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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儀社請堪輿師攜帶羅盤探風水,總是配合道士一邊大吹牛角法螺,一邊猛搖銅鈴,口含米酒對空噴吐,燒化符籙,再三擲茭以求得最適於亡者奠基安厝的方位,光憑這「一套」世代承襲的科儀,沒有變化不用創見,只要鈴響「鈴鈴——五千元進帳」,就能代代吃遍俗世天下。

有人讚美最近剛結束四年多來在副刊,持續發表二百餘篇文學短評的文評者K,功力見解真有「一套」,K也對自己能憑這「一套」 格鬥搏殺若干台灣文丑、文妖、文魔…頗感得意欣慰。多年來有些研究外國文學卻輕視台灣本土文學的學者,批評K只顧強調台灣文學主體意識,卻沉醉於傳統保守的寫實主義,對現代及後現代主義的偏見,阻礙K拓展世界文學的視野。顯然,有人質疑K久年來始終堅持他頑固的那「一套」,那「一套」萬一像衣服弄濕搞髒了,沒有另「一套」可替換該怎麼辦?

一位讀者可能有權按照自己的氣性偏愛某作者,但作為文學批評者,如果單憑「一套」僅有的系統,要解讀風格技法變化萬千的所有文學作者,將充滿誤解的危險。「一套」永不求變的批評方法,就像承襲混世的堪輿科儀,只適合埋葬亡者僅存的平庸德行,並不適於發現隨未來而存活,長遠不滅的作品。

不讀聖經,會減少瞭解西方文學三分之一,不讀希臘羅馬神話又減少瞭解西方文學三分之一,不讀馬克斯、佛洛依德,更無法瞭解西方文學另外三分之一。批評方法論,環環相扣相生,藝術思潮隨正反合辯證律則推進,跨領域整合彌補以偏蓋全的盲點,結構與解構的重置,中心與邊陲的逆思…這些都是企圖建構多重有機龐博的批評體系,評論的睿見呈現在體系的共振核心。共振核心是詩,也是哲學,不具備形上體系是作者的散漫與怠惰,缺乏多重解讀系統的操控能力,是批評者的自限,自限沒有資格批評。

一九二三年安德列‧紀德在論杜思妥也夫斯基曾說:「保守份子以及狹隘的地域主義者不屑一顧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真貌,只看他混亂的一面,然後斷言他一無是處。對這種論調,我的回答是:他們的敵對立場,對法國人的聰明才智危害極大。外國的任何東西必須能夠反映我們的制度和思維——簡言之,就是要投我們所好——否則我們是不肯接受的。我們因此犯了最嚴重的錯誤。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美學觀念恰好和我們地中海式的標準有所出入…」「我們僅會運用邏輯,追求秩序。法國由於只肯思維她自己的尊貌,她的過去,所以面臨十分危險的處境。…法國有保守的力量,反抗帶有外國侵略味道的東西,這原是一件無可厚非的事。然而若不是那種新鮮的滋補,又是什麼使這些力量得以存在?沒有那種滋補的話,法國文化馬上成為虛有其表。」這段見解,除了值得落後法國很遠的台灣人借鏡謹慎反省之外,能夠深刻體認杜思妥也夫斯基文學的能量價值,勇於批判法國文化的安德列‧紀德,一次世界大戰前,在以他為中心的「法蘭西評論」,一九一三年曾拒絕付印普魯斯特《往事追憶錄》的第一部「史旺之路」,後來由於紀德修正自己錯誤的論斷,一九一九年由改組的「新法蘭西評論」出版他的作品第二部「一群如花的少女」,出人意外地獲得法國「龔古爾兄弟文學獎」。紀德換「一套」系統修正自己犯過的錯誤,這種尊嚴的胸襟,評論者K能不戒慎理解嗎?

鍾理和說:「杜思妥也夫斯基,是我所不喜歡的作家。」文學評論者K一向推崇鍾理和作品是最好的文學,K只欣賞鍾理和抵抗封建及與生命搏鬥和對土地樸實的感情,卻忽略鍾理和讀「楊文廣平蠻十八洞」演義小說的視野,是難以體會尼采說過:「杜思妥也夫斯基是唯一有以教我的心理學家,他屬於我生命之中最幸運的意外收穫,甚至比發現斯湯達爾尤有過之。」這段話的多重意涵,哲學從文學中得到啟發,至於杜思妥也夫斯基影響尼采的超人思想,尼采與華格納影響希特勒,百餘年來日耳曼民族的軍國宿命,讓更特‧葛拉軾以《拒絕長大的男孩》(錫鼓)來反省批判德意志歷史,並以《我們的世紀》迎接二十一世紀。這已不再是光憑K向來固守的那「一套」所能橫行無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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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文學獎有官辦、報社主辦,民間法人籌辦等不同性質,表彰的榮耀與高額獎金的頒發,是文壇眾所矚目的盛事。吳濁流獎、吳三連獎、巫永福獎、賴和獎、陳秀喜詩獎,皆由台灣文人出資鼎力促成。其中尤其是由「文學台灣」雜誌,秉承一九八二年「文學界」的創刊精神,揭示台灣文學主體性而創設的百萬獎金「台灣文學獎」,格局氣魄最為恢弘,令人肅然起敬。

第四屆「台灣文學獎」已經揭曉,得獎作品已刊載於「文學台灣」三十五期(二000年七月秋季號),短篇小說首獎作品〈車城〉,作者屠佳,一九四五年生,中國浙江慈谿人。上海電影專科學校動畫系畢業。曾任職香港電台電視製作中心。一九八七年來台,現任雜誌社編輯,曾獲聯合報、中國時報文學獎。

屠佳的〈車城〉能得台灣文學獎,證明「文學台灣」的包容氣度,寬宏到足以賞識一位來台工作十餘年的中國作家,以台灣南部車城地區田野調查,參照史料素材,配合人物情節,用微觀全知觀點,呈現台灣人在歷史轉折,政局更替的投機寫照。

可是〈車城〉最令人失望的是,作者引用收集史料卻嚴重違背史實常識。例如:

小姐精神振奮,「是上一批同事聽說的,一百多年前,日本軍隊從恆春半島登陸,你爸爸跑到猴臉山下,舉手歡迎日本人。」

徐啟天(中略)一字一頓說:「留言不足信,…(中略)。家父當時正巧從猴臉山下走過,因為陽光強烈,家父用手掌遮住陽光,看著日本軍隊經過。有個較新藤愛的少將跳下馬來問路,聽到家父日語流利,十分賞識…」(以上見「文學台灣」三十五期,二十九頁)

證諸歷史日本藉琉球船民遇難被高士佛社番所殺,於一八七四年以西鄉從道為都督,率日軍三千六百人由長崎出發,征討台灣生番,五月八日在今天車城南方的社寮登陸,當時日本尚未領台推行日式教育,徐啟天的父親老區長何來流利日語,讓日軍聽到十分賞識呢?

文中又描寫:「她(按:王博士)神態莊重說:「…非常感謝您(按:徐啟天)昨天提供「恆春案內誌」,我連夜看了,對我們幫助真大,連老區長童年時讀的公學校,都記載得清清楚楚,」(同上引三十五期,三十一頁)

日本在台灣設立公學校,當在一八九五年領台之後,老區長迎過日軍時幾歲?當時有所謂日本公學校嗎?一八九五年與一八七四年時間先後順序顛倒,嚴重自相矛盾。

文中還敘述王博士與助手明蘭寄宿福安宮,接待香客的老李是徐啟天的小學(按:公學校)同學,八旬老人(按:徐啟天自稱)的同學,以公學校的學歷目前接待香客,學歷識見之高未免太牽強了吧!更何況老李用像劉姥姥逛大觀園一樣形容「徐家花園」用辭,未免太中國化了吧?當時台灣日本公學校畢業的學生,能否讀得通用漢文文言書寫的《紅樓夢》,也是一個大問題?

文中徐啟天用自家花園種的梅子釀成的酒招待王博士與明蘭,試問車城屬熱帶氣候區,梅樹適合生成嗎?更何況摘梅子用來釀酒,顯然樹種與台灣氣候沒搞清楚,值得商榷。

文中更刻意比喻,「三月出來競選總統的那位跑得比朱年壽更遠,全省跑透透,怎麼樣,還不是一樣輸掉。鄉民也好,全國老百姓也好,眼睛都雪亮。」分明是別有用心,迎合台灣本土派評審口味,投其所好。

台灣文化歷史長期被外來統治者壓制、蔑視,能融合台灣文化符碼而呈現台灣主體反省的作品,是台灣珍貴的藝術資產,文學創作者面對歷史真實的誠懇,與面對自己作品的誠懇,理應同然一致。評審者更不應迷惑於文學中台灣歷史題材出現的驚喜,而一時樂昏理智,忘了嚴謹精確考核真切的史實。違背歷史真誠,即使有再好的佈局技巧文字美學,若不誠摯融會貫通台灣史料於生活中,僅靠巧取搬弄一些專有名詞,文學缺乏誠懇,露出大破綻,其餘還有何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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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設在台南的國家台灣文學館籌備處,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五日起舉辦「七等生文學世界」個展,為期一個月。展出七等生歷年出版的作品集、外文翻譯版本、私人信函、早期部分畫作、畫冊、作者肖像、及作者文學地圖。這是台灣小說家七等生首次叫有系統規模的展介,也可說七等生六十回顧展。

    筆者與台灣文學評論家張恆豪、小說家舞鶴、東海大學文學院長洪銘水教授,應邀與會發表感言。

    一九七0年第一次讀到七等生的短篇小說集《僵局》(一九六九‧林白出版社),黑白藍底的七等生與兩位遠近距離不同的女性照片,構成封面的主體。集子中〈俘虜〉一篇,描寫十歲小男孩闖入管制的海岸玩耍,被海防軍官囚禁成為俘虜,軍官作威作福嬉謔小男孩一整天後,纔獰笑滿足地釋放他。簡潔詩意的語法與排列形式,沒有絲毫強烈的表面批判,藉被禁足的海岸,暗諷了軍事戒嚴的台灣,深深打動我年少久被禁錮的心靈。

    一九七四年以前,我的大學時代,從「文學季刊」上讀到七等生的〈放生鼠〉、〈精神病患〉,那種描述藝術家生命孤絕對抗俗世、體制的純粹堅持,陪伴我度過當時身處僵化封建城堡中國文學系的無聊苦悶歲月。我的第一篇散文詩〈澀〉,及評論『七等生「流徙」的象徵寓義』,可說記錄了當時七等生陪伴我文學生命成長的痕跡。〈流徙〉,以一對男女處於情愛探求的歷途,被一個叫老董的角色騎紅色腳踏車尾隨監督,黃昏漸黯的暮色,彷彿保守文化沉睡老朽固守封閉自大的傳統,他們要共同穿破漫夜,迎接未來可能降臨的天光,男女尋愛的情境,與掙脫峻肅的政治現實逆境,巧妙運用象徵加以融合產生貼切的指涉張力。

〈在霧社〉有位台灣青年和他的上海籍同學,當晚同宿「霧社」,第二天他們要攜手一起去攀登「合歡山」。「霧社」隱喻關係不明曖昧矛盾的狀態,台灣與上海明指不同籍貫族群,攜手共登合歡山象徵族群融合的理念。《削廋的靈魂》(一九七六‧遠行出版社),以「土宛」影射台灣,傳遞對長期被教條箝制反個體自主的教育體系的不滿,算是七等生小說中最直接批判的作品。越南淪亡後的一九七0年代中期,〈我愛黑眼珠〉中李龍第的行徑,使七等生被抹黑為虛無敗德分離的「毒草」。過去台灣長期處於白色恐怖戒嚴統治,七等生毫不退讓妥協以其象徵美學涵養,隱隱建構耿直純粹自成的哲學思維。羅武格、李龍第、亞茲別、柯克廉等,雖然都是俗世中卑微隱遁的小角色,但他們的心靈都有著明亮潔淨的磊落胸懷,《白馬》(一九七七‧遠行出版社)是他們理想的天國、人世生命不染的淨土。

八0年代《耶穌的藝術》(一九七九‧洪範書店)七等生以美學觀點詮釋耶穌的新精神,重新思辨神、人、哲學的再生關聯。《譚郎的書信》(一九八五‧圓神出版社),繼續抒發對愛、藝術、美與生命本質的執著。

一九六二年七等生步向文學,迄今近四十年,作品長期被爭論,經常被曲解為避世遁逃漠視鄉土。其實用心了解就能發現七等生對人世是有不渝的承諾的,這就如他的短篇〈諾言〉敘述早年送給他人的妹妹,有一天帶他到養父母家,當晚小妹妹提煤油燈引領他到房間,兄妹倆同眠蚊帳中,妹妹想起親生的家傷心啜泣,他擁抱妹妹安慰她許下諾言:有一天一定要將他贖回。後來妹妹與他離散至今毫無音訊生死未明,面對尚未兌現的「諾言」,七等生認為:「諾言就如不完全的擁抱,還待另一次才算完成。那時我們將看見生活環境獲得真確誠實的改良、理想的抬頭,以及世界的和平。我們期盼至尊的君王降臨我們的宇宙世界,至尊的良知進入每一個人的心中和血脈,否則,我要見妳(妹妹)的日子是永不會來臨,我們永世也不會再相會。」七等生以個人生命歷驗的挫折與磨難,做為對人世許下救贖重逢的「諾言」,對妹妹的承諾,等於對人世的承諾。

發表《離城記》(一九七三‧晨鐘出版社)二十六年之後,處此社會鄉土民粹盲目高張,祇重急功近利,歷史、政治、統獨意識型態糾纏難解的時代,七等生的文學始終在台灣集體缺乏內省的狀態中,堅持個人對內在生命形上的思考,他沒有沉醉於早期作品〈阿里鎊的連金發〉那種平面風土寫實的格局,而轉向以象徵美學對生命內在深部開啟奧義,幸虧台灣有位七等生,否則,台灣小說形上靈魂的空間可能是礫地荒蕪一片。

在台南第一次七等生的文學展場中,第一次見到七等生本人,第一次與恆豪、舞鶴同在公開場域談論七等生,恆豪、舞鶴、台灣文學研究者許素蘭與我都是成大同窗,一九七八年在台南「筆鄉書屋」創刊《前衛》的文學同志,《前衛》第二期「福爾摩沙的明天」登載我對七等生〈流徙〉的小評,因此「七等生文學世界」展出,對我個人在台南的文學經驗具有珍貴的回憶。當年讀七等生〈期待白馬顯現唐倩〉寓義深刻如新,七等生始終期盼他的「白馬」,而我憧憬《未來的花園》(筆者詩集名‧一九八七‧鴻蒙文學出版公司),感覺在生命、文學、愛的歷程中,七等生與我都是暗夜裡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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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珍珠颱風掠過台灣,原本燠熱的天氣,突然被氣流引來一陣涼意,高樓桌上亂飛的稿件,用「小樽文鎮」才壓穩住。銅綠色橢圓型剛好一個手掌大的「小樽文鎮」,是台灣鐵路詩人錦連旅遊北海道特意攜回的禮物,上面鑄著海鷗、教堂、街燈、人行道,日本詩人石川啄木的詩句與海鷗共舞著小樽市町的天際。啄木的詩句是:

 

悲哀的是

           小樽的城鎮

沒有歌聲

       人們說話的聲調是粗亢的 

一八八六年出生貧困農村的石川啄木,中學時領導過罷課,曾到街頭賣報為救濟足尾銅礦中毒受害者募捐。二十歲結婚後為維持家計,在北海道的函館、札幌、小樽等地擔任地方報紙雜誌的校對、記者、編輯。一九0九年入東京「朝日新聞」當校對,由於憎惡社會黑暗和保守而遭受迫害,一九一二年病逝,年僅二十六歲。啄木十二年創作生涯著有詩集《一握砂》、《可悲的玩具》、《憧憬》及小說集《病院的床》和《島影》等。作品反映社會不平和工人反抗精神,表達對農民、徒工、乞丐、藝妓、鄉村女教師的同情。

啄木在一系列「可以吃的詩」的評論文章中,認為詩歌應與現實生活結合,詩人要敏銳真實反映現實。他在藝術形式上對日本短歌進行改革,拋棄典雅辭藻改為現代口語,把俳句由三十一音組成按五七五七七順序寫成一行的形式,改為按內容的內在聯繫分寫為三行,短歌因此遂成為大眾能夠欣賞和運用的文學形式。

詩人楊牧獲頒「國家文學獎」,他對記者表示他擔心:「〈台灣文學〉若只是在地域上過份關注,將會失去全世界普遍性的文學關懷與追求。所謂〈台灣文學〉最後還是應該回歸到文學本身,是要給廣大的群眾讀,而不僅是給台灣的同胞讀。」

楊牧這段話所表示的文學理念,以世界和本土的對立,暗諷台灣文學的侷限,實有待商榷。證之楊牧「山谷記載」的一段文字:「我注意到旅棧外賣橘子的中年人,他不停地剝橘子給自己吃,給地上玩耍的小女孩吃,好像是懶散滿足的。這樣的解釋也有可能是錯的,尤其在現代,據說我們不宜自以為知曉鄉下勞動者的心情。例如看到漁火,據說我們不可以讚賞漁火的詩情畫意,應該思想打漁者的辛苦;例如看到那個懶散的中年人在為自己剝橘子,坐在春陽下和地上玩耍的小女孩遊戲,也許我們應該想到他種橘子時的辛苦,他挖土,他剪枝修茸,他施肥澆水,確實是辛苦的呢。如果永遠抱著這種偉大的同情心去觀察人生——自以為是偉大的同情心吧——我們便成為更完美的局外人,我懷疑,我們也不過是局外人而已。」可以印驗楊牧用揶揄的語氣嘲諷台灣文學寫實主義傳統中所強調關注的社會意識。在其語彙意涵裡,潛藏對台灣本土民粹地域性的輕蔑與不屑。

從詩與散文的藝術看楊牧是可觀的。但做為一位台灣知識份子,有必要以一貫對本土的疏離,來證明其超越與理性嗎?有必要以知識份子的倦怠,來自命是台灣的局外人嗎?倦怠自外於台灣,就能浪漫擁抱即將邁向的世界嗎?楊牧豐富的學養難道不能理解世界性的目標是由地域特色奠基而成?虛無、浪漫、倦怠,是詩人共同生命情態的一部份,石川啄木與楊牧,在各自的詩作中都曾應驗,啄木擁抱生活過的小樽,也批判小樽,擁抱民眾也批判悲憫民眾;楊牧有知性文采,感性情境,但是就少了對台灣歷史宿命熱情擁抱的悲憫。如此就藝術情操看來,楊牧只追求詩的貴族,石川啄木纔算詩的菩薩。

菩薩與貴族之間,令人想起贈送「小樽文鎮」的錦連,有一首詩「夜市」:

 西瓜——

紅的鮮豔之閃耀 

水份——

從少女們雪白的牙齒間滴落下來 

夜市

珍珠般的露水之氾濫 

露水隔不了夜,短暫的夜市泛濫社會低下階層群眾短暫如露水的幸福,幸福的動感,從少女們雪白齒縫滴下短暫滿足口腹的西瓜汁。觀照夜市如人生真實的底層,有形而上思考,有對庶民的關懷,又能由西瓜紅光對映少女白齒,凝聚幸福甜美的意象,關懷情操裡,有精準分明的美學呈現,錦連不也足以稱他為詩中的羅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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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四層頂樓灰塵盤據的書櫃,裝滿六大牛皮瓦楞紙箱約近千冊詩集,一一分批搬下樓,塞滿JAGUAR轎車的座位。漢子中年風霜,如今汗淋滿身,胸中仍懷不滅的文學熱情,孤獨穿馳深濃夜色,由二十七年前大學畢業的鳳凰花古城,回到少年時代出發地的南國港市,詩集陪伴漢子穿過深夜急行南下的高速公路,通暢無阻;然而文學追尋的歷程卻是曲折多變的夢境。

漢子少年離開港市時文學之夢一片空白,今夜整批詩集脫離塵封,追溯璨珣過的文學星空,星辰明暗交爍,空域變遷主體更迭的識見。大學新文藝課程,介紹過鍾理和、黃春明的作品,由於不能滿足鍾理和只側重掙脫封建社會,黃春明僅擅長說小人物對抗大環境的悲劇故事,缺乏生命形上部分的探索,所以深涉七等生的世界,藉助其陰柔隱遁的抵抗力,拒峙充滿封建霉敗的中國文學系及僵滯反共的戒嚴體制。七等生的象徵與隱喻形塑詩的核心。之後文學步履走過卡夫卡、里爾克、杜斯妥也夫斯基、D.H.勞倫斯……

詩是嚴酷的藝術考驗。忍耐搬運過勞引發酸疼的身軀,酸疼的感覺,彷彿詩所隱藏昔日的意象,翻閱詩集,讀過的書末都有簡短評註及日期,如今看來不少詩集是會令有自覺的作者後悔出版的,當然有些是經得起時空研磨而光采如新,也有久被詩壇忽略,像詩人錦連一九八六年的詩集《挖掘》裡,錄有一首「石碑」:

 石碑是乾淨的

古老的面容上

找不出些時間的繼起 

它是

建立之初就被人遺忘

如人類的出生和死亡一般…… 

        存在的荒謬與矛盾,不易為他人察覺。錦連的詩像一箱涵蘊燻黑色澤的銀幣,以堅韌硬實的銀質,沉甸暗放古老的光暈。詩人內力的淳厚,呈現境界,詩不以長短多寡取勝,一首詩傳世,就可以決定詩人的身份。據說「國家台灣文學館」,正打著不很人道的如意算盤,政府不願常態編列典藏預算,像價購典藏故宮文物,或美術館典藏畫家作品那般,來典藏作家的手稿、作品、文獻、絕版藏書,光期待作家捐贈,或殘忍地等作家百年之後,家族自然捐出,到時「國家台灣文學館」,就變成「國家台灣文學殮屍館」,還擺出一副幫忙收拾作家遺物大善人的大功德姿態,佔盡作家文學的光采,卻不顧作家生前身後的艱困境遇。法國作家安德烈‧紀德(1869-1951)在《地糧》中有一首名叫「歌」的詩,子題寫著——為頌讚一切我所焚燬的——大意是說:「有的書是在學校書桌前唸的,有的書是邊走邊唸的,有的在森林中唸,有的在田野裡唸,有的在驛車上唸,有的躺在堆甘草的倉房中唸;有的書使人相信靈魂存在,而有的使我們對靈魂絕望,有的證命神的存在,而有的則無法證明。有的書為賢者所不容,但它們引起孩子們的驚奇和興奮有的書,它們的語聲,比午間樹葉的絮語更輕柔。像老鼠似的,約翰在巴特摩斯吃的正是一本書,(至於我,我則更喜歡覆盆子),那些書使他腸胃中充滿苦味,而以後他得了很多的幻覺。一把火,奈帶奈藹,燒盡我們所有的書本!」紀德揶揄約翰死守書本,心靈飽受束縛之苦,鼓勵人應走向自然,從大地得印驗與啟示。放一把火,燒盡我們所有的書本,這當然是超越閱讀的更高境界。可是紀德這一把火也未免太昂貴了吧?這批詩集陪漢子的文學中年走出風格,漢子絕不讓「文學殮屍館」得逞,也絕不會像紀德暴殄天物,或許因為絕版珍本,讓漢子意外發一筆橫財,晚年好伴隨鍾愛的文學奇女子,遠赴一座憧憬已久的異國小島,安度餘生!這大概也屬作者畢生追逐詩的夢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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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囚徒      李秀

張德本英譯詩選The Last Garden on Earth

1.     前言

     我們的生命感受愛的歡樂,宛如鳥兒飛蹈在花叢中,感受愛的苦痛,宛如深陷於無邊的黑海裡。假使能隨波逐流或滿意週遭一切,你將會像一隻花叢裡享受歡樂的鳥,然而,如果喜歡分析嚴肅的課題或質疑反對社會習俗,你將會面臨痛苦的折磨。    事實上,生命到處充斥內在矛盾,生活經驗裡傳統永不變動的循理,這種金科玉律般神話,迷思的就是人們看到世界分成對立的兩半:對和錯,白和黑,存在和非存在,光彩和不光彩等等。我們會發現這兩極化的區分太簡單,以致不能適用於複雜的人性。    大部分人能夠以不停的娛樂或經濟活動來迴避內心對現象界充滿矛盾的不安,甚至當掉自己,成為威權的工具,以求安逸而庸俗的生活正如佛洛姆沉思的結果,就是面對現實。否則你必須面對悲劇的生涯,面對嚴肅的課題要是再缺乏幽默感,將面臨不快樂的命運,這是閱讀張德本的詩與散文所凝聚的強烈印象。

2.     藝術課題

     勇於乘逆風破巨浪,迎向這個長久扭曲的現實環境,他寫下詩句:飄泊的渡船,掙扎在黑夜的海上,…千濤萬難何時越過…     平常人很少思考的問題底層,總會在他的言語或文字上,狠狠地被揪出來。此種求「真」以及「荒雞」的性格,想必不會有太多知己。正如他在「荒雞與雲雀」的詮釋:「荒雞常在半夜人們沉睡時,不顧一切地啼叫,讓迷夢被吵醒的人惡感惱怒;至於雲雀晨啼就較善解人意,能選在天放曙光,民智大睡初醒的當兒,唱出嘹亮的清歌,『荒雞』的徒勞無功與『雲雀』的善體人意,表面上僅是時機選擇的差別,實際上卻有『先知』與『後覺』的不同見地。然而可曾知悉在歷史漫長的夜幕裡,有多少被宰殺的荒雞,就如同欣賞『先知』的典範裡,究竟隱藏多少被視為『異端』的冤埋呢?」    義大利哲學家、天文學家喬達諾˙布魯諾(1548~1600)提出宇宙無限論,勇敢質疑羅馬天主教廷的地球中心論,當時被視為「異端」遭受火刑。張德本深知這是異端的命運,卻寫下系列對權威、金科玉律和穩定結構的強烈質疑,他這種內省的辯證,以及出自捍衛真善美理想的批判,是典型的左派精神。他認為:永遠的左派不在岸上,在變動的流水中…不像右派在安逸穩定中僵化。    這個被視為異端的文字工作者,由於秉持「要言人所未言,要言人所不敢言」的創作原則,在時下尚未充分開放的台灣意見市場裡,其精心的作品,往往不是被閹割就是被封殺。「放輕鬆,不要那麼嚴肅,現代人生活忙碌,可沒有那麼多耐性讀你的作品。」我說。
  「這就是我,張德本的文字就是這樣。」他信心十足回答。他相信文學創作不但要有前衛與實驗精神,而且要有懷疑與批判的勇氣,作家最重要的是要有形上思維,否則作品只是一堆文字垃圾。他的詩句這樣說:缺乏詩藝術是形式的模仿
缺乏詩權位是平庸的僭越
缺乏詩財富是富裕的貧窮
缺乏詩愛情是膚淺的官能
他曾任高中教師,但充滿威權的台灣教育體制,能留得住這位厭惡威權,質疑教條,反對空洞禮儀的人嗎?我想他是一位十足反對媚俗者,在媚俗的國度,他必是不受歡迎的怪獸。事實上他既剛強又柔弱,他的詩句:如果有人質問      我欠缺甚麼?      我會說我背叛但我誠懇我會說我急躁但我溫柔我會說我放任但我自省      我會說我異端但我善良 如果有人憐憫      我欠缺甚麼?      我會說愛早已準備多時      除了脆弱與堅強之外      別無所缺   反對權威,講求自我肯定,是他一向所追求的人格完成。這種屬性完全吻合西方兩位哲學家尼采和史賓諾莎的精神。尼采敢挑戰傳統道德的基本原則,甚至具備宣示「上帝已死」的勇氣,他相信實在有創意的自我完成,遠勝於處在遙遠未可知的世界。他的中心思想就是自我肯定。走筆至此,才發現要解析張德本,竟然不自覺走向西方哲學體系思考。事實上,他自己也承認確實深受西方人文思想影響,如DH勞倫斯對人性靈肉的解放、拜倫反抗舊有制度的浪漫情懷、尼采對生命超越的追求⋯⋯等等,使學中國文學的他,不論外表或內在,始終嗅不出中國文學體系的味道。他曾自我調侃,張德本這個名字很中文系,但是他希望不要從形式上去認識一個生命,就像文學不要從皮相去認識。要了解某種生命或藝術,應該進入其內部來挖掘它。

3. 愛情課題

    文學藝術和愛情是張德本的生命主體,他的內部世界即建構在生命的大美,認為幸福就是每一生命都能具足。但是婚姻的愛,往往抹殺個體自由,相互佔有彼此,以隸屬做為穩定的礎石⋯⋯於是婚姻制度下的家是政府或國家的縮影。    如果生命的每一秒鐘是隸屬於另外一個人,這是相當可怕而不幸的套牢,張德本認為生命如果沒有真情如何焠放愛的火花?每個人雖然都有愛的渴望,如何把它完成,卻是人類最大難題之一。愛情的目的是快樂,然而結果往往是痛苦與悲哀。他追求的愛情理想是靈肉合一,幾乎為愛而生,為愛而分分秒秒在喘息的張德本,縱使將世俗的權名利祿皆已勘破,然而步上僵冷的、非軌道上愛的鋼索,想必有沉重的負擔。他在「每天都在等你」的詩句說:
      
水真的只有波濤的變化
      
天真的沒有絲毫的記憶管他是真?是幻?還是等你每天都在水天一色的時候    負擔是很沉重,但或許有沉重才更顯出其價值,正如米蘭昆德拉說的:最沉重的負擔,同時也是一種生活最為充實的象徵。宇宙的天心是共通的,每個人都有自創的生命燃點,對於自然外來的刺激,也各有其不同層次的靈敏感應。這些紛雜多元的宇宙領域,始終不停地衝擊這一顆不安而深邃的詩心,其嚴謹老成的游標超過他實際年齡,甚至天馬行空的思路超速他發表的文字。他應該更適合做一位哲理的分析者而非文字工作者。生命歷程堅持愛與文學藝術,一向特立獨行選擇對決俗世,註定要在批判抵抗中花費加倍的力量。這份理想的追求,使他的藝術不愧是始終自甘做為生命的囚徒。

4.     結語

自從我深入學習英文,就有一個願望譯詩。我選譯張德本的詩是因為發現他的詩,在正反矛盾的辯證中,有荒謬的真實。很像1996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的詩句: 我喜歡不給承諾的道德家我寧可擁抱詩的荒謬不要因為放棄寫詩而更荒謬同樣的,張德本也有這種荒謬矛盾而真實的詩句:書是過去書是未來書是當下書是一切書甚麼都不是我能完成這本譯詩,除了被張德本的詩吸引之外,我兒子的朋友Timothy是背後最大的支持者,他目前服務於渥太華加拿大高等法院,不僅專精英、法文,也是傑出的法律審議者。他受我第一首譯詩「你離開以後」的感動,答應幫我校訂,因此,我帶著五十首譯詩前往東岸,參考他修正的意見。希臘導演西奧‧安哲羅普洛斯的「永遠和一天」,是一部探討「時間」的電影。出生義大利的希臘詩人,為響應祖國獨立革命的號召,決定回國用母語寫詩,由於被時空阻絕,他不懂希臘語,必須花錢到處購買母語的辭彙。張德本用字精省,彷如語彙必須花錢購買,他對文字的敏感就像對時間的敏感,我翻譯他的詩句:時間在結構中衰敗         Time is ruined by integration
時間在解構中存在         Time exists by disintegration空間一向與它共謀          Space is time’s ally這詩句的特質,辯證中具有對稱的美,但是Timothy把它改成這樣:Time is ruined by togetherness Time exists through coming apartSpace is time’s ally雖然詩意不變,但華文的美卻減少許多,有時他會堅持英文習慣用語,但我偏愛保留華文特有的音律,我們常常為趨近完美而再三討論。「詩本來就很難譯成另一種語言,加上華文與英文表達方式迥異,只要能夠碰觸到主要的詩思也就不容易了!」我兒子在旁提醒我。大多作品的氣韻往往在翻譯中消失,199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愛爾蘭詩人謝默斯‧希尼,也是評論家和詩歌翻譯家,他說他閱讀英譯詩時是有困難的,因為他知道某些質地不見了,也許是它的音樂性,或是那些在原文中豐富的原素,因為翻譯中,原作的秘密力量往往喪失在被譯成的語言結構裡。張德本有一首詩「白雲青絲」(White Clouds and Black Hair),在台灣黑髮象徵年輕,但在西方世界年輕女人頭髮可能是金黃色,所以西方人感覺不出那「青絲」喻指黑髮的特殊意涵。雖然我常受這種所謂文化差異的撞擊,但還是執意嘗試以英文書寫的工作。花費半年完成這些譯詩,為了完美正確忠實於原作,即使一個小標點的斟酌都不放過,此刻,這本譯詩出版,我不僅要感激Timothy的鼓勵,也要謝謝我的私人教授Barbara耐心的雅正,此外,更欣慰有幾首譯詩,被選入2005 International Library of poetry2006 Noble House Publishers在美國所出版的詩選。對於我這樣習慣使用華文超過半世紀的台灣人,要用非母語的英文創作是一項艱鉅的挑戰,我像一棵紮根於地球的樹,墊著腳尖延伸探測天空的奧秘。   

 

A Convict of Life –The literary insight of Chang Te-Pen                                                      by Louise Lee Hsiu             

1. Foreword

     Love’s joy sings around our life like birds in a flowering bush, and love’s pain sings like an unmeasured black sea. If you are easygoing or satisfied with whatever lot you have, you may have a life like the birds in the flowering bush. Yet, if you like to analyze serious issues or are against social customs, you may lead a miserable life.

     Actually, all lives are full of inherent contradictions, such as everything recurring as we once experienced it, and the traditional golden rules recurring ad infinitum. What do these so-called superior myths signify? It is said of our lineage, or our ancestors, that they saw the world divided into pairs of opposites: right/wrong, white/black, being/non-being, grace/disgrace, etc. We now might find this bipolar division too simple to suit the complicated human being.

Most people use entertainment, economic activity or authority to avoid this feeling of conflicting anxiety in order to lead a comfortable living. As Erich Fromm has said, “Face reality”. Otherwise, you must face sorrowful living.

Moreover, a total focus on serious topics shows the lack of a sense of humor. The result of this behavior is that no one is happy. After I read his poetry and prose, I gained a strong impression that Chang Te-Pen was an unhappy person.

   2. The issue of art

Indeed, Chang’s work (and his life) howls like a gale over the sea, because his in-depth analysis concerns issues that only a few people think about. No wonder he exclaims in this poem:

 A ferry has no fixed place to live I struggle in the sea of dark night. When will I cross the savage waves?

 This kind of character, who seeks the truth and behaves like the wild cock, might have few close friends.

What is the nature of the wild cock? His character is opposite that of the skylark. The wild cock often cries out noisily at midnight while people are having sweet dreams. The timing is so unsuitable that people detest his style, whereas the skylark is good at human customs. She sings beautiful songs in the morning when people are rousing. Comparing the wild cock and the skylark, we will see the difference. Te-Pen said that the timing is chosen differently on the surface but actually people who know beforehand or know afterward are different. Therefore, he feels deeply touched by the seer who is always being accused as a heretic. In the dark night of history, how many injustices have been committed against these so-called “heretics”?

For example, Giordano Bruno (1548-1600), a renowned Italian philosopher and thinker, argued that the universe was infinite. This view of a seer was considered a heresy at that time. He promoted his worldview, opposed the religious orthodoxy, and refused to recant. Finally, he so infuriated the Roman Catholic Church that he was declared a heretic and burned at the stake. As Te-Pen asserts, this was the fate of heretics.

Te-Pen has a series of questions about full authority, the golden rule and firm structure. His dialectic of introspection and critique results in conflicts that are as if he is stepping into constantly changing water because he tends to move to the difficult Left wing, not to the easy Right shore of the government. This so-called heretical poet says that there is one writing rule: “Write what no one has said and no one dares to say.” Therefore, the fate of his works is to be either destroyed or returned to him in the repressed market of Taiwan which at present is not fully open.

“Take it easy!” I tried to give him my opinion. “You are so serious, that people without patience cannot read your works in this hustle and bustle of living.”

  “This is me. Chang Te-Pen’s word is this,” he answers confidently.

He believes that creative writing is not only demanded of the vanguard and the experimental spirit, but also that the writer should be suspicious and criticize with courage. Moreover,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for writing is metaphysical thinking. Otherwise, writing is just literary garbage. For example, one of his poems says:Without poetry, art is pure formWithout poetry, authority is mere posturingWithout poetry, wealth is poor richesWithout poetry, love is skin deepTe-Pen was once a teacher at a senior high school. The powerful authority of the education system in Taiwan actually could not keep him, a rebel against authority who frequently disputed dogma and empty ritual. I think that he is the complete opposite of kitsch. In the kingdom of kitsch, he would be a monster, and might will receive a cool welcome there. Actually, I think he is a delicate flower. He wrote the following poem: If someone inquires about me,What quality am I lacking? Betrayal but sincerity,Irritableness but gentleness,Free-spirited but self-controlled,Hot-tempered but tenderhearted,Heretical but good,If someone pities me, what I am lacking?I would say longing for love for a long time, with fragility and strength, lacking no more.

The goal of Te-Pen is to strive toward self-affirmation and denial of authority. This kind of personality resulted in me agreeing with two western philosophers, Friedrich Nietzsche (1844-1900) and Spinoza (1632-1677). For example, Nietzsche challenged the foundations of traditional morality. He even had the courage to declare that God is dead. He believed in life, creativity and the realities of the world we live in, rather than those situated in a world beyond. His central idea was life-affirmation.

Now that I understand Chang Te-Pen, I find that he inevitably leads to the western philosophical system. In fact, he also acknowledges that the thinking of western humanities truly affects him, such as D. H. Lawrence’s (1885-1930) doctrines of sexual freedom, Byron’s (1788-1824) revolution of an old system, Nietzsche’s pursuit of a surmountable life, and so on. While Chinese literature was his major, he looks like a western thinker. He says that although his name is very Chinese, he hopes that people don’t just see others’ names or outside forms before judging their life or work. He says that understanding some kind of life or art is to enter its interior to excavate it and know the truth.

      3. The issue of love

Both art and love are his centre point of living. Undoubtedly, Te-Pen’s internal world desires to construct a life of beauty and happiness. Contentment is a beauty that comes from abundance of love. However, a marriage of love often confines each partner with the result that they both lose their freedom. This power of the marital system is like a government or a nation that depends on collectivization and institutions to consolidate its position. Does the way of happiness deny individual liberty?

If every second of our lives is subordinated to others, it is a terrifying bondage. He said that if there in no true feeling, we cannot spark a flame of love. In spite of everyone having a desire for love, it is not easy to attain an ideal love. The point of love literally is joyful, but the result is often both painful and sorrowful. 

Chang Te-Pen longs for the love of both body and soul to be one. If love is a necessity of his life, it may make his heart captive in the endless meshes of this kind of love. Let us read his poem “Waiting for You Every Day”:Can water only be perceived on the surface?Does the sky remember?Who cares?I will wait for you every dayUntil sky and water are one

Perhaps, only necessity is heavy, and only what is heavy has value. As Milan Kundera has said, the heaviest of burdens is therefore simultaneously an image of life’s most intense fulfillment.  

The universe of discourse is common, yet each one has an individual point in life. These varied areas have not stopped attacking this restless and profound poet’s heart. His rigorous thinking is so heavy, he is like an old man already and his thinking is so fast, he cannot get it all down quickly enough. He should be a philosopher, not a wordsmith.

Persisting in art and love, Te-pen has opposite opinion on the traditional golden rules. He rushes on, without stop with his ideal struggling. Thus he deserves to be called a convict of life.

 

     4. Postlude

Since I deeply started studying the English language, I have had a wish to translate poetry from Chinese to English. I select Chang’s poems because I like his way of poetry. I found out his style of poetry was like that of Wislawa Szymborska, a 1996 Nobel prize-winning Polish poetess. Absurdity and rationality are found in the poetry of both. For example, Szymborska has written these words:

I prefer moralists who promise me nothing I prefer the absurdity of writing poems to the absurdity of not writing poems.

In the same way, Te-Pen has written:

A book is past; a book is futureA book is ephemeral; a book is foreverA book is nothing

Except for the original attraction to Te-Pen’s poetry, Timothy, my son’s friend has given me great support in initiating and finishing the translation project. Timothy Ross Wilson, who is an officer of the Supreme Court of Canada in Ottawa, is not only good at language, but also is a splendid legal counsel. When he read my first work “The Scenery of the City when you Left”, he was so impressed that he promised me to edit my translation if I kept going. Therefore, I took a trip east to visit Timothy after I finished the project.

The movie “Eternity and A Day” is a story of the time when a Greek poet is born in Italy. He decides to use his mother tongue to write. Therefore, he returns to his motherland to spend money to buy back the sentences. He has been kidnapped by space and time, so that the mother tongue went far away from him.

Chang Te-pen used the words of the writing simplistically, as if he need to spend money to buy the sentences. In fact, he is sensitive to the words and the time as well.

Here is Chang Te-Pen writing about time sensitivity. I translate it like this:

Time is ruined by integration. Time exists by disintegration. Space is time’s ally.

Te-Pen’s works, not only being dialectical, also have the beauty of symmetry. Yet Timothy alters his words like this,

“Time is ruined by the integration. Time exists through coming apart. Space is time’s ally.”

The significance is invariable no matter which words are chosen, yet the beauty of the Chinese is reduced a lot. Certainly, Timothy and I discuss how to achieve really perfect translation. Sometimes, Timothy persists in the western terminology, but I am partial to the retention of the special articulation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Ways of expressing logic totally differ between English and Chinese. But, even though the poetry is difficult to translate into another language, you can still eventually overcome the difficulty. To touch the main idea is good enough,” my son says.

Much of the work’s humor has been lost in translation. Seamus Heaney, who won the Nobel Prize for literature in 1995 and is the most important Irish poet and translator, said that he reads his poems translated into English with great difficulty, because he knows some things have disappeared – perhaps its musical rhythm or a significant meaning. Surely, sometimes losing the original work’s secret strength in the original tongue stems from the work being translated into another language.

For example, in one of Te-Pen’s poems “White Clouds and Black Hair”, black hair symbolizes young women in Taiwan. Yet young women can be blonde in the West, so western people cannot recognize the special meaning of black hair. Though I am shocked by this so-called cultural difference, it does not stop me from writing.

 Although the translation was completed within only half a year, I approached it with great attention. I carefully revised everything, down to the last comma, until it was nearly perfect. And so this translation was born. I would like to appreciate not only Timothy’s encouragement, but also my personal tutor Barbara, who is so patient to check my writing. In addition to them, I am so happy that several of the poems have been chosen by American magazines.

It is a difficult job for a person, who is used to both thinking and writing in Chinese or Taiwanese for over half a century to now think and write in English. Therefore, I am like a tree longing for the earth and standing on tiptoe to explore the heavens.

 

 

文章分類 : [ 文學消息 ]     
愛情是人類極為切實的情念,特別對詩人而言,更加是驅使他奮起對創作意欲最大的內在要因之一。
我們無法想像從這個世界去除了男女問題後的景象。男女不存在的世界,那絕對與人類毫無關係,而實際上沒有人會在乎它。
多數的作家差不多在年輕時期都寫過詩,並且幾乎多數作品都是充滿奔放熱情,歌詠著對異性的思慕、憧憬或酸悶不已的情感佔多。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年齡的增長,愛情的熱度會漸褪。到了成為深於世故、舉止優雅道貌岸然的人後,情感會慢慢枯竭,再以慣性式的手法繼續寫詩的人也不少。在我看來這是極為自然的現象,是不足為奇的。這種人我以為稱為「詩人」,不如叫做「詩的人」還比較恰當。
情詩實在多種多樣。從極為激情的肉慾衝動至穩靜溫柔的關懷,微妙地呈顯種種型態。這樣的愛的諸象,從不會被詩人們完全予以詠盡。世界的所有詩人,在相異的自然環境或在其成長的過程,分別擁有獨自的愛的訴求,也許多少會與我們的生活情感有些相差,但同樣帶給世人比現實的愛情更強更深的感動,這點卻是古今中外都沒有什麼不同的。
變幻無窮的愛的形態、愛的溫柔、歡愉、悲傷、哀嘆和痛楚,愛和自己的斷絕感、距離感、愛的不可知性∣∣確實祇能感覺,但卻是不可測的。詩人的年輕期被這種漩渦捲入打滾,精神被淨化逐漸昇華。沒有經過此類經驗而創造偉大文學作品的人,過去究竟是否曾經存在過,值得懷疑。
沒有為愛苦惱過、挫敗過的人「給狗啃掉好了」,著名的作家曾經如此挖苦過並且一語道破:「戀愛是一種會發高燒的熱病」、「一生沒經過此事,在感情的世界,絕對無法得到免疫」。
發燒一退人會變得較理性,較冷靜,然後會注意週遭的社會,關心,然後會以較高的層次寫愛情的詩。
張德本是到了熟年的階段,仍然不斷書寫情詩的少數詩人之一。他把激情抑壓在精神的深處,以典雅端正的詩風,寫了不少情感橫溢又高品格的作品。
他的詩有時呈顯純真又清爽的抒情,有時噴出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激昂的火焰,執意做強烈的社會批判和文明批評,並一貫不放棄異端的自負,以俠客自傲,為了誠實而戰鬥不休。一直將劍鋒指向虛偽和粉飾而走過來的這位詩人,在長久的孤獨中逐漸向形上思惟的世界傾斜。
不畏懼被孤立,獨來獨往的言行背後,其實隱藏著他對人類懷抱的溫馨和憐憫。若在現實生活中慣於妥協和搖擺不定的人,與他可說是最無緣的。
他曾經說過:「現代是既不能醒也不能睡的時代」。
堅持自己的精神容貌和據以立足的姿勢和支點,應該是詩人的一種尊嚴和自豪。因此作品算不算詩,必須從精神的縱深和境界來檢驗,而這絕對是屬於作為創作的工具、手段的文字以外的領域。
從本詩集裡讀者將會發現,追求真實的勇氣和欲活在關愛世人的永遠祈願中,還要固執大是大非的一位孤高的詩人,在他所寫的情詩中,我們可以盡情汲取風雅和豐饒的情愛感動!

誇り高き異端の詠える      錦連

     愛は人間にとて極めて切实な情念であり特に詩人にとてはいやが上にもその創作への意欲をりたてる最も大きな內在的要因の一つである 
     この世界から男女の問題を取り除けば一体何が殘るか想像できない男女の存在しない世界それは人間とは無關係でてもなくてもよいに違いない  
     殆んどの作家はその若い時代に恋愛の詩を書いているしかもその殆んどが情熱溢れる詩句によ奔放に詠われる異性への思慕や憧れややるせなさに滿ち充ちているものが多い 
     しかし時とともに愛情は色あせ世故に長けて聰明そうな顏付きになてくるとに情熱が枯れ惰性で何とか恋愛の詩を書き続けている者も少くないそれはわしから見れば極めて自然的な現象で異とするに足らないそんな人は「詩人」と言うより「詩の人」と呼んだ方がいいと思う  
      恋愛の詩は多種多樣で激しい肉欲の衝動からおだやかなやさしい心づかいに至るまで微妙にさまざまな形をとるそうした愛の諸相のすべてが詩人たちによて完全に詠い尽されることはない世界のあらゆる詩人が異なる自然環境や成長の過程に於てそれぞれ抱く独自な愛の訴えが多少われわれの生活情感からかけ離れることはあても現实の愛以上に強く深い感銘を与えるものであることは古東西を通じて同一である  
      愛のさきざまに変化する姿愛のやさしさ歓び悲しみ嘆き苦しみ愛と自分との断絕感距離感愛の不可知性——愛は確かに感じられこそすれ測ることは不可能だ詩人の若き時代はこうした渦の中に卷きこまれて精神的に淨化され昇華するこんな経驗を経ずして立派な文學作品を創た人は一体いままで曾て存在したか疑わしい 
     愛の苦惱挫折を感じなかた者は「犬に食われてしまえ」と毒舌を吐いた著名な作家はまた 
   「恋愛は一種の熱病である」とも言いそんな経驗のない者は明らかに人生の感情世界から免疫を得ることはできないとも喝破している 
     熱がさめると人は理智的になり冷靜になるそれから後は周りの世界に目を向け関心を抱き更に進んだべルで愛の詩を書ことができるようになる  
     張德本は熟年に達しても情愛の詩を書き続けた少數の詩人の一人である 
     彼はパセティな愛の激情を內に抑えた典雅端正な詩風で情感溢れる品の高い作品を書いている 
     その詩は時には清純で爽やかな抒情を呈し時には何ものをも燒き尽さんとする激越な焰を吐きながら強烈な社会批判と文明批に執念を燃した彼は一貫して反逆児としての自負を捨てず俠客精神に誇りを持ち真实に生きようとして戰かてきた虛偽と粉飾に刃をつきつけてきたこの詩人は孤獨の中でいつも形而上的な思考へと傾いて行った
     孤立を恐れない彼の言動にやさしい人間愛が潛んでいることを理解できない世俗的な人は彼とは無緣の存在である  
     現代は醒めていることもできない時代であり眠ることもできない時代でもあると作者はいう 
     己れの精神の容貌との據て立っところの姿勢と支點を堅持することが詩を書く者の誇りであるて書かれたものが詩であるか否かそれはの詩精神の縱深と境界から檢出されなけれならないそしてそれは手段としての文字以外の領域に属する 
    この詩集の中から者は真实を求める勇氣と人を愛することへの永遠の祈願に生きようとする詩人の孤高な風雅と感動を汲みとることができるであろう                                   
                                                                         ——二00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