錦連的詩。簡潔有力,語言淺顯,但內部張力能量強大。1986年詩集《挖掘》出版,我才有機會完整讀到錦連。一般詩論者都認為他是非常寡產的詩人。但2002年《守夜的壁虎》出版後,這論點必須改寫。十年間,錦連移居高雄,我開始與他經常接觸。發現他的作品竟多達七百首以上,大都以日文寫成。二戰後政局改變,他在日文轉換中文時遇到困境。 這困境讓人感覺他作品很少,但實際他始終是用日文書寫。《守夜的壁虎》中日對照各一本,收集1952年到1957年的作品,等於他三十歲以前重要的結集。這些作品因他語言轉換較慢,遲到半世紀纔能面世。研究日據時代台灣文學者,是否要尊重歷史,回到當時語言的現場。要懂日文,才能很深刻進入當時用日文操作的文學核心。我很著急,錦連這麼有份量的台灣詩人,竟然在整個詩壇的選集中消失。譬如向陽所編的《世紀詩選》,漏掉本土派兩位重要詩人錦連和李魁賢,我曾當面質疑他,他說他只有三票中的一票不能決定。我說你一票很重要,漏掉這兩位詩人,實在很不該。他們作品加起來有一千五百首,做為詩選編選者,怎能有不可原諒的重大遺漏?他沒正面答覆。錦連做為詩的追求者,是再純粹不過了,就像他《海的起源》封面一樣,一生這麼潔白、堅持。可是我們文壇的論述對他公允嗎?編詩選的人對他公平嗎?學術論述是否給他適當評價?我用十萬字撰述《台灣鐵路詩人錦連論》,在錦連身上看到精神的父親,他象徵一個台灣即將消失的價值時代,這時代聲音沉重,他的作品可感應到。我很蒼涼認為,要是我有錦連這樣高齡時,可能也像錦連,孤獨堅持對詩的追求,孤獨堅守真、善、美,對謊言充滿厭惡。我想分三部分來探討錦連。首先,談錦連的文學歷程。作為台灣跨越時代的知識青年,他戰前完整接受日本公學校教育,然後自修亂讀群書,整合個人生活經驗,寫出生命的詩篇。究竟,他是怎麼踏入詩的領域? 「銀鈴會」是戰前由張彥勳、朱實等一群台中一中的年輕人創立的文藝社團,發行文藝誌《緣草》。社團經過1945年政權更替,1947年他們曾有短暫停刊,後來雜誌改名為《潮流》,他是在銀鈴會末期加入這團體。1948年十月號發表他的詩作〈在北風下〉。請錦連先生談談。他如何參加「銀鈴會」,跟台灣文壇開始初步接觸。
錦連(以下稱錦):謝謝張先生。各位來賓好。
我昭和三年1928年出生彰化市的市中心。所以我的作品沒有鄉下,沒有昆蟲,也沒有植物,沒有花。日本是1945年八月25號無條件投降,十八歲以前,我無所謂「中華民國」的概念。
我小學畢業後,到台北讀兩年亂七八糟的學校。十六歲就在彰化火車站電報室打電報。接著空襲開始,過一年多日本投降。當時絶大多數台灣人跟日本人,都沒人相信日本會戰敗。現在許多人在call in節目說他當時曉得日本會戰敗,那都是嚎哮。連日本人都不相信自己會戰敗,更何況台灣人。當時日本聯合艦隊實力世界第三,戰力非常驚人。日本政府消息全部封鎖,哪有人知道會戰敗。說歷史,不可歪曲。台北圓山飯店以前是台北神社,日本人蓋的,戰後拆除,由蔣宋美齡這一派佔領。台北有台北神社,彰化也有彰化神社。日本剛戰敗,當時樓梯台階旁一層層捐送的燈籠,上面寫「日本株式會社誰誰奉獻」。這些燈籠一夜之間全消失,因為若留下燈籠,贈送的台灣人就怕被認為漢奸,那些人當初巴結日本人,所以迅速將燈籠拆除,台階上燈籠拆除的痕跡就變成歷史傷痕。日本戰敗前,我的身分是日本國籍,我到底是台灣人或日本人?當時如果我要出國,就必須拿日本護照,而不是中國護照。所以當有人說我是日本走狗,面對這窘境,實在欲哭無淚。身為殖民地的台灣人不是我能夠選擇的。
日本戰敗前,我在鐵路電報局打電報,這份工作鐵路局人人欣羨,因為那是技術。戰爭期間,我曾試想轉行當老師。那並不表示我有教育下一代崇高的理想,只覺得教書比較清閒,有時間讀想讀的書。1944年我參加老師資格考最後一關那天,遇到大空襲,考試被迫中止。日本戰敗後到國民政府來之間,也沒舉辦補考。等到恢復考試時,卻宣布所有考試都必須用中文,作文要用毛筆。當時我一點也辦法。我十八歲以前讀日文書籍,從沒看過中文書籍或報紙。當時要不是世家,怎有機會學漢文?考試怎可能中文運用自如呢?使用漢文,我鬧出一大堆笑話。在電報室工作要值夜,時間從下午五點到天亮,一個十六歲青年要過日夜顛倒的日子,生理變化很嚴重。之後,我看到「銀鈴會」《潮流》雜誌,隨即投稿,就被刊登。1950年國民政府由國防部政治作戰部編《軍民導報》,目的是為給不識中文的原住民閱讀,所以其中有日文版文藝欄,我也開始投稿。不久,紀弦、葉泥等外省詩人來彰化找我與林亨泰,我們也在《現代詩》上發表中文現代詩。1964年吳濁流辦《台灣文藝》主張只有傳統漢詩,現代詩他並不承認,其中有個小小的新體詩專欄。《笠》詩刊創辦,當時也有許多外省籍作家投稿。其實,我們搞文學的人實在沒有省籍觀念。
張:
錦連在《軍民導報》上只寫一篇隨筆。1949年四六事件發生學潮,當時「銀鈴會」顧問是楊逵先生,之後國民黨當局開始逮捕行動,造成「銀鈴會」解散。如果把戰前、戰後的銀鈴會做一區隔,戰後「銀鈴會」是當時中部地區文學青年聚集的場域。參加的有張彥勳、林亨泰、錦連、蕭翔文、子潛等人,面對國民黨的逮捕拘留調查,朱實父親便勸錦連應閃躲追緝。錦連於是請假躲到台北縣三峽老家。他每隔兩天會到台北車站用電報暗語,詢問彰化的同事:「這些人被釋放沒?」當時台灣知識青年受白色恐怖威脅,到底要逃到哪?他在詩句裡曾說,要逃到山裡去?還是出海偷渡到琉球? 《軍民導報》時期,錦連認識台灣詩人黃靈芝,黃靈芝有名的日文小說〈蟹〉,自行譯成中文,吳濁流辦《台灣文藝》時,得到第一屆「台灣文學獎」。1964年對台灣文壇是有指標性的一年,那年吳濁流發行《台灣文藝》,另有一批人也創《笠》詩刊,錦連是五個發起人之一。在《笠》100期張彥勳提到,《笠》詩社實際上延續「銀鈴會」《潮流》的精神。錦連曾在張彥勳因白色恐怖被關那段日子看過他,並寫下一首詩。詩中呈現如針葉樹般聳立著的他被拘禁,自己卻只能萎縮無力旁觀困境。當時知識份子沒出路,內心苦悶。所以錦連的詩〈北風下〉,實際是另有所指。錦連沒發表的作品如〈地圖〉,說到當時地表尚有戰爭、有和平、有仇恨,有解放,但這在當時是不可能發表。1952年以前錦連的作品,自認為少作不甚成熟,所以沒全部中譯發表。關於錦連在《軍民導報》和黃靈芝的相關往來,可參考岡崎郁子在《台灣文學評論》雜誌發表的文章。《笠》詩社算是台灣本土派重新出發的詩刊,創立前,有《現代詩》、《創世紀》、《藍星》三大詩社。擅用日文的本土詩人因為語言緣故,大多未與這三者有直接關聯。除林亨泰因出身師範體系,中文轉換速度較快,能與紀弦《現代派》交流。在《笠》詩社中錦連實際發表作品也不多,主要是翻譯日本現代詩論,爾後收集在彰化文化中心出版的《錦連作品集》。我認為彰化忽視錦連,鐵路局也不知寶貝錦連。他們除了停留在「永保安康」車票、鐵路便當收集外,錦連曾在鐵路局工作寫過不少鐵路詩,都可突顯鐵路意象,這些鐵路詩為何不當成鐵路文化資產呢?這是台灣不能善用本身資源優勢的缺憾。學術論述上,要不是錦連自費出版《守夜的壁虎》,我想大概也沒機會談論他。講到現代主義,本土詩人只有白萩和林亨泰常被提及,台北文壇選詩時就拿林亨泰與白萩背書,他們卻不知道錦連五十年代也寫許多前衛實驗詩作。引用作品時,只延用他們兩人的,一般論者大都因襲,不重新考證,詩選讓懶惰的人依賴。如果說一個學術命題是跟著排行榜來的話,功力是有問題!
錦連到高雄後,從《文學台灣》雜誌28期起,他幾乎每期都發表兩首詩,爾後結集成《海的起源》。至今「銀鈴會」作家大都停筆,錦連已近八十高齡,還如湧泉般努力創作。他在詩序中提到他好像躲在詩壇陰暗角落,我曾笑說:「那些站在太陽底下的人,幾乎快被陽光蒸發掉了。而你是一罈酒醞釀半世紀,第一次開封。」到底哪個後勁較強,各位可以品嚐! 曾在網路搜尋現今的台灣文學研究,郝譽翔提到現代主義在台灣是從六0年代開始的,其實這是錯誤。根據錦連作品和先前資料,台灣文壇第一次現代主義運動在三0年代,1933年楊熾昌鼓吹超現實主義,當時因台灣文學大環境是寫實主義,必須講故事。楊熾昌認為直接講故事太明顯等於以卵擊石,馬上被查禁,若用藝術迂迴方法也可達到同樣目的。但可能曲高合寡,無法充分實踐,楊熾昌與其同仁曾出過三期《風車》詩誌。在1952年到57年間錦連被歸納出三十首詩作具有超現實主義風格傾向,這些作品印證台灣本土超現實主義寫作,實際上應早於六0年代。不是等到《現代文學》雜誌譯介或《創世紀》提倡才有現代主義風行。戰前台灣早有超現實主義作品,尤其錦連這些詩作重新完整出現,對整個台灣現代詩發展和現代主義運動,發揮強大的實證作用。
第二單元 錦連作品特色
張:
這單元要談錦連詩的特色。剛提到他的鐵路詩,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軌道〉。「被毒打而腫起來/有兩條鐵鞭的痕跡在背上/蜈蚣在匍匐 匍匐‥‥/臉上都是皺紋的大地癢極了/蜈蚣在匍匐/匍匐在充滿了創傷的地球的背上/匍匐在歷史將要湮滅的一天」,透過鐵軌在地表上強烈的意象,馬上超現實轉化,將鐵軌比喻成兩條打在地表上的鞭跡。火車像蜈蚣,行走時產生「匍匐」的擬聲,反覆使用四次。用人為建造鐵軌,在自然大地上產生辨證。火車匍匐在充滿創傷的地球背上,人類對地球是愧對,還是敬重?是蹂躪,還是建設?人類每天在上面走,火車在地面爬,歷史要到何處才會終止?透過鐵軌意象,利用簡潔文字,以超現實手法表現,深者見深,淺者見淺,頗具趣味性。另外還有〈平交道〉、〈隧道〉這類作品也都具有鐵路意涵。還有一首描寫年輕時困在電報房廢屋裡的感受,自認似乎一生都要被困在哪。詩彷彿摩爾斯電碼,電報就像一個時代訊息,他在收發,困在廢屋裡,就像那時代給他的困境。
研究錦連早期作品發現,敘述句子比較短,而今他懂得中文比較多,敘述才逐漸拉長。他曾形容自己像隻吝嗇的蜘蛛,使用文字比較精簡。就因為當時用字精簡,現在讀來反而形成張力。〈夜市〉就具有這屬性。這首充滿庶民情懷的詩,展現對夜市的觀察。夜市中有幾樣東西意象強烈,販賣西瓜的小販,為讓西瓜看來顏色鮮豔,故意在燈罩貼上紅紙,結果「西瓜——/紅的鮮豔之閃爍」「水分——/從少女們雪白的牙齒間/滴落下來/夜市/珍珠般露水之氾濫」。這首詩從西瓜、水分和露水作一聯想,他用「水分」到「露水」的轉換,再用「露水」出現的短暫性意象,呈現夜市短暫的聚合本質。庶民在生活磨難下,透過夜市的聚散得到如露水短暫、易消失的幸福。這是他典型意象主義手法的詩作。
何謂「意象主義」?起源於1912-1920年間,美國詩人Era Pond和英國小說家D.H. Lawrense,他們在歐洲成立「imagism」這個團體,主張不用過於冗長的語句。尤其Pond曾受中國五言絕句影響,甚至認為用最簡潔的文字最凝聚的意象,聚焦生命能量在詩中。里爾克有一首詩〈豹〉,就是描寫柵欄內外人與豹相互凝視的感覺。他曾為羅丹工作,藉由雕塑寧靜的能量傳達生命訊息,這是典型意象主義的精神。錦連在五0年代透過日文學習浪漫主義以降西方前衛理論,我想請問錦連先生,他作品中有那麼多鐵路意象,是不是有特別整合?
錦:
張先生所說的意象主義,其實我未曾讀過。我會特別寫鐵路詩,是因為職場上接觸。「職場」這兩個字也是從日文轉變來。鐵路局工作非常辛苦,沒地方可去,閱讀是我最大的樂趣,尤其透過寫作抒發。寫作是一種天生才能,我閱讀並沒特意學習什麼技巧,看前人作品懂得他所傳達的訊息,我學習寫作,是從俳句和短歌開始。剛才講Era Pond,也受日本文學俳句和短歌影響。你學日文,不懂俳句和短歌等於只懂一半日文。俳句是全世界最短的詩,日本人用最精簡的文字,找到一種最接近沉默的形式,來激發讀者想像的空間。唐詩、宋詞我沒讀過,我讀的是日本俳句和短歌。民國戰亂,影響整個中國現代主義的發展環境。但日本努力吸收西洋思潮,發展出新的文學流派。日本文學發展,對台灣殖民地也有影響。有些人說像我這樣以前用日文,而今用中文書寫的人是「跨越語言的一代」,但我卻一點也沒跨越過,我其實還是用日文思考、書寫。過去我有許多日文書寫的作品,三十一歲那年遇到八七水災都消失。會釀成八七水災,主要是國民政府偷伐林木,以前沒遇到這種災情。當我舉家遷居高雄,無意中翻開家父曾收藏證件的箱子,沒想到竟發現我遭八七水災被水浸過的作品。
我在鐵路局電報室工作,根本沒接觸使用中文的人,連打電報都用符號不是文字。在那,想學習中文相當困難。有人說我作品數量少,因中文不熟練,而且日文寫的作品也沒發表園地,我也無法辯解。目前台灣文學前輩們大多還是使用日文書寫,與戰後一代受中文唐詩、宋詞影響的人寫作或對詩的看法有不同。現代詩就是用生活語言做新排列產生美感,詩是一種功夫,希望用直感,創造出一種新手法。因為語言構造不同,過去我受日文影響,現在用中文寫作必須花以日文寫作時間的七倍。就像黃靈芝的〈蟹〉,要不是吳濁流先生發現他,這麼好的作品也會被時代遺漏。所以我們實在不可對不了解的東西有所誤解。
張:
以下,要敘述他的圖像詩〈火車旅行〉。圖像詩的特色就是要把文字立體化,超越文字意涵,製造新效果。但這樣的作品很容易流於文字排列遊戲,變成徒具形式。錦連這首〈火車旅行〉文字簡單,排列很像火車行進,(以下朗讀)「急駛的/黑色原木/裸露的/〤〤〤〤〤〤/穿過舞孃們的胯擋間」,舞孃胯擋下是什麼?是一切生命的源頭,是黑色的●,用山洞的黑色象徵一切生命源頭的女陰,來說明生命誕生。這時火車穿進去「命中標的」出來是一個空的圓圈○,進入女陰核心,醞釀生命的出生。穿過那標的是列車的軌道,也是生命綿延不絕前進的方向。閱讀這首詩時,我腦中所看到這列車載的不是原木,這列車第一節車載著嬰兒的臉,第二節車載著小孩的臉,第三節車載著女人的臉,第四節車載著男人的臉,第五節車載著老人的臉。這首詩對閱讀者,會產生衍伸思維。生命背後的縱深在詩裡出現。不像林亨泰的圖像詩〈防風林〉,只有擬象和擬聲的排列。錦連這首詩除運用符號外,還帶動深層哲思。像這樣的圖像詩,絕不只有形式而已。這首詩五0年代寫成,但現在閱讀,仍深刻感受撞擊力量。
藝術作品必須包含形上思維,形上是哲學性的,那部分非常抽象。一位藝術家對生死、生命、輕重等都有他的看法。這種概念用抽象語言寫,是哲學;把抽象思維具體化,傳達出靈光,這就是詩境。在〈時與茶器〉詩中錦連用什麼傳遞抽象時間?他用一片茶葉象徵一個人的臉,茶葉的舒張就像時間重新去回復那張臉。(以下朗讀)「一塊綠青色的憂鬱/莊嚴地/坐鎮靜靜的室隅」等於在安靜的屋裡,用一片茶葉與靜謐對位,在臉部肌肉表現匆忙的「時」,這時臉部肌肉是誰的肌肉,是真人或是隱喻那片茶葉,那片茶葉在時間之水的浸潤下舒張。 「「時」往流著/忽然/茶器猶如醒來似地/搖擺著走出去了…‥」。最後一句急轉,出神來之筆,打斷思維,讓一切變成逆向思考,這就是超現實手法。譬如說,「如果我們在他們面前熱烈擁吻/沙拉吧各色生菜瞬間扎根泥地/切塊的水果會長回樹上/盤中的魚排甦醒游向河海/刀叉下的牛羊重新行走/假如我們在他們面前熱烈擁吻/餐廳裡所有食客的飽足/都不禁面臨深淵的飢渴」,讓刀叉下的肉會行走,這就是詩的特權,也是超現實手法。詩人可得到豁免,讀者可得到額外驚喜。〈時與茶器〉寫茶杯,辯證得到一種時間抽象的意念。時間很抽象,但他用一個很具體的意念表現它。超現實作品可能難懂,不是不能懂。超現實只是藝術極限書寫的策略,目的是要回到現實,絕對不是要讓人看不懂。作品,要不是因為讀者程度不夠,就是作者所建立的組合導電不良,如果這兩者頻率相通,馬上就可感覺詩中所要傳達的意念。這首詩單獨用一個「時」字,而不用時間,是有獨特「短」的意念。這作品真正呼應超現實主義的企圖,陳周和、詹冰、林亨泰也有部分這類型的作品。這在學術上很有研究空間。
錦連詩的形上思維和文明批判,以下擧兩首詩說明,〈時間和河流〉與〈澡堂〉。〈澡堂〉講在澡堂裸體洗澡的人,藉水洗去油膩,充滿油膩的水溢出進入土地變成肥料,最後形成人類歷史。藉油膩的水轉變成歷史,呈現人類污垢的特徵。文明背後帶著野蠻,帶著文明的人類回到澡堂,透過水再度洗滌乾淨。這首詩強烈嘲諷人類的歷史與文明,利用洗澡這簡單動作,把人的身體、污垢、歷史與文明本質做一結合。另一首〈時間與河流〉(以下朗讀)「時間/一種連續的最大恐怖/我暈眩而淹沒於渦流中」,水流的力量像時間的濤聲流過,人就如垂釣者,只有用偶然上鉤的那一點去證明無限綿延的時間。錦連用精簡的意象談時間。藝術家無論用什麼手法、什麼方式都會思考時空問題,以上是錦連詩作的特色。
第三單元 詩人對詩的看法
張:
最後,我想舉錦連〈詩的隨想〉這首詩,請教他對詩的看法。(以下朗讀)「什麼題材的詩/什麼內容的詩/什麼形式的詩/不是都能夠容忍的嗎?/讓人們良心感到不安的詩/自衛性自我陶醉的詩/要在水墨山水畫裡當神仙的詩/在生活中猛鬥惡纏的詩/因愛情至上血液逆流而發昏的詩/無產階級的普羅列塔利亞詩/連自己的存在也想要予以否定的虛無主義的詩/像刮鬍刀片那麼銳利無比的詩/說是沒有韻律就會導致窒息的詩/揮舞諷刺白刃不沾血便無法回鞘的詩/以獎金為目的一味迎合權勢的詩/從頭到尾盡是惡語咒罵感染熱病抓狂的詩/自嘲自虐尖酸刻薄的詩/保持柔軟身段阿附權貴的詩/達觀人生認為不必要的都是有害的詩/揉和文字和麵粉做成拉麵般的詩/排列成蚯蚓般軟癱癱形狀的詩/到底在打盹或冥想中進入禪境都無法區別的詩…」
錦:
張先生朗讀〈時間與河流〉,是我感動孔子這位有詩意的思想家,說過「逝者如是乎,不捨晝夜」,而寫下的。詩最重要的是美感、意境,我不排斥任何人的作品,絕不贊成干涉別人想法、寫作是個人自由,不應該有規則,只要不影響生活那都是可接受的範圍。語言相當奧秘,每個人有各自的呈現方式,一定要尊重任何想法、呈現方式,去傳達感情,那就是我對詩的看法。
張:錦連透過摩爾斯電碼節奏可以分辨是那位同事所拍發的,充滿敏感。跟他來往時,我發現錦連很討厭說謊,這首〈滅亡美學〉可呈現錦連對說謊者的想法。他曾在〈守夜的壁虎〉序裡引用張文環對井東襄的教誨:「要從事文學,應該寫合乎自己精神年齡的東西,切勿踮著腳往上搆。」井東 襄曾經為查證日治時期台灣某作家的言論真假,來台灣請錦連聯絡葉石濤見過面,以下我們請錦連談談這件事。
錦:
五六年前井東曾來高雄找我。他是台灣出生的日本人,因日本戰敗回國,解嚴後才再度來台。他會說寫中文,張文環生前,井東經常向他請教文學,著有《大戰中的臺灣文學》。他來高雄特別找我去請葉石濤,因為當時葉石濤翻譯一本西川滿的書。他好奇,為何葉先生現在還要翻譯他的作品?葉老答說:「其實過去台灣人非常討厭西川滿,但是他寫了許多關於當時台灣的作品,我是為了台灣才翻譯他的作品。」井東說:「這樣我可以放心回日本了!」
結語
張:
假如台灣詩壇,錦連名字被拿掉,可能沒有辦法了解「孤獨」的形上意涵。55期的《文學台灣》,郭楓曾說陳千武、林亨泰、錦連是仿日本詩,又提到整個台灣詩壇缺乏思想性,他某些觀點我可以認同,但巧合的是我探討錦連形上思維的論文就被排在郭楓的論文旁邊。如果作品沒全面閱讀過,發言必須謹慎。在混亂的世界,詩人和情人是孤獨現場唯一的證人,孤獨可以看透人間的一切,詩人一定要徹底體會孤獨是生命本體。我認為錦連對孤獨省思是個相當深邃的人,孤獨是他生命時空的鄉愁。他有所為有所不為的精神感動我,如果今天未能全然彰顯錦連詩學的價值,那可能是我的不足吧!謝謝各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