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的懂與不懂,經常成為藝術史上爭論不休的課題。人類發現的智慧,往往受制於時空等條件的瓶頸,大多難免侷限於以管窺天的困境。宗教界對天體論「太陽中心說」的逼害,是天文科學不夠昌明,以及地球至上、宗教至高的謬執所致。

雨果的劇作「侯拿尼」(Hernani)首演於1830年,這是浪漫主義對古典主義文學運動上的政變。雨果在「克倫威爾」(Cromwell)一劇的序言中,認為基督教把人區分為靈魂和肉體,靈魂相當於崇高,肉體相當於怪異,為了完整,戲劇必須兩者並蓄,所以悲劇喜劇不該劃分,時間空間的統一要廢棄。在此之前藝術被分為許多部門彼此互不相涉,每一部門都有其嚴格的規範,並選取應模仿的對象與表現方法,作品批判的基準以「趣味」為主。浪漫主義主張藝術家有權創作適合自我才能的形式,以藝術的自由及讀者的交感共鳴取代「趣味」,做為批判的基準。由此可見浪漫主義的特徵是多樣性、相對性,藝術是進化發展的,並非一成不變,藝術家的氣質同一時期也會有多種表現。

當然靈魂是否崇高?肉體是否怪異?如今已非常混淆難以釐清。情色有可能崇高化,靈魂也可能低俗腐敗僵化。但是浪漫主義以降,對藝術自由的解放與寬容,已經善盡一切藝術前衛開創精神母親的角色。沒有浪漫主義就沒有現代與解構的未來精神。

台南「新生態藝術環境」週年座談會中,授畫者P君擔任兩個文化藝術基金會的執行長,他說:「現在我們基金會只要看不懂、聽不懂的活動,就不舉辦!」座談主持人S君專門研究台灣美術史,當場附和說:「為甚麼聽西方交響樂不管聽懂不懂,一定要那麼正襟危坐,難道不能像看京戲一樣,看到精彩處,就當下鼓掌叫好呢?」S君曾任某市文化局長,他可能沒弄清楚西方交響樂和中國京戲,在藝術形式與本質上,是兩種截然相異的類型,欣賞與解讀方法各殊,不能相提並論,交響樂和京戲各自有獨特的演繹系統。P君大師式的固執,不屑「替代空間」展出的畫作,及一切裝置理念的實驗。簡單說:「大師正以其僵化鞏固地位。」浪漫主義時代西方的工藝美術品,是P君建議其大資本東家美術館競標購藏的項目。但浪漫主義真正的精神,顯然被P君忽略了!他可能無法理解保羅‧紀庸(Paul Guillaume)蒐藏方向側重普法戰後五十年來法國現代藝術,刻意對抗法國傳統官方美術館典藏的遠見與魄力。

浪漫主義的主張相對於古典主義的規範,規範是不懂浪漫的。浪漫是曲線的蛇,一掙脫規範的樊籠,曲折的行徑,危險不明,令人有不可捉摸的危機感,新藝術精神的吊詭,就是從不規則的危機張力中確立的。P君與S君的名位與識見,終究是難以大開闔的自限!

孔子對鬼神存而不論,藝術如果是抽象的鬼神,一時間的「不懂」,不也應該給予「存而不論」的空間嗎?畢竟人類自知「懂」的侷限,僅有釋迦牟尼所說的手中的樹葉一丁點,而「不懂」的部分卻如樹林的葉子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