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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泅是咱的活海」是張德本第一本台灣語詩集,由筆鄉書屋出版,

收錄台灣語現代詩六十一首,32開,160頁,定價250元。

歡迎訂閱,請洽:pen410221@yahoo.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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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鐵路詩人──流轉在鋼軌上的密碼

對談人:錦連、張德本

對談日期:2005.9.3

對談地點:國家台灣文學館演講廳   台南市                                                                                                         

紀錄:薛建蓉

校訂:張德本

本文7882字,屬第五季週末文學對談內容,已收入2007年12月由國家台灣文學館出版印刻文學承製的「漫遊的星空」)

第一單元  孤獨詩人的文學歷程 

張德本(以下稱張):

        各位文學同好午安。感謝這麼多朋友到場參與。我不是學者,但熱情追求文學,三十五年來一直對詩效忠。今天在此有機會,彰顯錦連先生文學的成就,感到很榮幸。我從《六十年代詩選》和《現代詩刊》,零星看到錦連的詩。簡潔有力,語言淺顯,但內部張力能量強大。1986年詩集《挖掘》出版,我才有機會完整讀到錦連。一般詩論者都認為他是非常寡產的詩人。2002年《守夜的壁虎》出版後,這論點必須改寫。十年間,錦連移居高雄,我開始與他經常接觸。發現他的作品竟多達七百首以上,大都以日文寫成。二戰後政局改變,他在日文轉換中文時遇到困境。 這困境讓人感覺他作品很少,但實際他始終是用日文書寫。《守夜的壁虎》中日對照各一本,收集1952年到1957年的作品,等於他三十歲以前重要的結集。這些作品因他語言轉換較慢,遲到半世紀纔能面世。研究日據時代台灣文學者,是否要尊重歷史,回到當時語言的現場。要懂日文,才能很深刻進入當時用日文操作的文學核心。我很著急,錦連這麼有份量的台灣詩人,竟然在整個詩壇的選集中消失。譬如向陽所編的《世紀詩選》,漏掉本土派兩位重要詩人錦連和李魁賢,我曾當面質疑他,他說他只有三票中的一票不能決定。我說你一票很重要,漏掉這兩位詩人,實在很不該。他們作品加起來有一千五百首,做為詩選編選者,怎能有不可原諒的重大遺漏?他沒正面答覆。錦連做為詩的追求者,是再純粹不過了,就像他《海的起源》封面一樣,一生這麼潔白、堅持。可是我們文壇的論述對他公允嗎?編詩選的人對他公平嗎?學術論述是否給他適當評價?我用十萬字撰述《台灣鐵路詩人錦連論》,在錦連身上看到精神的父親,他象徵一個台灣即將消失的價值時代,這時代聲音沉重,他的作品可感應到。我很蒼涼認為,要是我有錦連這樣高齡時,可能也像錦連,孤獨堅持對詩的追求,孤獨堅守真、善、美,對謊言充滿厭惡。我想分三部分來探討錦連。首先,談錦連的文學歷程。作為台灣跨越時代的知識青年,他戰前完整接受日本公學校教育,然後自修亂讀群書,整合個人生活經驗,寫出生命的詩篇。究竟,他是怎麼踏入詩的領域? 「銀鈴會」是戰前由張彥勳、朱實等一群台中一中的年輕人創立的文藝社團,發行文藝誌《緣草》。社團經過1945年政權更替,1947年他們曾有短暫停刊,後來雜誌改名為《潮流》,他是在銀鈴會末期加入這團體。1948年十月號發表他的詩作〈在北風下〉。請錦連先生談談。他如何參加「銀鈴會」,跟台灣文壇開始初步接觸。 

錦連(以下稱錦):謝謝張先生。各位來賓好。

 

我昭和三年1928年出生彰化市的市中心。所以我的作品沒有鄉下,沒有昆蟲,也沒有植物,沒有花。日本是1945年八月25號無條件投降,十八歲以前,我無所謂「中華民國」的概念。

我小學畢業後,到台北讀兩年亂七八糟的學校。十六歲就在彰化火車站電報室打電報。接著空襲開始,過一年多日本投降。當時絶大多數台灣人跟日本人,都沒人相信日本會戰敗。現在許多人在call in節目說他當時曉得日本會戰敗,那都是嚎哮。連日本人都不相信自己會戰敗,更何況台灣人。當時日本聯合艦隊實力世界第三,戰力非常驚人。日本政府消息全部封鎖,哪有人知道會戰敗。說歷史,不可歪曲。台北圓山飯店以前是台北神社,日本人蓋的,戰後拆除,由蔣宋美齡這一派佔領。台北有台北神社,彰化也有彰化神社。日本剛戰敗,當時樓梯台階旁一層層捐送的燈籠,上面寫「日本株式會社誰誰奉獻」。這些燈籠一夜之間全消失,因為若留下燈籠,贈送的台灣人就怕被認為漢奸,那些人當初巴結日本人,所以迅速將燈籠拆除,台階上燈籠拆除的痕跡就變成歷史傷痕。日本戰敗前,我的身分是日本國籍,我到底是台灣人或日本人?當時如果我要出國,就必須拿日本護照,而不是中國護照。所以當有人說我是日本走狗,面對這窘境,實在欲哭無淚。身為殖民地的台灣人不是我能夠選擇的。

 日本戰敗前,我在鐵路電報局打電報,這份工作鐵路局人人欣羨,因為那是技術。戰爭期間,我曾試想轉行當老師。那並不表示我有教育下一代崇高的理想,只覺得教書比較清閒,有時間讀想讀的書。1944年我參加老師資格考最後一關那天,遇到大空襲,考試被迫中止。日本戰敗後到國民政府來之間,也沒舉辦補考。等到恢復考試時,卻宣布所有考試都必須用中文,作文要用毛筆。當時我一點也辦法。我十八歲以前讀日文書籍,從沒看過中文書籍或報紙。當時要不是世家,怎有機會學漢文?考試怎可能中文運用自如呢?使用漢文,我鬧出一大堆笑話。在電報室工作要值夜,時間從下午五點到天亮,一個十六歲青年要過日夜顛倒的日子,生理變化很嚴重。之後,我看到「銀鈴會」《潮流》雜誌,隨即投稿,就被刊登。1950年國民政府由國防部政治作戰部編《軍民導報》,目的是為給不識中文的原住民閱讀,所以其中有日文版文藝欄,我也開始投稿。不久,紀弦、葉泥等外省詩人來彰化找我與林亨泰,我們也在《現代詩》上發表中文現代詩。1964年吳濁流辦《台灣文藝》主張只有傳統漢詩,現代詩他並不承認,其中有個小小的新體詩專欄。《笠》詩刊創辦,當時也有許多外省籍作家投稿。其實,我們搞文學的人實在沒有省籍觀念。 

張:

錦連在《軍民導報》上只寫一篇隨筆。1949年四六事件發生學潮,當時「銀鈴會」顧問是楊逵先生,之後國民黨當局開始逮捕行動,造成「銀鈴會」解散。如果把戰前、戰後的銀鈴會做一區隔,戰後「銀鈴會」是當時中部地區文學青年聚集的場域。參加的有張彥勳、林亨泰、錦連、蕭翔文、子潛等人,面對國民黨的逮捕拘留調查,朱實父親便勸錦連應閃躲追緝。錦連於是請假躲到台北縣三峽老家。他每隔兩天會到台北車站用電報暗語,詢問彰化的同事:「這些人被釋放沒?」當時台灣知識青年受白色恐怖威脅,到底要逃到哪?他在詩句裡曾說,要逃到山裡去?還是出海偷渡到琉球? 《軍民導報》時期,錦連認識台灣詩人黃靈芝,黃靈芝有名的日文小說〈蟹〉,自行譯成中文,吳濁流辦《台灣文藝》時,得到第一屆「台灣文學獎」。1964年對台灣文壇是有指標性的一年,那年吳濁流發行《台灣文藝》,另有一批人也創《笠》詩刊,錦連是五個發起人之一。在《笠》100期張彥勳提到,《笠》詩社實際上延續「銀鈴會」《潮流》的精神。錦連曾在張彥勳因白色恐怖被關那段日子看過他,並寫下一首詩。詩中呈現如針葉樹般聳立著的他被拘禁,自己卻只能萎縮無力旁觀困境。當時知識份子沒出路,內心苦悶。所以錦連的詩〈北風下〉,實際是另有所指。錦連沒發表的作品如〈地圖〉,說到當時地表尚有戰爭、有和平、有仇恨,有解放,但這在當時是不可能發表。1952年以前錦連的作品,自認為少作不甚成熟,所以沒全部中譯發表。關於錦連在《軍民導報》和黃靈芝的相關往來,可參考岡崎郁子在《台灣文學評論》雜誌發表的文章。《笠》詩社算是台灣本土派重新出發的詩刊,創立前,有《現代詩》、《創世紀》、《藍星》三大詩社。擅用日文的本土詩人因為語言緣故,大多未與這三者有直接關聯。除林亨泰因出身師範體系,中文轉換速度較快,能與紀弦《現代派》交流。在《笠》詩社中錦連實際發表作品也不多,主要是翻譯日本現代詩論,爾後收集在彰化文化中心出版的《錦連作品集》。我認為彰化忽視錦連,鐵路局也不知寶貝錦連。他們除了停留在「永保安康」車票、鐵路便當收集外,錦連曾在鐵路局工作寫過不少鐵路詩,都可突顯鐵路意象,這些鐵路詩為何不當成鐵路文化資產呢?這是台灣不能善用本身資源優勢的缺憾。學術論述上,要不是錦連自費出版《守夜的壁虎》,我想大概也沒機會談論他。講到現代主義,本土詩人只有白萩和林亨泰常被提及,台北文壇選詩時就拿林亨泰與白萩背書,他們卻不知道錦連五十年代也寫許多前衛實驗詩作。引用作品時,只延用他們兩人的,一般論者大都因襲,不重新考證,詩選讓懶惰的人依賴。如果說一個學術命題是跟著排行榜來的話,功力是有問題!

 錦連到高雄後,從《文學台灣》雜誌28期起,他幾乎每期都發表兩首詩,爾後結集成《海的起源》。至今「銀鈴會」作家大都停筆,錦連已近八十高齡,還如湧泉般努力創作。他在詩序中提到他好像躲在詩壇陰暗角落,我曾笑說:「那些站在太陽底下的人,幾乎快被陽光蒸發掉了。而你是一罈酒醞釀半世紀,第一次開封。」到底哪個後勁較強,各位可以品嚐! 曾在網路搜尋現今的台灣文學研究,郝譽翔提到現代主義在台灣是從六0年代開始的,其實這是錯誤。根據錦連作品和先前資料,台灣文壇第一次現代主義運動在三0年代,1933年楊熾昌鼓吹超現實主義,當時因台灣文學大環境是寫實主義,必須講故事。楊熾昌認為直接講故事太明顯等於以卵擊石,馬上被查禁,若用藝術迂迴方法也可達到同樣目的。但可能曲高合寡,無法充分實踐,楊熾昌與其同仁曾出過三期《風車》詩誌。在1952年到57年間錦連被歸納出三十首詩作具有超現實主義風格傾向,這些作品印證台灣本土超現實主義寫作,實際上應早於六0年代。不是等到《現代文學》雜誌譯介或《創世紀》提倡才有現代主義風行。戰前台灣早有超現實主義作品,尤其錦連這些詩作重新完整出現,對整個台灣現代詩發展和現代主義運動,發揮強大的實證作用。 

第二單元  錦連作品特色 

張:

       這單元要談錦連詩的特色。剛提到他的鐵路詩,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軌道〉。「被毒打而腫起來/有兩條鐵鞭的痕跡在背上/蜈蚣在匍匐 匍匐‥‥/臉上都是皺紋的大地癢極了/蜈蚣在匍匐/匍匐在充滿了創傷的地球的背上/匍匐在歷史將要湮滅的一天」,透過鐵軌在地表上強烈的意象,馬上超現實轉化,將鐵軌比喻成兩條打在地表上的鞭跡。火車像蜈蚣,行走時產生「匍」的擬聲,反覆使用四次。用人為建造鐵軌,在自然大地上產生辨證。火車匍在充滿創傷的地球背上,人類對地球是愧對,還是敬重?是蹂躪,還是建設?人類每天在上面走,火車在地面爬,歷史要到何處才會終止?透過鐵軌意象,利用簡潔文字,以超現實手法表現,深者見深,淺者見淺,頗具趣味性。另外還有〈平交道〉、〈隧道〉這類作品也都具有鐵路意涵。還有一首描寫年輕時困在電報房廢屋裡的感受,自認似乎一生都要被困在哪。詩彷彿摩爾斯電碼,電報就像一個時代訊息,他在收發,困在廢屋裡,就像那時代給他的困境。        

        研究錦連早期作品發現,敘述句子比較短,而今他懂得中文比較多,敘述才逐漸拉長。他曾形容自己像隻吝嗇的蜘蛛,使用文字比較精簡。就因為當時用字精簡,現在讀來反而形成張力。〈夜市〉就具有這屬性。這首充滿庶民情懷的詩,展現對夜市的觀察。夜市中有幾樣東西意象強烈,販賣西瓜的小販,為讓西瓜看來顏色鮮豔,故意在燈罩貼上紅紙,結果「西瓜——/紅的鮮豔之閃爍」「水分——/從少女們雪白的牙齒間/滴落下來/夜市/珍珠般露水之氾濫」。這首詩從西瓜、水分和露水作一聯想,他用「水分」到「露水」的轉換,再用「露水」出現的短暫性意象,呈現夜市短暫的聚合本質。庶民在生活磨難下,透過夜市的聚散得到如露水短暫、易消失的幸福。這是他典型意象主義手法的詩作。        

       何謂「意象主義」?起源於1912-1920年間,美國詩人Era Pond和英國小說家D.H. Lawrense,他們在歐洲成立「imagism」這個團體,主張不用過於冗長的語句。尤其Pond曾受中國五言絕句影響,甚至認為用最簡潔的文字最凝聚的意象,聚焦生命能量在詩中。里爾克有一首詩〈豹〉,就是描寫柵欄內外人與豹相互凝視的感覺。他曾為羅丹工作,藉由雕塑寧靜的能量傳達生命訊息,這是典型意象主義的精神。錦連在五0年代透過日文學習浪漫主義以降西方前衛理論,我想請問錦連先生,他作品中有那麼多鐵路意象,是不是有特別整合? 

錦:

        張先生所說的意象主義,其實我未曾讀過。我會特別寫鐵路詩,是因為職場上接觸。「職場」這兩個字也是從日文轉變來。鐵路局工作非常辛苦,沒地方可去,閱讀是我最大的樂趣,尤其透過寫作抒發。寫作是一種天生才能,我閱讀並沒特意學習什麼技巧,看前人作品懂得他所傳達的訊息,我學習寫作,是從俳句和短歌開始。剛才講Era Pond,也受日本文學俳句和短歌影響。你學日文,不懂俳句和短歌等於只懂一半日文。俳句是全世界最短的詩,日本人用最精簡的文字,找到一種最接近沉默的形式,來激發讀者想像的空間。唐詩、宋詞我沒讀過,我讀的是日本俳句和短歌。民國戰亂,影響整個中國現代主義的發展環境。但日本努力吸收西洋思潮,發展出新的文學流派。日本文學發展,對台灣殖民地也有影響。有些人說像我這樣以前用日文,而今用中文書寫的人是「跨越語言的一代」,但我卻一點也沒跨越過,我其實還是用日文思考、書寫。過去我有許多日文書寫的作品,三十一歲那年遇到八七水災都消失。會釀成八七水災,主要是國民政府偷伐林木,以前沒遇到這種災情。當我舉家遷居高雄,無意中翻開家父曾收藏證件的箱子,沒想到竟發現我遭八七水災被水浸過的作品。

        我在鐵路局電報室工作,根本沒接觸使用中文的人,連打電報都用符號不是文字。在那,想學習中文相當困難。有人說我作品數量少,因中文不熟練,而且日文寫的作品也沒發表園地,我也無法辯解。目前台灣文學前輩們大多還是使用日文書寫,與戰後一代受中文唐詩、宋詞影響的人寫作或對詩的看法有不同。現代詩就是用生活語言做新排列產生美感,詩是一種功夫,希望用直感,創造出一種新手法。因為語言構造不同,過去我受日文影響,現在用中文寫作必須花以日文寫作時間的七倍。就像黃靈芝的〈蟹〉,要不是吳濁流先生發現他,這麼好的作品也會被時代遺漏。所以我們實在不可對不了解的東西有所誤解。 

張:

         以下,要敘述他的圖像詩〈火車旅行〉。圖像詩的特色就是要把文字立體化,超越文字意涵,製造新效果。但這樣的作品很容易流於文字排列遊戲,變成徒具形式。錦連這首〈火車旅行〉文字簡單,排列很像火車行進,(以下朗讀)「急駛的/黑色原木/裸露的/〤〤〤〤〤〤/穿過舞孃們的胯擋間」,舞孃胯擋下是什麼?是一切生命的源頭,是黑色的●,用山洞的黑色象徵一切生命源頭的女陰,來說明生命誕生。這時火車穿進去「命中標的」出來是一個空的圓圈○,進入女陰核心,醞釀生命的出生。穿過那標的是列車的軌道,也是生命綿延不絕前進的方向。閱讀這首詩時,我腦中所看到這列車載的不是原木,這列車第一節車載著嬰兒的臉,第二節車載著小孩的臉,第三節車載著女人的臉,第四節車載著男人的臉,第五節車載著老人的臉。這首詩對閱讀者,會產生衍伸思維。生命背後的縱深在詩裡出現。不像林亨泰的圖像詩〈防風林〉,只有擬象和擬聲的排列。錦連這首詩除運用符號外,還帶動深層哲思。像這樣的圖像詩,絕不只有形式而已。這首詩五0年代寫成,但現在閱讀,仍深刻感受撞擊力量。    

        藝術作品必須包含形上思維,形上是哲學性的,那部分非常抽象。一位藝術家對生死、生命、輕重等都有他的看法。這種概念用抽象語言寫,是哲學;把抽象思維具體化,傳達出靈光,這就是詩境。在〈時與茶器〉詩中錦連用什麼傳遞抽象時間?他用一片茶葉象徵一個人的臉,茶葉的舒張就像時間重新去回復那張臉。(以下朗讀)「一塊綠青色的憂鬱/莊嚴地/坐鎮靜靜的室隅」等於在安靜的屋裡,用一片茶葉與靜謐對位,在臉部肌肉表現匆忙的「」,這時臉部肌肉是誰的肌肉,是真人或是隱喻那片茶葉,那片茶葉在時間之水的浸潤下舒張。    「時」往流著/忽然/茶器猶如醒來似地/搖擺著走出去了…‥」。最後一句急轉,出神來之筆,打斷思維,讓一切變成逆向思考,這就是超現實手法。譬如說,「如果我們在他們面前熱烈擁吻/沙拉吧各色生菜瞬間扎根泥地/切塊的水果會長回樹上/盤中的魚排甦醒游向河海/刀叉下的牛羊重新行走/假如我們在他們面前熱烈擁吻/餐廳裡所有食客的飽足/都不禁面臨深淵的飢渴,讓刀叉下的肉會行走,這就是詩的特權,也是超現實手法。詩人可得到豁免,讀者可得到額外驚喜。〈時與茶器〉寫茶杯,辯證得到一種時間抽象的意念。時間很抽象,但他用一個很具體的意念表現它。超現實作品可能難懂,不是不能懂。超現實只是藝術極限書寫的策略,目的是要回到現實,絕對不是要讓人看不懂。作品,要不是因為讀者程度不夠,就是作者所建立的組合導電不良,如果這兩者頻率相通,馬上就可感覺詩中所要傳達的意念。這首詩單獨用一個「」字,而不用時間,是有獨特「短」的意念。這作品真正呼應超現實主義的企圖,陳周和、詹冰、林亨泰也有部分這類型的作品。這在學術上很有研究空間。    

        錦連詩的形上思維和文明批判,以下擧兩首詩說明,〈時間和河流〉與〈澡堂〉。〈澡堂〉講在澡堂裸體洗澡的人,藉水洗去油膩,充滿油膩的水溢出進入土地變成肥料,最後形成人類歷史。藉油膩的水轉變成歷史,呈現人類污垢的特徵。文明背後帶著野蠻,帶著文明的人類回到澡堂,透過水再度洗滌乾淨。這首詩強烈嘲諷人類的歷史與文明,利用洗澡這簡單動作,把人的身體、污垢、歷史與文明本質做一結合。另一首〈時間與河流〉(以下朗讀)「時間/一種連續的最大恐怖/我暈眩而淹沒於渦流中」,水流的力量像時間的濤聲流過,人就如垂釣者,只有用偶然上鉤的那一點去證明無限綿延的時間。錦連用精簡的意象談時間。藝術家無論用什麼手法、什麼方式都會思考時空問題,以上是錦連詩作的特色。

 第三單元  詩人對詩的看法 

張:

        最後,我想舉錦連〈詩的隨想〉這首詩,請教他對詩的看法。(以下朗讀)「什麼題材的詩/什麼內容的詩/什麼形式的詩/不是都能夠容忍的嗎?/讓人們良心感到不安的詩/自衛性自我陶醉的詩/要在水墨山水畫裡當神仙的詩/在生活中猛鬥惡纏的詩/因愛情至上血液逆流而發昏的詩/無產階級的普羅列塔利亞詩/連自己的存在也想要予以否定的虛無主義的詩/像刮鬍刀片那麼銳利無比的詩/說是沒有韻律就會導致窒息的詩/揮舞諷刺白刃不沾血便無法回鞘的詩/以獎金為目的一味迎合權勢的詩/從頭到尾盡是惡語咒罵感染熱病抓狂的詩/自嘲自虐尖酸刻薄的詩/保持柔軟身段阿附權貴的詩/達觀人生認為不必要的都是有害的詩/揉和文字和麵粉做成拉麵般的詩/排列成蚯蚓般軟癱癱形狀的詩/到底在打盹或冥想中進入禪境都無法區別的詩 

錦:

張先生朗讀〈時間與河流〉,是我感動孔子這位有詩意的思想家,說過「逝者如是乎,不捨晝夜」,而寫下的。詩最重要的是美感、意境,我不排斥任何人的作品,絕不贊成干涉別人想法、寫作是個人自由,不應該有規則,只要不影響生活那都是可接受的範圍。語言相當奧秘,每個人有各自的呈現方式,一定要尊重任何想法、呈現方式,去傳達感情,那就是我對詩的看法。

 張:錦連透過摩爾斯電碼節奏可以分辨是那位同事所拍發的,充滿敏感。跟他來往時,我發現錦連很討厭說謊,這首〈滅亡美學〉可呈現錦連對說謊者的想法。他曾在〈守夜的壁虎〉序裡引用張文環對井東襄的教誨:「要從事文學,應該寫合乎自己精神年齡的東西,切勿踮著腳往上搆。」井東 襄曾經為查證日治時期台灣某作家的言論真假,來台灣請錦連聯絡葉石濤見過面,以下我們請錦連談談這件事。 

錦:

五六年前井東曾來高雄找我。他是台灣出生的日本人,因日本戰敗回國,解嚴後才再度來台。他會說寫中文,張文環生前,井東經常向他請教文學,著有《大戰中的臺灣文學》。他來高雄特別找我去請葉石濤,因為當時葉石濤翻譯一本西川滿的書。他好奇,為何葉先生現在還要翻譯他的作品?葉老答說:「其實過去台灣人非常討厭西川滿,但是他寫了許多關於當時台灣的作品,我是為了台灣才翻譯他的作品。」井東說:「這樣我可以放心回日本了!」

結語 

張:

假如台灣詩壇,錦連名字被拿掉,可能沒有辦法了解「孤獨」的形上意涵。55期的《文學台灣》,郭楓曾說陳千武、林亨泰、錦連是仿日本詩,又提到整個台灣詩壇缺乏思想性,他某些觀點我可以認同,但巧合的是我探討錦連形上思維的論文就被排在郭楓的論文旁邊。如果作品沒全面閱讀過,發言必須謹慎。在混亂的世界,詩人和情人是孤獨現場唯一的證人,孤獨可以看透人間的一切,詩人一定要徹底體會孤獨是生命本體。我認為錦連對孤獨省思是個相當深邃的人,孤獨是他生命時空的鄉愁。他有所為有所不為的精神感動我,如果今天未能全然彰顯錦連詩學的價值,那可能是我的不足吧!謝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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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囚徒      李秀

張德本英譯詩選The Last Garden on Earth

1.     前言

     我們的生命感受愛的歡樂,宛如鳥兒飛蹈在花叢中,感受愛的苦痛,宛如深陷於無邊的黑海裡。假使能隨波逐流或滿意週遭一切,你將會像一隻花叢裡享受歡樂的鳥,然而,如果喜歡分析嚴肅的課題或質疑反對社會習俗,你將會面臨痛苦的折磨。    事實上,生命到處充斥內在矛盾,生活經驗裡傳統永不變動的循理,這種金科玉律般神話,迷思的就是人們看到世界分成對立的兩半:對和錯,白和黑,存在和非存在,光彩和不光彩等等。我們會發現這兩極化的區分太簡單,以致不能適用於複雜的人性。    大部分人能夠以不停的娛樂或經濟活動來迴避內心對現象界充滿矛盾的不安,甚至當掉自己,成為威權的工具,以求安逸而庸俗的生活正如佛洛姆沉思的結果,就是面對現實。否則你必須面對悲劇的生涯,面對嚴肅的課題要是再缺乏幽默感,將面臨不快樂的命運,這是閱讀張德本的詩與散文所凝聚的強烈印象。

2.     藝術課題

     勇於乘逆風破巨浪,迎向這個長久扭曲的現實環境,他寫下詩句:飄泊的渡船,掙扎在黑夜的海上,…千濤萬難何時越過…     平常人很少思考的問題底層,總會在他的言語或文字上,狠狠地被揪出來。此種求「真」以及「荒雞」的性格,想必不會有太多知己。正如他在「荒雞與雲雀」的詮釋:「荒雞常在半夜人們沉睡時,不顧一切地啼叫,讓迷夢被吵醒的人惡感惱怒;至於雲雀晨啼就較善解人意,能選在天放曙光,民智大睡初醒的當兒,唱出嘹亮的清歌,『荒雞』的徒勞無功與『雲雀』的善體人意,表面上僅是時機選擇的差別,實際上卻有『先知』與『後覺』的不同見地。然而可曾知悉在歷史漫長的夜幕裡,有多少被宰殺的荒雞,就如同欣賞『先知』的典範裡,究竟隱藏多少被視為『異端』的冤埋呢?」    義大利哲學家、天文學家喬達諾˙布魯諾(1548~1600)提出宇宙無限論,勇敢質疑羅馬天主教廷的地球中心論,當時被視為「異端」遭受火刑。張德本深知這是異端的命運,卻寫下系列對權威、金科玉律和穩定結構的強烈質疑,他這種內省的辯證,以及出自捍衛真善美理想的批判,是典型的左派精神。他認為:永遠的左派不在岸上,在變動的流水中…不像右派在安逸穩定中僵化。    這個被視為異端的文字工作者,由於秉持「要言人所未言,要言人所不敢言」的創作原則,在時下尚未充分開放的台灣意見市場裡,其精心的作品,往往不是被閹割就是被封殺。「放輕鬆,不要那麼嚴肅,現代人生活忙碌,可沒有那麼多耐性讀你的作品。」我說。
  「這就是我,張德本的文字就是這樣。」他信心十足回答。他相信文學創作不但要有前衛與實驗精神,而且要有懷疑與批判的勇氣,作家最重要的是要有形上思維,否則作品只是一堆文字垃圾。他的詩句這樣說:缺乏詩藝術是形式的模仿
缺乏詩權位是平庸的僭越
缺乏詩財富是富裕的貧窮
缺乏詩愛情是膚淺的官能
他曾任高中教師,但充滿威權的台灣教育體制,能留得住這位厭惡威權,質疑教條,反對空洞禮儀的人嗎?我想他是一位十足反對媚俗者,在媚俗的國度,他必是不受歡迎的怪獸。事實上他既剛強又柔弱,他的詩句:如果有人質問      我欠缺甚麼?      我會說我背叛但我誠懇我會說我急躁但我溫柔我會說我放任但我自省      我會說我異端但我善良 如果有人憐憫      我欠缺甚麼?      我會說愛早已準備多時      除了脆弱與堅強之外      別無所缺   反對權威,講求自我肯定,是他一向所追求的人格完成。這種屬性完全吻合西方兩位哲學家尼采和史賓諾莎的精神。尼采敢挑戰傳統道德的基本原則,甚至具備宣示「上帝已死」的勇氣,他相信實在有創意的自我完成,遠勝於處在遙遠未可知的世界。他的中心思想就是自我肯定。走筆至此,才發現要解析張德本,竟然不自覺走向西方哲學體系思考。事實上,他自己也承認確實深受西方人文思想影響,如DH勞倫斯對人性靈肉的解放、拜倫反抗舊有制度的浪漫情懷、尼采對生命超越的追求⋯⋯等等,使學中國文學的他,不論外表或內在,始終嗅不出中國文學體系的味道。他曾自我調侃,張德本這個名字很中文系,但是他希望不要從形式上去認識一個生命,就像文學不要從皮相去認識。要了解某種生命或藝術,應該進入其內部來挖掘它。

3. 愛情課題

    文學藝術和愛情是張德本的生命主體,他的內部世界即建構在生命的大美,認為幸福就是每一生命都能具足。但是婚姻的愛,往往抹殺個體自由,相互佔有彼此,以隸屬做為穩定的礎石⋯⋯於是婚姻制度下的家是政府或國家的縮影。    如果生命的每一秒鐘是隸屬於另外一個人,這是相當可怕而不幸的套牢,張德本認為生命如果沒有真情如何焠放愛的火花?每個人雖然都有愛的渴望,如何把它完成,卻是人類最大難題之一。愛情的目的是快樂,然而結果往往是痛苦與悲哀。他追求的愛情理想是靈肉合一,幾乎為愛而生,為愛而分分秒秒在喘息的張德本,縱使將世俗的權名利祿皆已勘破,然而步上僵冷的、非軌道上愛的鋼索,想必有沉重的負擔。他在「每天都在等你」的詩句說:
      
水真的只有波濤的變化
      
天真的沒有絲毫的記憶管他是真?是幻?還是等你每天都在水天一色的時候    負擔是很沉重,但或許有沉重才更顯出其價值,正如米蘭昆德拉說的:最沉重的負擔,同時也是一種生活最為充實的象徵。宇宙的天心是共通的,每個人都有自創的生命燃點,對於自然外來的刺激,也各有其不同層次的靈敏感應。這些紛雜多元的宇宙領域,始終不停地衝擊這一顆不安而深邃的詩心,其嚴謹老成的游標超過他實際年齡,甚至天馬行空的思路超速他發表的文字。他應該更適合做一位哲理的分析者而非文字工作者。生命歷程堅持愛與文學藝術,一向特立獨行選擇對決俗世,註定要在批判抵抗中花費加倍的力量。這份理想的追求,使他的藝術不愧是始終自甘做為生命的囚徒。

4.     結語

自從我深入學習英文,就有一個願望譯詩。我選譯張德本的詩是因為發現他的詩,在正反矛盾的辯證中,有荒謬的真實。很像199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的詩句: 我喜歡不給承諾的道德家我寧可擁抱詩的荒謬不要因為放棄寫詩而更荒謬同樣的,張德本也有這種荒謬矛盾而真實的詩句:書是過去書是未來書是當下書是一切書甚麼都不是我能完成這本譯詩,除了被張德本的詩吸引之外,我兒子的朋友Timothy是背後最大的支持者,他目前服務於渥太華加拿大高等法院,不僅專精英、法文,也是傑出的法律審議者。他受我第一首譯詩「你離開以後」的感動,答應幫我校訂,因此,我帶著五十首譯詩前往東岸,參考他修正的意見。希臘導演西奧‧安哲羅普洛斯的「永遠和一天」,是一部探討「時間」的電影。出生義大利的希臘詩人,為響應祖國獨立革命的號召,決定回國用母語寫詩,由於被時空阻絕,他不懂希臘語,必須花錢到處購買母語的辭彙。張德本用字精省,彷如語彙必須花錢購買,他對文字的敏感就像對時間的敏感,我翻譯他的詩句:時間在結構中衰敗         Time is ruined by integration
時間在解構中存在         Time exists by disintegration空間一向與它共謀          Space is time’s ally這詩句的特質,辯證中具有對稱的美,但是Timothy把它改成這樣:Time is ruined by togetherness Time exists through coming apartSpace is time’s ally雖然詩意不變,但華文的美卻減少許多,有時他會堅持英文習慣用語,但我偏愛保留華文特有的音律,我們常常為趨近完美而再三討論。「詩本來就很難譯成另一種語言,加上華文與英文表達方式迥異,只要能夠碰觸到主要的詩思也就不容易了!」我兒子在旁提醒我。大多作品的氣韻往往在翻譯中消失,199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愛爾蘭詩人謝默斯‧希尼,也是評論家和詩歌翻譯家,他說他閱讀英譯詩時是有困難的,因為他知道某些質地不見了,也許是它的音樂性,或是那些在原文中豐富的原素,因為翻譯中,原作的秘密力量往往喪失在被譯成的語言結構裡。張德本有一首詩「白雲青絲」(White Clouds and Black Hair),在台灣黑髮象徵年輕,但在西方世界年輕女人頭髮可能是金黃色,所以西方人感覺不出那「青絲」喻指黑髮的特殊意涵。雖然我常受這種所謂文化差異的撞擊,但還是執意嘗試以英文書寫的工作。花費半年完成這些譯詩,為了完美正確忠實於原作,即使一個小標點的斟酌都不放過,此刻,這本譯詩出版,我不僅要感激Timothy的鼓勵,也要謝謝我的私人教授Barbara耐心的雅正,此外,更欣慰有幾首譯詩,被選入2005 International Library of poetry2006 Noble House Publishers在美國所出版的詩選。對於我這樣習慣使用華文超過半世紀的台灣人,要用非母語的英文創作是一項艱鉅的挑戰,我像一棵紮根於地球的樹,墊著腳尖延伸探測天空的奧秘。   

 

A Convict of Life –The literary insight of Chang Te-Pen                                                      by Louise Lee Hsiu             

1. Foreword

     Love’s joy sings around our life like birds in a flowering bush, and love’s pain sings like an unmeasured black sea. If you are easygoing or satisfied with whatever lot you have, you may have a life like the birds in the flowering bush. Yet, if you like to analyze serious issues or are against social customs, you may lead a miserable life.

     Actually, all lives are full of inherent contradictions, such as everything recurring as we once experienced it, and the traditional golden rules recurring ad infinitum. What do these so-called superior myths signify? It is said of our lineage, or our ancestors, that they saw the world divided into pairs of opposites: right/wrong, white/black, being/non-being, grace/disgrace, etc. We now might find this bipolar division too simple to suit the complicated human being.

Most people use entertainment, economic activity or authority to avoid this feeling of conflicting anxiety in order to lead a comfortable living. As Erich Fromm has said, “Face reality”. Otherwise, you must face sorrowful living.

Moreover, a total focus on serious topics shows the lack of a sense of humor. The result of this behavior is that no one is happy. After I read his poetry and prose, I gained a strong impression that Chang Te-Pen was an unhappy person.

   2. The issue of art

Indeed, Chang’s work (and his life) howls like a gale over the sea, because his in-depth analysis concerns issues that only a few people think about. No wonder he exclaims in this poem:

 A ferry has no fixed place to live I struggle in the sea of dark night. When will I cross the savage waves?

 This kind of character, who seeks the truth and behaves like the wild cock, might have few close friends.

What is the nature of the wild cock? His character is opposite that of the skylark. The wild cock often cries out noisily at midnight while people are having sweet dreams. The timing is so unsuitable that people detest his style, whereas the skylark is good at human customs. She sings beautiful songs in the morning when people are rousing. Comparing the wild cock and the skylark, we will see the difference. Te-Pen said that the timing is chosen differently on the surface but actually people who know beforehand or know afterward are different. Therefore, he feels deeply touched by the seer who is always being accused as a heretic. In the dark night of history, how many injustices have been committed against these so-called “heretics”?

For example, Giordano Bruno (1548-1600), a renowned Italian philosopher and thinker, argued that the universe was infinite. This view of a seer was considered a heresy at that time. He promoted his worldview, opposed the religious orthodoxy, and refused to recant. Finally, he so infuriated the Roman Catholic Church that he was declared a heretic and burned at the stake. As Te-Pen asserts, this was the fate of heretics.

Te-Pen has a series of questions about full authority, the golden rule and firm structure. His dialectic of introspection and critique results in conflicts that are as if he is stepping into constantly changing water because he tends to move to the difficult Left wing, not to the easy Right shore of the government. This so-called heretical poet says that there is one writing rule: “Write what no one has said and no one dares to say.” Therefore, the fate of his works is to be either destroyed or returned to him in the repressed market of Taiwan which at present is not fully open.

“Take it easy!” I tried to give him my opinion. “You are so serious, that people without patience cannot read your works in this hustle and bustle of living.”

  “This is me. Chang Te-Pen’s word is this,” he answers confidently.

He believes that creative writing is not only demanded of the vanguard and the experimental spirit, but also that the writer should be suspicious and criticize with courage. Moreover,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for writing is metaphysical thinking. Otherwise, writing is just literary garbage. For example, one of his poems says:Without poetry, art is pure formWithout poetry, authority is mere posturingWithout poetry, wealth is poor richesWithout poetry, love is skin deepTe-Pen was once a teacher at a senior high school. The powerful authority of the education system in Taiwan actually could not keep him, a rebel against authority who frequently disputed dogma and empty ritual. I think that he is the complete opposite of kitsch. In the kingdom of kitsch, he would be a monster, and might will receive a cool welcome there. Actually, I think he is a delicate flower. He wrote the following poem: If someone inquires about me,What quality am I lacking? Betrayal but sincerity,Irritableness but gentleness,Free-spirited but self-controlled,Hot-tempered but tenderhearted,Heretical but good,If someone pities me, what I am lacking?I would say longing for love for a long time, with fragility and strength, lacking no more.

The goal of Te-Pen is to strive toward self-affirmation and denial of authority. This kind of personality resulted in me agreeing with two western philosophers, Friedrich Nietzsche (1844-1900) and Spinoza (1632-1677). For example, Nietzsche challenged the foundations of traditional morality. He even had the courage to declare that God is dead. He believed in life, creativity and the realities of the world we live in, rather than those situated in a world beyond. His central idea was life-affirmation.

Now that I understand Chang Te-Pen, I find that he inevitably leads to the western philosophical system. In fact, he also acknowledges that the thinking of western humanities truly affects him, such as D. H. Lawrence’s (1885-1930) doctrines of sexual freedom, Byron’s (1788-1824) revolution of an old system, Nietzsche’s pursuit of a surmountable life, and so on. While Chinese literature was his major, he looks like a western thinker. He says that although his name is very Chinese, he hopes that people don’t just see others’ names or outside forms before judging their life or work. He says that understanding some kind of life or art is to enter its interior to excavate it and know the truth.

      3. The issue of love

Both art and love are his centre point of living. Undoubtedly, Te-Pen’s internal world desires to construct a life of beauty and happiness. Contentment is a beauty that comes from abundance of love. However, a marriage of love often confines each partner with the result that they both lose their freedom. This power of the marital system is like a government or a nation that depends on collectivization and institutions to consolidate its position. Does the way of happiness deny individual liberty?

If every second of our lives is subordinated to others, it is a terrifying bondage. He said that if there in no true feeling, we cannot spark a flame of love. In spite of everyone having a desire for love, it is not easy to attain an ideal love. The point of love literally is joyful, but the result is often both painful and sorrowful. 

Chang Te-Pen longs for the love of both body and soul to be one. If love is a necessity of his life, it may make his heart captive in the endless meshes of this kind of love. Let us read his poem “Waiting for You Every Day”:Can water only be perceived on the surface?Does the sky remember?Who cares?I will wait for you every dayUntil sky and water are one

Perhaps, only necessity is heavy, and only what is heavy has value. As Milan Kundera has said, the heaviest of burdens is therefore simultaneously an image of life’s most intense fulfillment.  

The universe of discourse is common, yet each one has an individual point in life. These varied areas have not stopped attacking this restless and profound poet’s heart. His rigorous thinking is so heavy, he is like an old man already and his thinking is so fast, he cannot get it all down quickly enough. He should be a philosopher, not a wordsmith.

Persisting in art and love, Te-pen has opposite opinion on the traditional golden rules. He rushes on, without stop with his ideal struggling. Thus he deserves to be called a convict of life.

 

     4. Postlude

Since I deeply started studying the English language, I have had a wish to translate poetry from Chinese to English. I select Chang’s poems because I like his way of poetry. I found out his style of poetry was like that of Wislawa Szymborska, a 1996 Nobel prize-winning Polish poetess. Absurdity and rationality are found in the poetry of both. For example, Szymborska has written these words:

I prefer moralists who promise me nothing I prefer the absurdity of writing poems to the absurdity of not writing poems.

In the same way, Te-Pen has written:

A book is past; a book is futureA book is ephemeral; a book is foreverA book is nothing

Except for the original attraction to Te-Pen’s poetry, Timothy, my son’s friend has given me great support in initiating and finishing the translation project. Timothy Ross Wilson, who is an officer of the Supreme Court of Canada in Ottawa, is not only good at language, but also is a splendid legal counsel. When he read my first work “The Scenery of the City when you Left”, he was so impressed that he promised me to edit my translation if I kept going. Therefore, I took a trip east to visit Timothy after I finished the project.

The movie “Eternity and A Day” is a story of the time when a Greek poet is born in Italy. He decides to use his mother tongue to write. Therefore, he returns to his motherland to spend money to buy back the sentences. He has been kidnapped by space and time, so that the mother tongue went far away from him.

Chang Te-pen used the words of the writing simplistically, as if he need to spend money to buy the sentences. In fact, he is sensitive to the words and the time as well.

Here is Chang Te-Pen writing about time sensitivity. I translate it like this:

Time is ruined by integration. Time exists by disintegration. Space is time’s ally.

Te-Pen’s works, not only being dialectical, also have the beauty of symmetry. Yet Timothy alters his words like this,

“Time is ruined by the integration. Time exists through coming apart. Space is time’s ally.”

The significance is invariable no matter which words are chosen, yet the beauty of the Chinese is reduced a lot. Certainly, Timothy and I discuss how to achieve really perfect translation. Sometimes, Timothy persists in the western terminology, but I am partial to the retention of the special articulation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Ways of expressing logic totally differ between English and Chinese. But, even though the poetry is difficult to translate into another language, you can still eventually overcome the difficulty. To touch the main idea is good enough,” my son says.

Much of the work’s humor has been lost in translation. Seamus Heaney, who won the Nobel Prize for literature in 1995 and is the most important Irish poet and translator, said that he reads his poems translated into English with great difficulty, because he knows some things have disappeared – perhaps its musical rhythm or a significant meaning. Surely, sometimes losing the original work’s secret strength in the original tongue stems from the work being translated into another language.

For example, in one of Te-Pen’s poems “White Clouds and Black Hair”, black hair symbolizes young women in Taiwan. Yet young women can be blonde in the West, so western people cannot recognize the special meaning of black hair. Though I am shocked by this so-called cultural difference, it does not stop me from writing.

 Although the translation was completed within only half a year, I approached it with great attention. I carefully revised everything, down to the last comma, until it was nearly perfect. And so this translation was born. I would like to appreciate not only Timothy’s encouragement, but also my personal tutor Barbara, who is so patient to check my writing. In addition to them, I am so happy that several of the poems have been chosen by American magazines.

It is a difficult job for a person, who is used to both thinking and writing in Chinese or Taiwanese for over half a century to now think and write in English. Therefore, I am like a tree longing for the earth and standing on tiptoe to explore the heav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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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是人類極為切實的情念,特別對詩人而言,更加是驅使他奮起對創作意欲最大的內在要因之一。
我們無法想像從這個世界去除了男女問題後的景象。男女不存在的世界,那絕對與人類毫無關係,而實際上沒有人會在乎它。
多數的作家差不多在年輕時期都寫過詩,並且幾乎多數作品都是充滿奔放熱情,歌詠著對異性的思慕、憧憬或酸悶不已的情感佔多。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年齡的增長,愛情的熱度會漸褪。到了成為深於世故、舉止優雅道貌岸然的人後,情感會慢慢枯竭,再以慣性式的手法繼續寫詩的人也不少。在我看來這是極為自然的現象,是不足為奇的。這種人我以為稱為「詩人」,不如叫做「詩的人」還比較恰當。
情詩實在多種多樣。從極為激情的肉慾衝動至穩靜溫柔的關懷,微妙地呈顯種種型態。這樣的愛的諸象,從不會被詩人們完全予以詠盡。世界的所有詩人,在相異的自然環境或在其成長的過程,分別擁有獨自的愛的訴求,也許多少會與我們的生活情感有些相差,但同樣帶給世人比現實的愛情更強更深的感動,這點卻是古今中外都沒有什麼不同的。
變幻無窮的愛的形態、愛的溫柔、歡愉、悲傷、哀嘆和痛楚,愛和自己的斷絕感、距離感、愛的不可知性∣∣確實祇能感覺,但卻是不可測的。詩人的年輕期被這種漩渦捲入打滾,精神被淨化逐漸昇華。沒有經過此類經驗而創造偉大文學作品的人,過去究竟是否曾經存在過,值得懷疑。
沒有為愛苦惱過、挫敗過的人「給狗啃掉好了」,著名的作家曾經如此挖苦過並且一語道破:「戀愛是一種會發高燒的熱病」、「一生沒經過此事,在感情的世界,絕對無法得到免疫」。
發燒一退人會變得較理性,較冷靜,然後會注意週遭的社會,關心,然後會以較高的層次寫愛情的詩。
張德本是到了熟年的階段,仍然不斷書寫情詩的少數詩人之一。他把激情抑壓在精神的深處,以典雅端正的詩風,寫了不少情感橫溢又高品格的作品。
他的詩有時呈顯純真又清爽的抒情,有時噴出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激昂的火焰,執意做強烈的社會批判和文明批評,並一貫不放棄異端的自負,以俠客自傲,為了誠實而戰鬥不休。一直將劍鋒指向虛偽和粉飾而走過來的這位詩人,在長久的孤獨中逐漸向形上思惟的世界傾斜。
不畏懼被孤立,獨來獨往的言行背後,其實隱藏著他對人類懷抱的溫馨和憐憫。若在現實生活中慣於妥協和搖擺不定的人,與他可說是最無緣的。
他曾經說過:「現代是既不能醒也不能睡的時代」。
堅持自己的精神容貌和據以立足的姿勢和支點,應該是詩人的一種尊嚴和自豪。因此作品算不算詩,必須從精神的縱深和境界來檢驗,而這絕對是屬於作為創作的工具、手段的文字以外的領域。
從本詩集裡讀者將會發現,追求真實的勇氣和欲活在關愛世人的永遠祈願中,還要固執大是大非的一位孤高的詩人,在他所寫的情詩中,我們可以盡情汲取風雅和豐饒的情愛感動!

誇り高き異端の詠える      錦連

     愛は人間にとて極めて切实な情念であり特に詩人にとてはいやが上にもその創作への意欲をりたてる最も大きな內在的要因の一つである 
     この世界から男女の問題を取り除けば一体何が殘るか想像できない男女の存在しない世界それは人間とは無關係でてもなくてもよいに違いない  
     殆んどの作家はその若い時代に恋愛の詩を書いているしかもその殆んどが情熱溢れる詩句によ奔放に詠われる異性への思慕や憧れややるせなさに滿ち充ちているものが多い 
     しかし時とともに愛情は色あせ世故に長けて聰明そうな顏付きになてくるとに情熱が枯れ惰性で何とか恋愛の詩を書き続けている者も少くないそれはわしから見れば極めて自然的な現象で異とするに足らないそんな人は「詩人」と言うより「詩の人」と呼んだ方がいいと思う  
      恋愛の詩は多種多樣で激しい肉欲の衝動からおだやかなやさしい心づかいに至るまで微妙にさまざまな形をとるそうした愛の諸相のすべてが詩人たちによて完全に詠い尽されることはない世界のあらゆる詩人が異なる自然環境や成長の過程に於てそれぞれ抱く独自な愛の訴えが多少われわれの生活情感からかけ離れることはあても現实の愛以上に強く深い感銘を与えるものであることは古東西を通じて同一である  
      愛のさきざまに変化する姿愛のやさしさ歓び悲しみ嘆き苦しみ愛と自分との断絕感距離感愛の不可知性——愛は確かに感じられこそすれ測ることは不可能だ詩人の若き時代はこうした渦の中に卷きこまれて精神的に淨化され昇華するこんな経驗を経ずして立派な文學作品を創た人は一体いままで曾て存在したか疑わしい 
     愛の苦惱挫折を感じなかた者は「犬に食われてしまえ」と毒舌を吐いた著名な作家はまた 
   「恋愛は一種の熱病である」とも言いそんな経驗のない者は明らかに人生の感情世界から免疫を得ることはできないとも喝破している 
     熱がさめると人は理智的になり冷靜になるそれから後は周りの世界に目を向け関心を抱き更に進んだべルで愛の詩を書ことができるようになる  
     張德本は熟年に達しても情愛の詩を書き続けた少數の詩人の一人である 
     彼はパセティな愛の激情を內に抑えた典雅端正な詩風で情感溢れる品の高い作品を書いている 
     その詩は時には清純で爽やかな抒情を呈し時には何ものをも燒き尽さんとする激越な焰を吐きながら強烈な社会批判と文明批に執念を燃した彼は一貫して反逆児としての自負を捨てず俠客精神に誇りを持ち真实に生きようとして戰かてきた虛偽と粉飾に刃をつきつけてきたこの詩人は孤獨の中でいつも形而上的な思考へと傾いて行った
     孤立を恐れない彼の言動にやさしい人間愛が潛んでいることを理解できない世俗的な人は彼とは無緣の存在である  
     現代は醒めていることもできない時代であり眠ることもできない時代でもあると作者はいう 
     己れの精神の容貌との據て立っところの姿勢と支點を堅持することが詩を書く者の誇りであるて書かれたものが詩であるか否かそれはの詩精神の縱深と境界から檢出されなけれならないそしてそれは手段としての文字以外の領域に属する 
    この詩集の中から者は真实を求める勇氣と人を愛することへの永遠の祈願に生きようとする詩人の孤高な風雅と感動を汲みとることができるであろう                                   
                                                                         ——二00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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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台灣能詩能文的人,為數不少,但為文能條理分明,清晰可誦,已經不多,而文章能提創見,不落窠臼,則少之又少了。

    張德本能詩,卻惜墨如金,他能文,又不輕易下筆。近幾年內,意外出現異象,不但有詩集《沙漏的眼神》結集,又有評論文集《破立台灣》準備出版。

    從文藝青年到即將邁向老境的張德本,一向以詩為矢志目標,但他的評論較少涉及詩學的內向性,大多以社會性的著眼點在發言。

    從三輯分別定名為「文學破立」、「藝術破立」、和「文化破立」,已經約略可看出張德本的眼界,從文學、藝術,擴大到文化領域。而所謂「破立」,指有批判性的「破」,也有建設性的「立」。

    「破」時勢如破竹,指名道姓,言之有物,由特別醒眼的兩件事可以顯現張德本的文學和文化基本立場。其一是,一九七七年台灣鄉土文學論戰時,余光中充當獨裁政權馬前卒,公開發表「狼來了」文章,扣詩人作家紅帽子,祭出血滴子的紅色恐怖。鄙夷台灣文學的余氏,二000年接受台灣高雄市政府頒給文藝獎時,張德本在台下高喊「狼來了!」加以嘲諷和表示抗議,掀起港都文藝界一場不小風波。後來,張德本在文章中交代其做此動作的原委。

    其二是,郭承豐編『新觀念』雜誌,原先努力塑造台灣新文化精神,推動過「蝴蝶運動」、「玉山運動」,鼓吹「奔向海洋」,把許多台灣著名文化人做為封面人物,頗有一股振奮氣象。豈料到二000年轉向,隨波逐流,也跟著大膽西進,開始發表「上海宣言」,想把台灣人納入「新中國人」加以定位。此項招數,迄今只看到張德本的嚴厲批判。

    當然張德本批判的人事不止兩件,而對公共政策的「找碴」,更是常一針見血,顯示關鍵著眼點。

    至於「立」論指向常是他人所未道,例如對近年來各大學紛紛成立台灣文學系,張德本不但主張彰顯「台灣學」為起步,應有「台灣文化大學」的創立,並且在文章中有實際的初步規劃。又如他倡議在各縣市或重要作家出生或活動鄉鎮,普設文學館,還詳細規劃「高雄文學館」藍圖。以此為例,顯示張德本注意到文學在地植根的重要性。

    基於同樣觀點,張德本主張文學教育應從在地文學作品的研讀開始,各大學應先就所在地及周邊的作家作品入手,正與「認識台灣」的教育理念相同,如此也才能區隔出各地文學教育的特殊性和親切性。

    張德本在文學、藝術、文化各領域的智識豐富,提出的破立方程式,都有值得令人沉思和反省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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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鄉書屋』為文學作者張德本獨立的工作室,純為推廣文學,專門代理有關台灣文學的出版品,尤其是詩刊、文學雜誌,詩人作家自印的詩集、書籍、文物、相片、手稿、絕版珍本,一向發行不普遍,皆為本書屋收集代理銷售的重點。世界各地研究台灣文學的學者、收藏家、圖書館、學生團體等,都是我們服務的對象。團體訂購另有折扣,書目繁多將陸續增錄待索寄上。

沙漏的眼神 張德本(第二詩集)
收1987年7月至2005年的現代詩創作,100首。包括卷一秋光、卷二沙漏的船、卷三台灣梅花鹿、卷四書的眼神。三十二開本220頁。筆鄉書屋出版,售價250元。


地上最後の花園で=在人間最後的花園,張德本五十首華文詩選,由台灣前輩詩人錦連日文翻譯,平裝25開、192頁,定價NT﹩300¥1500,筆鄉書屋出版,2007.8.8發行。

The Last Garden On Earth在人間最後的花園
本書收錄張德本華文現代詩五十首,由台灣作家李秀 英譯,加拿大籍Timothy Ross Wilson 校訂,為漢英對照詩選,平裝25開、176頁,定價250元。2007年筆鄉書屋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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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實(詩)人的詩風(瘋)李魁賢序

    即將邁入初老境界的詩人張德本,繼其詩集《未來的花園》(1987年),又集成《沙漏的眼神》,收十八年來的詩一百首。若加以繫年,即可發現七成寫於最近四年,而以2002年完成二十八首,最為集中,可謂一次豐收期。

    張德本的近期作品展現明顯的兩極化現象,一方面是私情的抒發,在高雄和加拿大兩地之間有無可奈何的牽掛。在〈迴紋針〉裡,從「別住護照與來回機票/別不住航程的距離」,到「別住遠離後從屋裡角落搜尋你遺留的髮絲/別不住枕邊的虛空」;又在〈等妳從雪夜歸來〉裡,從從高樓上看你走進樹蔭裡」,「走出猶豫我會在高樓上點燈臨窗等你從雪夜歸來」,充分顯示臨老詩人的青春火焰仍然像不休止的火山。

另方面是社會針砭,有對人某些行為模式的嘲弄,像〈磁頭〉一詩,從錄放影機/佔領這時代/許多人都擁有一個錄放的磁頭」,「磁頭只顧錄放其他一概不管/在監控嚴密/熟練操縱下/保證許多被佔領的/思想是顆永不叛變的磁頭」;甚至對國家意識和屬性的暗諷,像〈打手 槍手 黑手〉裡,從「國情不同所以/有國家靠右走/有國家靠左走」,到「儘管時代在變/國情未明/不過始終明確不變的是/打手與槍手將聯手成為一對黑手」。這種一國兩制的規劃,終究敵不過兩國一制的體系。張德本在其他許多詩裡,有更赤裸裸的批判。

    在私性情或內在性方面,詩人展現溫柔的心境,而在社會性或外在性方面,卻又顯露憤怒的情緒。這種兩極的表現,是心理年輕的徵象,無論是浪漫的情操,或是澎湃的熱血,似乎都與一般邁向老境的沉穩風格不合,或許是張德本還沒被社會的現實磨圓之故。那麼也許可歸結為這種傾向是,老實人的詩風,或老詩人的詩瘋吧。

    在張德本的新作裡,特別注意到一種制約性結構的操作,例如上引〈迴紋針〉每段兩行起頭,一再重複「別住……/別不住……」;在〈你離開以後〉裡每段以「你離開以後的城市」起頭,在〈繁榮的廢墟〉裡,以「這個人說」「這些人」引出相互顛覆言談的矛盾推展,以及〈我經常〉裡,同樣每段兩行,以「我經常」如何如何,緊接著「但我經常」怎樣怎樣,加以反論。

    這種一正一反的表現方式,是先製造緊張,再加以緩和,有在矛盾中尋找統合的傾向。而在固定模式中,以推衍加以演化,又在一致中產生變化的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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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不能醒也不能睡的時代    

    我一向不是要寫詩就能寫詩的那種人,1987年第一詩集「未來的花園」出版至今已十八年,足夠讓一個嬰兒長成青年,當中有近十年間只寫七首詩幾乎懷疑已被詩神遺棄,還好1997年製作有聲詩歌詠唱集「在時光中」CD及錄音帶,收錄十四首自創詩曲,沒有任何伴奏由自己原聲吟唱,稍微彌補缺乏詩作的落寞。我在扉頁上曾說:

 

社會沒有詩是缺乏良知的詩沒有聲音是沉默的沉默而缺乏良知,生命如何擔當?知道生命就能發現真正的本尊

其他的分身就不用費心枉尋了——

 

沉浸文學藝術三十五年,一向想得多寫得少,跟文壇保持距離,沒參加任何詩社團體,秉持生命、愛情、文學三位一體的理念,幾乎在孤獨幽冥的生命本體中,領悟詩是一切藝術的極致,藝術失去詩質,就僅剩形式與技巧的喧嘩造弄。

詩向來不與現狀為伍,時代成為魚肉,詩堅持骨鯁。沒有憤怒,缺乏不滿詩是粉飾,沒有異議,缺乏質疑詩是懦弱;只有文字,沒有形上詩是玩偶,只有技巧,沒有溫度詩是假花。藝術內部精神可分為第一流拼命前衛、第二流怡然自得、最末流矯揉造作。詩也是如此!

大地深部有斷層、有熔岩,那是能量的奧秘,分秒推擠,日夜蓄積,壓縮熬煉的噴口熱度逬裂成詩,不可抵擋;山巔酷寒,這季節誰堅持潔白的冰雪?雪溶水冷清澈成詩,奔流入海,無法留住。人在緩慢中的快速蒼老,星辰在快速中的緩慢明滅閃爍成詩,難以謎解。

詩最大的悲劇是被文字囚禁,六十年來台灣國文教科書裡中國古典文學的比重,始終畸形佔據惡性膨脹的主導影響,這樣的文學訓練生態,造就一股集體追隨「華文新古典主義」的品味,以文白交纏,唐宋詩詞語彙,寫所謂的現代詩、散文,像「抖一抖兩袖空空/雨衣不帶走一片疑雲」(余光中)、「絳紅糯穗貼身結纕」(楊牧)、「甚矣甚矣吾衰矣吾衰矣」(周夢蝶)「迂迴曲折,不可湊泊/而卻又風姿綽約」(張錯)……派下徒子徒孫模仿者像成把風乾小魚,被摻撒在這鍋所謂現代詩的陳年爛稀飯中當配料!

這是一群今人關在古老囚牢自得其樂,自以為高雅自溺為「今之古人」,這不是公然違背他們五四白話詩先師的主張,偏偏倒走進一堆舊墳場嗎?這樣品味的人長期掌控台灣媒體、編選出版機制,透過副刊、文學雜誌、教科書的燻習,形成台灣畏怯批判反省,自絕世界前衛文學精神,詩形成中產階級面貌,是藝術的罪犯!

詩者忘言,俠者忘劍。詩的曠野沒有路徑,詩的高峰難以攀登,詩永遠回歸最初出發之地,能說出的是群鳥,難說出的是天空,凝視是沉默最大的聲音。

    這是一個既能吃又能喝的時代,也是既不能醒也不能睡的時代,所以只能藉沙漏的眼神凝視一切。詩集名為「沙漏的眼神」,更因為一切生命都被時空扣押,沙粒是時空的小孩,光陰的塵沙讓小孩變成老人,勝利者終究毫無所獲,失敗者再也沒甚麼可失去。人總是後悔錯過許多想做的,卻做過許多後悔的。在沙漏中眼神如何凝視?眼神又看見甚麼?

這本集子所有的詩,堅持絕對不曾投稿在聯合報、中國時報上,當然也絕對不會出現在其編輯所主編的年度詩選上。詩的尊嚴在於有能量決定自己的精神容貌,決定站立的姿勢與支點。他只要能感動世上任何一個人,就確立微小的存在,至於存在的恆久或短暫,更不是一切人為所能耐。所以「詩人」絕不適於自己稱呼自己,更不是隨意吹捧的冠冕。是不是詩,要由精神、縱深、境界來檢選,那是文字以外的領域。

十八年來對一位詩的追求者,下筆能免於戒嚴的恐懼,是最大的自由。自由裡詩可以容許如今是非不分公義不彰的亂象嗎?我們活著究竟堅持甚麼?詩關心參與了嗎?詩的堅強與脆弱在那裡?詩的眼神能醒?能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