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 食
獨自用餐時滋味如何?
據說不在乎殘菜剩羹
單身食不知味有害健康
若說獨享天地品味卓然
則太自我安慰
可以說無關愛情
可以說無關得失
速度與咀嚼次數
絕對有關
反正勝利者一無所獲
失敗者也毫無所失
一個人的滋味是
這道餐點的主菜
飢餓是最終的滿足者
無視吐出的果核與殘留肉屑的餘骨
永遠不說出獨食的滋味
老實(詩)人的詩風(瘋)李魁賢序
即將邁入初老境界的詩人張德本,繼其詩集《未來的花園》(1987年),又集成《沙漏的眼神》,收十八年來的詩一百首。若加以繫年,即可發現七成寫於最近四年,而以2002年完成二十八首,最為集中,可謂一次豐收期。
張德本的近期作品展現明顯的兩極化現象,一方面是私情的抒發,在高雄和加拿大兩地之間有無可奈何的牽掛。在〈迴紋針〉裡,從「別住護照與來回機票/別不住航程的距離」,到「別住遠離後從屋裡角落搜尋你遺留的髮絲/別不住枕邊的虛空」;又在〈等妳從雪夜歸來〉裡,從「從高樓上/看你走進樹蔭裡」,到「走出猶豫/我會在高樓上點燈/臨窗等你/從雪夜歸來」,充分顯示臨老詩人的青春火焰仍然像不休止的火山。 另方面是社會針砭,有對人某些行為模式的嘲弄,像〈磁頭〉一詩,從「錄放影機/佔領這時代/許多人都擁有一個錄放的磁頭」,到「磁頭只顧錄放其他一概不管/在監控嚴密/熟練操縱下/保證許多被佔領的/思想是顆永不叛變的磁頭」;甚至對國家意識和屬性的暗諷,像〈打手 槍手 黑手〉裡,從「國情不同所以/有國家靠右走/有國家靠左走」,到「儘管時代在變/國情未明/不過始終明確不變的是/打手與槍手將聯手成為一對黑手」。這種一國兩制的規劃,終究敵不過兩國一制的體系。張德本在其他許多詩裡,有更赤裸裸的批判。
在私性情或內在性方面,詩人展現溫柔的心境,而在社會性或外在性方面,卻又顯露憤怒的情緒。這種兩極的表現,是心理年輕的徵象,無論是浪漫的情操,或是澎湃的熱血,似乎都與一般邁向老境的沉穩風格不合,或許是張德本還沒被社會的現實磨圓之故。那麼也許可歸結為這種傾向是,老實人的詩風,或老詩人的詩瘋吧。
在張德本的新作裡,特別注意到一種制約性結構的操作,例如上引〈迴紋針〉每段兩行起頭,一再重複「別住……/別不住……」;在〈你離開以後〉裡每段以「你離開以後的城市」起頭,在〈繁榮的廢墟〉裡,以「這個人說」和「這些人」引出相互顛覆言談的矛盾推展,以及〈我經常〉裡,同樣每段兩行,以「我經常」如何如何,緊接著「但我經常」怎樣怎樣,加以反論。
這種一正一反的表現方式,是先製造緊張,再加以緩和,有在矛盾中尋找統合的傾向。而在固定模式中,以推衍加以演化,又在一致中產生變化的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