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喜宴》在柏林影展摘金時,謝飛的《香魂女》也得了金熊獎,後來,李安的電影路一帆風順,謝飛卻轉戰電視,把曹禺的「日出」拍成了電視劇,電影導演拍電視的心路歷程為何呢?
公元2000年之後,華人影視圈的生態起了大變化。
台灣的電影產量銳減,公共電視台成了電影導演的夢想之地,萬仁、柯一正、小野、吳念真、張作驥、林正盛都在公共電視的資助下,轉換跑道,繼續在電視螢光幕上追逐大家的影像夢幻。
台灣的金獅獎導演蔡明亮在2001年為公共電視拍攝了一齣中秋節的兒童歌舞劇—《月亮不見了》。
台灣的另一位金獅獎大導演侯孝賢在2002年的三月三日宣布進軍電視,要擔任電視劇《流星花園Ⅱ》,後來,侯導因故沒有參加實務製作。然而,2003年,王小棣導演拍出了《赴宴》;2004年,萬仁導演拍出了《霧中緋櫻》,鄭文堂導演拍出了《寒夜續曲》;2005年,還有吳念真監製執導的《探偵物語》、何平的《失戀高跟鞋》和曹瑞原的《孤戀花》……
電視,成了電影人最主力的資金和管道。
海峽對岸的中國市場也是一片跨界風,德國柏林影展的金熊獎大導演謝飛,也悄悄在二○○一年捲起袖子開拍了二十集電視劇《日出》。
中國的金棕櫚獎導演陳凱歌也拍出了電視劇《呂布與貂蟬》。
是電影沒落了?還是電視太強勢了?為什麼知名的電影導演紛紛改拍起電視了呢?電影還有明天嗎?
「影像創作不會滅亡的,」2002年應邀來台北擔任台北電影節學生影展評審的謝飛導演明確表示:「電影導演紛紛拍起電視,只是意味著影院銷售的衰落!」
電影是文化創作,也是大眾娛樂,可是台港大陸三地影人共同面臨的問題卻是好萊塢獨大,華人電影辛苦拍了半天,往往演不到五天就下片了,「中國電影就數張藝謀和馮小剛的電影最賣錢了,一部電影三千萬人民幣就夠讓大家開心了,可是三千萬票房反應的卻是只有一百萬人看過,十二億人口裡的一百萬是多麼小眾啊!」謝飛感慨地指出:「與市場結合,和觀眾對話,是所有電影工作者的共同夢想與心聲,可是電影市場走不通了,大家不喜歡到電影院看電影,都偏好用家裡的電視機螢幕來看影片了,電影導演當然也要試著改換媒介形態來和觀眾溝通交流!」
謝飛可以理解侯孝賢進軍電視的心情,「雖然大家都說電視文化是粗糙的,但是透過藝術創造的堅持,一定可以改換電視劇的體質,英國BBC拍過無數叫好叫座的電視劇就是最典型的實例。」
謝飛應製片人徐立功之邀,用電影手法追求電影品質的精神來拍攝二十集電視劇《日出》,讓很多愛看電視劇的觀眾都嚇了一跳,因為大家看到的是一齣很不一樣的電視劇,「雖然超出了預算和企畫,但是看過影集的人都肯定,或許這就是改變大家對電視劇膚淺本質的機會。」謝飛說。
2003年,謝飛遭遇了一次非常奇特的經歷,他在醫院從事健康檢查時,不小心就被其他患者感染了SARS(大陸人稱之為非典),開始發燒後,他被迫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那時他剛又完成了另一齣電視劇「豪門驚夢」),四天之後就被送進了隔離病房,意志力過人的他,一開始和多數患者一樣不願承認罹病,不相信自己得到了這個怪病,可是一旦醫生確定病情後,到接受醫師診斷,他立刻就變成了一個最聽話的病人,一再叮嚀自己:「不要放棄!」一直唸著:「我一定能治好!」
關在病房裡的謝飛,唯一能做的事是重看自己的《日出》,而且還從看戲中悟出了人生與戲的關連,他強調:「《日出》需要觀眾靜下心來觀賞,細細品味,那段歷程就像你在接受SARS治療一樣,只要靜下心長期對抗,你就能在其中找到樂趣,你就能盼到日出!」一個月之後,謝飛就康復出院了,他是SARS肆虐期間名氣最響亮的患者,他的快速康復及出院,在當年的抗SARS戰役中,也寫下了另一頁傳奇。
以下就是謝飛接受訪談的記要:
問:電影導演下海拍電視,心理要重新調整嗎?
答:不是大問題,因為影視創作本來就是一家,不像你要畫家去作曲,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影視創作同樣強調影像語言,原則相通,沒有牴觸,反而因為電視是目前最能與大眾溝通的媒介,對於找不到市場出路的電影人而言,其實是很務實的調整。
問:很多人都說電影死了,你卻一點都不悲觀,為什麼?
答:其實,一切都只是市場機制的變化而已。
在全球化的趨勢下,華人電影必然朝兩極化的發展,不是像李安、成龍、張藝謀等人走好萊塢系統發展,或是拍攝東方內容的好萊塢類型電影,就是繼續堅持大市場中找尋小影院去實踐藝術電影和民族電影的夢想。
中國電影長久以來都兼持審查體系,一部電影光是劇本就要審查二十幾回,但是要拍電視劇就沒有這個包袱,迅速通過,立刻開拍,很能反映時代的節奏,再加上數位影像的便捷,已經產生了大量的自主影像創作,這股沛然莫之能禦的創作浪潮都不是舊官僚體系可以理解和限制的,也必然會被淘汰的。
問:第一次拍電視劇,為何就選擇了曹禺的《日出》?
答:《日出》有它的歷史意義和地位,不過,當初選擇這個題材是剛好碰上的,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想法,主要是因為《日出》的故事主題,站在今天的歷史位置來看它,一切就好像是在我們身邊發生的故事,一點都不會顯得過時老舊,反而讓人產生更多的聯想和印證,當初我一看到《日出》的劇本時,就特別願意以這齣戲做為我的第一部電視劇作品,理由很簡單,就是劇本好,以前我也看過不少電視劇劇本,就是少了讓人願意下手的動機。同時,它也符合了我最擅長的「現實主義」風格。而且,《日出》是名著,重拍,肯定就可以讓更多的人重新來了解這本名著。
問:你怎麼看電視劇和電影的差別?
答:電視劇對於劇情通常就是透過對話來交代的,鏡頭對著人物拍,捕捉講話的神采,經常是一講就三五分鐘,有情有戲,一場戲兩三個小時就可以拍完,拍攝速度遠比電影快得多,電影的內涵不一樣,不需要大量的對白,而是靠視覺和聲音來鋪陳故事,表現一種意境,相對地就比電視劇來得精緻不少。
而且電視劇的量太大了,電影通常是一個半小時,但是電視劇卻至少二十集二十個小時,量一大,工作人員就要搶時間搶拍,一趕,準備功夫就不可能精細,預算又緊,進度控管嚴格,追上進度就很不容易了。
問:好萊塢當道,各國電影都相對弱勢,電影人怎麼因應呢?
答:目前三地華人電影市場萎縮的困境,電影導演都去拍電視,並不是大家不愛電影了,真正的原因就是電影院沒人去了,影碟流行,方便取得,隨時想看就可以看,而且家裡隨意裝個音響和大銀幕都不難,所以大家都懶得去戲院看電影。
而且在兩個小時之內看完一個故事,還是最簡捷有力,最不拖泥帶水的創作方式,這就是為什麼中國電視台只要播電影,收視率就最高,這也是為什麼現在的電視劇流行出VCD和DVD的全集版本,因為只要戲好,大家都拚著命要在最短的時間內一口氣看完,所以影視市場並沒有萎縮,不同的是映演和觀看場所,導演用人民最習慣的媒介來創作其實是最正常的現象。
問:在《日出》的劇本中你加註了不少眉批,對於工作人員的要求和劇情的質感都做了詳細的叮嚀和說明,這是傳統電視劇的工作者很少見的情況,為什麼?
答:我看過不少歐美電視劇,既是名著改編,也拍得非常精緻,這絕對是一條必須走的路,中國的電視劇的拍攝環境改變的幅度比較慢,主要還是受到整體市場運作還不夠成熟的影響,不過呢,拍得既講究又叫座,其實大家共同努力的目標,至於在劇本上說清楚拍攝重點讓大家有共同的奮鬥目標,其實是再基本又再清楚不過的事,像《大宅門》就很好啊!
問:電影大銀幕,電視小螢幕,聲光畫質落差很大,你不會覺得難過嗎?
答:這是可以透過創作方式的改變來革命的,以前我們用兩個半月的時間拍攝一部兩小時的電影,但是現在卻必須在四天之內就要完成一小時的電視劇,快速高效率的電視生產體系當然讓人很不習慣,也讓很多人因陋就簡,不過,電影人每個鏡頭都要打光的求好習性,卻正是電視革新的大好契機,我拍「日出」時,光是女主角的戲服就做了四十多套,而且女主角的髮型就有二十六款之多,每天光是髮型連戲就讓梳妝師傅忙得天昏地暗,可是堅持的結果才有品質,讓人在看好戲之餘,也讓人看到了與眾不同的電視質感。
問:你對電影導演拍電視有沒有任何建議?
答:首先當然是放下架子,不要老標榜自己有多深沈、多藝術,電影人下海拍電視只要遵守兩個原則:一、注意通俗,因為觀眾很沒耐心,一看不下去就轉台走了;二、保持水準,BBC可以把狄更斯的小說拍得叫好又叫座,就代表電視劇其實大有可為。
問:《日出》的演員表現都很精彩,你怎麼評分?
答:徐帆的陳白露是她的陳白露,是獨一無二的陳白露,因為她把自己的氣質和光彩都溶進角色之中了;斯琴高娃則是演什麼像什麼,戲裡的顧八奶奶不過就是一位到了中年才談了場戀愛的女人,戀情的滋味在中年婦女身上會產生什麼效應?看看她的表情,箇中三味盡在其中。至於郭寶昌和許還山的搭配都超越了原著的格局,讓我們看到角色內心的複雜層面,讓整齣戲變得更有力量。
問:你的多數電影作品都從現實取材,很能反映時代心聲,你心目中還有什麼特別的夢想要去追逐完成的嗎?
答:我過去一直認為中國電影改革的進程比較緩慢,如果投身教育,從根本改變做起收效比較快,所以我的主要精力都投入到教學。我一直難以忘懷自己從二十三歲的青年時光就經歷過的文化大革命,整整黃金十年的成長歷程,都深受那個政治和文化運動的影響,我一直就想把這段青春搬上大銀幕,只要本子夠好,也有人投資,我一定會拍。
大陸人都走過文革,每個人詮釋的角度和面向各不相同,謝晉交出了《天雲山傳奇》和《芙蓉鎮》這兩張成績單;陳凱歌、張藝謀和田壯壯也先後拍了《霸王別姬》、《活著》、《藍風箏》等電影;文革歲月,不只是我的青春紀錄,也同樣提供了我極豐富的創作源泉。如果還能再拍電影,我最想拍的就是這樣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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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女性影展又快要到了,猛然想起,我曾經訪問過莎莉.波特,可是工作忙碌,訪問稿遲遲沒有整理完成,謝飛的《日出》如此;徐克的《七劍》如此;鄭文堂的《深海》如此,稿積如山,越想越心慌,如今,就先交出訪問的第一章,剩下的部份,擇日再補嘍。
莎莉波特的閒談筆記
一, 每逢不開心的時候,我就會去跳舞,心情就會變好了。
二, 音樂是文化的靈魂,你可能無法真的了解其他文化,但是只要聽見音樂,你可能就會對當地的文化有了直接鮮明的印像了。
三, 導演是什麼都要懂,卻是在拍片現場什麼都不做的人,你找到各方好手,施展自己最佳身手,導演唯一做的事是讓他們做得更好。我不相信世間有任何教育可以教會人們如何去做一位導演,因為導演不是可以教會的。
四, 逗馬九五宣言是可以讓人思考電影創作本質的宣言,但是卻難免做作,因為你可以要求不打光,不配音,但是你還是得要演員穿上戲服,進入一個他不是很熟悉的場域裡去演戲,對我而言,那不是宣言,而是一種姿態。
莎莉波特的專訪第一章
問:妳多數的電影作品中都有濃烈的音樂風格,看得出妳很愛音樂,妳和音樂接觸的歷史和背景為何?
答:從小,我的家中隨時都聽得到音樂,我的父親很愛古典音樂,他最愛用七十八轉的老式唱機播放古典音樂,最特別的是我們家有座特別巨大到像個號角的音箱喇叭,能夠讓人宛若置身演奏廳,他最鍾愛貝多芬晚期的四重奏作品,所以從小,我的耳朵就充滿著這麼美妙的音樂。
還有呢,我的媽媽一心想當歌手,最愛唱舒伯特的藝術歌曲,祖母年輕的時候既是演員又是歌手,祖父則是歌劇迷,你可以想像我從小是如何浸泡在音樂世界之中。
我七歲就去學小提琴,十四歲時另外又轉去學鋼琴,二十歲初期時接受舞蹈訓練,跳舞本身就是種音樂,因為你要透過音樂表現身體的律動,而且多數的時候你都是要配合音樂來跳舞。後來我組織舞團時排過無數舞碼,學著如何去搭配音樂,如何在作品中加入音樂,讓音樂能夠成為舞者相互的對話,也能成為他們之間的互動關係。
那時候我也對現代音樂很著迷,從John Cage 到Phillip Glass我都喜歡,完成了舞蹈訓練後,我的興趣更寬廣了,對音樂的愛好更轉向即興音樂,參加過不少樂團,多次到歐洲巡迴演出,我的演出方式很特別就是要配合樂團演奏,即席創作歌詞並演唱,和音樂的互動關係更密切了。所以後來我又回到電影創作上時,這些成長經驗就都構成很重要的影響。我的第一部電影《驚悚》就加進了歌劇和電影音樂,後來更自己下海作曲。
問:妳的電影作品中採用的音樂片段其實都是大眾耳熟能詳的樂章或歌曲?為什麼?這是妳和觀眾對話的特殊方式嗎?
答:每個人都喜歡熟悉的曲調,每個人都愛反復吟唱自己熟記的曲調,我採用這款曲調其實是種「解構(de-construct)」工程,讓觀眾能夠同時去面對熟悉的旋律與陌生的場景,引用了熟悉的歌劇片段,觀眾就會去想為什麼要在這裡使用這段音樂,音樂和血腥謀殺究竟有何關連,我在《驚悚》中使用的歌劇音樂就可以讓觀眾笑了起來,冗長而持久的重覆,是人生很重要的學習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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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幸能在記者生涯上,趕上1980年代台灣電影的美麗黃昏,遇上了極多導演,更在那個流行文學小說改電影的年代中,遇上了極多知名的小說家,從王禎和、白先勇、蕭颯、李昂、廖輝英和袁瓊瓊等人。
其中從王禎和先生手中接過有關電影的兩封信,則是很難忘的書信人生。我曾經因而信筆寫下:每次看完王禎和的小說電影,再回頭核對王禎和的原始劇本,我都可以深刻感受到他面對小說改編得千瘡百孔時的寂寞與憤怒……
1990年九月三日辭世的小說家王禎和,生平熱愛電影,他出版的著作「從簡愛出發」,就是他在台視影片組服務,長期浸潤世界名片的心得選集,雖然文章是寫給電視周刊讀者看的,但是兼具影史趣味與評論觀點,確為相當別致的電影論介文字。
我認識王禎和先生,主要就是植根於他對國際電影的深厚學養。初進聯合報時,主要負責國際電影路線,記得有一次報導了一篇美國女星芭芭拉.史丹妃獲頒終生成就獎的消息,文章見報後兩天,收到王先生寫來的第一封信,對我鼓勵有加,只在信尾提及芭芭拉.史丹妃的名字前人都譯為白蓓蘭.史丹妃。
看完信,嚇出一身冷汗,「芭芭拉」和「白蓓蘭」可是天南地北的兩種譯法,芭芭拉是音譯,白蓓蘭則是先求音準,再予美化的文壇前輩的慣用作法,若是錯,真錯得離譜,但又有些不甘心,趕緊到報社資料室找舊檔案,還好,確有前人譯成白蓓蘭,亦有人譯成芭芭拉,前者是片商美化女星芳名的「雅」譯,後者則是我這種只知死守英文,只會直譯「信」譯,不懂美化包裝之人的產物。
王先生電影知識的淵博,以及細微處無不留意的謹慎,對我造成相當震撼,我除了回書致謝外,日後撰寫影史人物時亦都不厭其煩務求多方考證,全是受王先生鞭策啟發。
後來,有一天正在報社趕稿時,接到王太太的電話,王太太委婉告訴我王禎和因患鼻咽癌,聽力頗受影響,但是他的小說「美人圖」改編拍成電影後,更動了許多部分,使王禎和極不開心,王禎和有些話想說。
王太太做完背景說明後,王禎和接過話筒,以微細的嗓音指出《美人圖》的電影結尾,將男主角小林改塑成與社會妥協、賣身求榮的模樣,既使人物性格前後不統一,也使他創作時所包涵的諷刺意味全變了調。最讓他不能忍受的是,電影公司為了商業考慮而更動結尾,事先又不照會他,顯然太不尊重原作,他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一部小說改編電影。
我把王禎和的意見和電影公司的解釋寫成新聞後,報社在影劇版上以頭條方式處理,後來還引起一些反應討論。過了兩天,又接到王禎和寫來的第二封信,透露不少他對國片處境的意見。
信中,王禎和先解釋《美人圖》結尾更動,主要還是受害於新聞局的電檢剪刀,片中有一段「給搞得痔瘡流血了」的對白,新聞局無法接受(王禎和寫男性性行為寫得太露骨、太白了?),硬要修剪,導致劇情不連貫,片商怕觀眾看不懂,所以更動結尾。王禎和對於新聞局的剪刀,無一詞抗議,但是字裡行間卻充分流露出文人心血在剪刀威逼下被迫改頭換面的無奈。
王禎和的小說寫完後,都已預見將來可能改編成電影,所以他自己都會先寫好電影劇本,明確表示希望如何將小說影像化,可惜,導演與編劇所構思的電影藍圖往往南轅北轍,每次看完王禎和的小說電影,再回頭核對王禎和的原始劇本,我都可以深刻感受到他面對小說改編得千瘡百孔時的寂寞與憤怒!
王禎和在信中也提及「下次拍電影一定找懂得諷刺喜劇的導演,不是每部都花那麼大心血寫,到頭來,又要多一分難過,何必。」《美人圖》之後,他的「玫瑰玫瑰我愛你」版權雖然賣給另一家公司,但是導演卻依然是《美人圖》的導演,在試片室中看見王禎和先生默默看片的木然,我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問他信上提過的導演問題?!商業考慮,有時真的完全不是文藝人所能夠理解,甚至可以改變的!
王禎和也曾提及「國片趕檔習慣若不改,永遠難拍好影片。《美人圖》就是趕上檔的作品,三天就做好配音工作,又刪了許多戲,到時候要接回去,又時間來不及……」那封信是民國七十四(1985)年四月二十八日寫的,那時候國片景氣還算風光,拍了不少鄉土小說改編的社會寫實電影,可是佳作不多,因為「鄉土小說」只是流行的電影行銷宣傳詞,只是空洞的包裝外衣,沒有幾部片子捉得住小說的精神,而且是千篇一律的為檔期趕拍。
1980年代的國片還算景氣,許多電影都是為了趕映演檔期硬逼著上檔的,不能細工慢磨,只有不停地趕工,間接也導致了品質滑落,觀眾信心喪失。
王禎和先生和我只是淡淡之交,寫完那兩封信之後的第五年,王禎和走了,十五年的時光悠悠流逝,國片景氣慘跌至谷底,然而,好不容易開拍的《宅變》、《深海》總算有了比較寬裕的時間來做後製,來鋪陳宣傳,回頭檢視王禎和先生對國片的警語苦勸,你當然會期待國片的惡魘,不要再重演!
附上兩篇我在1985年所寫的王禎和小說改電影的評介:
(一) 美人圖
喜鬧電影向來極難處理,因為喜鬧電影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博君一粲,所以人物求其乖訛,動作務必誇張,情節力近荒唐,處理上稍不得體,就從幽默風趣跌入粗俗下流。
正因為分寸極難掌握,拍攝喜劇電影才更顯得出創作者的胸懷器度與藝術能力,王禎和的作品,充分顯示他是悲天憫人,對人生百態卻不失揄揚嘲諷的喜劇高手,而他的題材,對當今電影詮釋者言,卻相當棘手。
從《嫁粧一牛車》的綠帽公萬發開始,包括《美人圖》裡一群吃喝混日子的航空公司職員,以及《玫瑰玫瑰我愛你》中,為歡迎美國大兵來台度假而舉辦的妓女事業講習班,王禎和筆下的人物,一直都從現實生活裡受苦受難的小人物出發,表面上雖然吵吵嚷嚷,極為熱鬧,但每段故事的背後卻也都藏蘊著對生命悲哀本質的抒發與控訴,只不過王禎和放棄了義正詞嚴的抨擊,而是透過小人物的際遇,緊緊扣繫著人心。
玉禎和的人物創造,其實滿吻合古典的喜劇理論,所以《美人圖》裡沒有一位角色是美人,但每個人的扭捏作態,又似乎是現實生活中,到處可見的人物縮影,觀眾很容易從這些人物的荒誕言行中,得到諧謔的快感,但在咀嚼品味之時,也同時看到這些人物所代表的悲哀與不幸。
《美人圖》的嘲諷重點在於現實社會中的崇洋心態和冷漠人性。善於玩弄諧音遊戲的王禎和,將許多英文名詞改成了庸俗的綽號,例如桃樂賽成了倒垃圾,洛基董則成為垃圾桶,TP顧則成為踢屁股,一方面忠實地反映了當今社會英文氾濫的現象,另一方面則藉綽號的醜化,來直指這些人物的卑劣行徑,既寫實又逗樂還可收嘲諷效果。
性是王禎和的作品中從不避諱的主題,因為事實上,許多人間醜行全在「性」上產生,《美人圖》裡醜男妖女的惡行惡狀,就是王禎和對現代人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卻卑鄙齷齪的白描指控。
喜劇人物的言行通常要比實際來得卑微,但未必低俗,卑微與低俗其實只有一牆之隔。《美人圖》」其實是部包藏深刻人性指控的高級喜劇,但一般人要想在卑微人物的誇張舉止中表現「笑中有淚」的藝術境界,卻也非易事。
【1985-04-16/聯合報/09版/綜藝】
(二) 玫瑰玫瑰我愛你
連拍兩部改編自王禎和小說的作品後,導演張美君對於貧窮時代的風貌,及強烈辛辣的諷刺手法都已相當熟稔,新作《玫瑰玫瑰我愛你》比起前兩部同樣改編自王禎和小說的《嫁粧一牛車》和《美人圖》,顯見進步許多。
王禎和的作品,如未具有寬厚愛心與敏銳觸角,很容易就為題材所誘,陷在粗陋不堪入目的劇情之中,張美君初導《嫁粧一牛車》時,雖然有見樹不見林之評,但還算流暢,言之有物;再拍《美人圖》時,則陷於人性貪色的粗鄙面,而不能讓觀眾從中領會小人物在現實的病態社會中苦苦掙扎的辛酸無奈,原著兼編劇王禎和也看得大驚失色。
經過前兩部作品的磨練,王禎和編劇手法日趨圓熟,原著中文學趣味較重的情節酌予刪剪,偏重妓女戶從低俗邁向高雅的嘲諷過程,張美君在《玫瑰玫瑰我愛你》中採取了比較節制的手法,該強調的地方都處理了,敘事觀點雖不統一而且還有不少應付商業需求的煽情戲,但控制得當,並未過火,增強了全片的反諷意味。
《玫瑰玫瑰我愛你》的幾位妓女戶老闆及保標,演來頗為傳神,李立群的角色性格是標準的兩面人,極難處理,幸虧李立群自己配音,不但肢體作戲,聲音情感也掌握得相當生活化,頗有可觀;只有張純芳雖然大膽犧牲,卻演不出三姨太嬌嬈與跋扈,對接待美軍的情緒也曖昧不明,相當可惜。
《玫瑰玫瑰我愛你》是部出人意料的電影,張美君作品的水準一向起伏不定,本片在極短的時間內拍完,成績卻超越以往,並不容易。最值得一提的是張美君拍出了原著中教人心痛的無力感,妓女題材的電影向來不是「寫實」得太近粗俗,就是「理想」得過分聖潔,《玫瑰玫瑰我愛你》將社會開發史上,受拜金主義影響的人性醜態一一點出,不說教而能讓人有所悟覺,不謾罵而能讓人痛心,是張美君和蒙太奇都值得欣喜的進境。
【1985-07-28/聯合報/09版/綜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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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9月20日中午我到了愛樂電台錄製電影最前線的節目,重點之一是以《真善美》的音樂來追思一代導演勞勃.懷斯,總共放了三段不同版本的「Sound of Music」,每回音樂響起時,我不只憶想起茱莉.安德魯斯裙擺飛揚的華麗神采,也想起了澳洲導演巴茲.魯曼的《紅磨坊》。
2001年的初夏,他來到台灣宣傳《紅磨坊》,短短兩天的旋風過境,我和其他媒體記者一樣,只能有短短十五鐘的專訪時程,我卻做到了以下三千多字的專訪,他離華之後,一位負責接待他的公關朋友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巴茲很難忘你的訪問,你問了很多人沒問到的細節。」
給我十五鐘,我盡量給你一位導演的精華與靈魂,那次的訪問,也是我採訪人生裡一次難忘的實戰經驗。如今,再次聽到「Sound of Music」,我就找出了這十五分裡的訪問全文整理,想起了「叩之以大者則大鳴」的古話,有問有答,而且臭味相投,脾性相近,就會有火花燦閃。我如此相信 著,也期待著另一個火花。
問:有人說你只是位MTV導演,你覺得呢?
答:我想這種講法太小看我了!
我不否認過去的作品中是有一些MTV概念和手法,《紅磨坊》也是一樣,許多畫面充滿了MTV式的狂想和隨興,甚至你可以說我攝影機的鏡頭運動也是很MTV 的,這些我都承認,但是我更要強調的是MTV手法只是電影的一部分,《紅磨坊》還是很古典的,有時候是非常標準的五0年代的歌舞電影結構,有時候是平行對 位的黃金剪接手法,規規矩矩地在說一個傳統的愛情故事。
就像我的《羅密歐┼茱麗葉》很多人都說那是MTV電影,怎麼會是呢?
莎士比亞那個時代也有他的流行音樂,我只是換掉了大家習慣使用的古典音樂,改用現代人的流行音樂來做解釋而已,那部電影中的加油站火拚戲更不是什麼 MTV,而是現代版的《荒野大錝客》,我是用最現代的新潮手法來向西部電影的大師塞吉奧.李昂尼致敬,硬要說我是MTV導演真的太籠統,也太小看我了,應 該說我是在「古典的形式裡,加進了現代的符碼」。
問:你的攝影機時而動得讓人頭暈目眩,目不暇給,但是有時候卻是四平八穩,攝影機動或不動的理念是什麼?
答;我的創作理念是該動的時候一定要動,該靜的時候,我比誰都靜,我不要求寫實的律動感覺,一切就看戲劇的需求。
例如說開場前十五鐘裡,節奏快速無比,完全超越了真實生活的節拍,為什麼?就是要「熱身」,要振奮大家說:「哎,醒起來,別睡了,你要看到一部不一樣的電 影!」要求大家一起來參與,等到大家的興頭都帶動起來後,節奏就變了,開始進入劇情的鋪陳,一旦進入後,鏡頭就不再浮動。戲不同,鏡頭的動作就不一樣。
問:你拍電影的哲學是什麼?
答:其實,要看電影的題材而定,說個有趣的好故事是最基本的工程。我從一開始就認定這是一部劇場電影,劇場裡的觀眾不是呆坐在那裡的,劇場的觀眾回應是很 重要的一個條件,所以觀眾不能被動,一定要撩起大家的參與感,《紅磨坊》在美國紐約和洛杉磯的首映場內,我就發現美國觀眾都隨著音樂節拍和歌詞在踩踏哼 唱,這就對了,這就是我要的反應。
劇場電影不管演出的形式是什麼?是歌劇?是現場秀?還是電影?這些都很根本,但是更重要的是你說故事的方式,我的要求就是要很有「現代感」,不管是向傳統取材,或者放眼未來,最根本的就是要找到「當代」的語言,一定要換穿上現代的外衣,換上新的軟體。
問:所以你把《真善美》、「ALL YOU NEED IS LOVE」、「YOUR SONG」、「UP WHERE WE BELONG」等知名流行歌曲「拼貼」、「剪輯」在一塊的手法,就是你在訴說這個百年前的1900年故事時,所加上去的「現代外衣」?
答:是的,一點都沒錯,我是故意玩這種把戲的,但是這不是我新創的點子,歌舞片紅星茱蒂.迦倫早在一九四0年代演出電影《相逢聖路易》時,故事明明就是 1900年的故事,但是唱的卻全是四0年代的歌,大家一點也不覺得時空錯亂,主要就是她用現代的音樂唱出了那個時代的感覺。這種讓觀眾去「感覺」一個年 代,一個故事,觀眾不必真的去「檢驗」當時的風情,我要的就是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就是要當代人能夠體會的。
問:這種「拼貼」歌曲的操作公式是什麼?
答:這是很瑣碎,工很細的大工程。基本的操作公式有三個,第一:我們要去聽遍百年來的代表性歌曲,找出那一段合適,有的是一句,有的是四五句。
第二,歌找到之後,我們就得去洽談這些歌曲的版權。
第三,最重要的是這些歌得放進劇本裡,把原本各自獨立的生命體串成很有意義的組合,歌再好聽,跟我們的故事搭不上邊就得淘汰。
問:應該還有第四個公式,那就是你們選出來的歌一定要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歌?
答;是的,一點沒錯,你要觀眾參與,選出他們熟悉的歌是最重要,也最省力的捷徑,因為熟悉,所以你才會有反應,因為一首接一首都是你能會哼的歌,所以你才會去猜想導演為什麼這樣做,你就開始會明白原來這些歌的組合其實是在說一個故事。
所以男主角求愛之初會對女主角唱:「ALL YOU NEED IS LOVE(妳需要的是愛情)」,進而希望「JUST ONE NIGHT(一响貪歡就好)」,女主角則先是嫌他沒錢,鄙夷地唱「YOU CRAZY FOOL(你這個傻子)」,慢慢被他的「SILLY LOVE SONG(愚蠢情歌)」感動,轉進到「UP WHERE WE BELONG(飛翔到我們之地)」和「WE SHOULD BE LOVRES(我們應該是戀人)」時,觀眾發現她的態度已經改變,到最後「HOW WONDERFUL LIVE IS…」,兩人的感情已然交融,歌唱完了,感情也確定了,觀眾一方面見証了情歌組曲的快感,另一方面也見証了一段不可能的愛情的「完成」。
問:但是你要男主角唱《真善美》的主題曲「THE SOUND OF MUSIC」時,不只是因為這首曲子大家耳熟能詳,另外還呈現了反諷的趣味?
答:是的,我會選用《真善美》的主題曲,一方面是因為該片是有史以來賣得最好的歌舞片,最多的人看過,曲子大家都熟悉,另一方面,你一看古裝片的人唱出這種現代歌曲,你就會覺得很滑稽,你就會更想知道導演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最最重要的是,音樂是沒有國界的,我曾到捷克去旅遊,發現當地的年輕人其實不太會說英語,可是每個人都會唱披頭四的歌,一放披頭的歌,大家或許連歌名都不 知道,但是沒關係,聞樂起舞,人在歌中,彼此就不再是陌生人,電影音樂也有這種功能,你向音樂寶庫取材,大家一聽就懂,正因為熟悉,所以拼貼音樂的趣味就 出來了。
問:這也是為什麼《紅磨坊》的故事那麼像小仲馬的「茶花女」嘍?
答:劇情的靈感不只是小仲馬的「茶花女」,還有左拉的「娜娜」和普西尼的「波西米亞人」,這些都是我們參考的來源。
人們對這種苦情女人的故事早就耳熟能詳,不只是巴黎,全球各個城市裡都可能發生同樣的故事,人們早就了解了這樣的劇情發展,你不必真的看過《茶花女》,甚 至呢,你還沒走進電影院之前,都知道女主角最後一定會死的,所以你就不用再去煩著要去理解電影的劇情到底說些什麼?看電影這個時候就成為共同經驗的分享。
問:你這麼強調「拼貼」和「集錦」,是不是意謂你認為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原創」的東西了呢?
答:你只要說得出當代有什麼東西是原創的,我就服了你。
就拿大家都喜歡的搖滾音樂來說好了,搖滾音樂是原創的嗎?當然不是,搖滾樂明顯來自非洲音樂,還有一點愛爾蘭音樂,風行一時的HIP-HOP當然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在歷史的長河中找尋合用的素材,重新調理出來的新口味的新湯。
《紅磨坊》的故事選在一九00年,為什麼?因為那是一個世紀末的年代,最風行維多利亞式資本主義的年代,也就是人們最習慣剪裁過去事物,重新融為 一爐的年代,拼貼主義則是二十世紀九0年代的流行風潮,為什麼?因為人們都已體認出陽光底下無鮮事,人們已經找不到什麼叫做原創的故事了。我認為當代文化 就是拼貼文化,我們最擅長的就是把別人已經締造的成就,重新剪貼拼湊成新事物。
舉例來說,波士尼亞間相互仇視對立的種族之間,還是會有癡情男女的愛情故事,就不是現代版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嗎?莎士比亞當然不會想到以二十一世紀的波 士尼亞戰爭做背景,可是現代人拍這種愛情故事,還是會套用《羅密歐與茱麗葉》的邏輯來解讀。從時間的長河裡擷取合用素材,其實不是什麼對與錯的問題,只要 處理得有趣,一樣有魅力,一樣會吸引人,這就是我們今天生活的世界。
問:你拍電影說故事的節奏充滿跳躍野性,是不是因為你很迷戀馬戲?
答:我真希望自己的人生就像馬戲一樣充滿了活力和不可預測性,《紅磨坊》的壓軸歌舞秀,就是我的馬戲夢的實踐,我最嚮往空中飛人攀繩高飛,或是吊起鋼絲做 出各種不同姿態的表演,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的下一個動作會是從什麼角度切進來,我真的希望自己的電影也能夠給大家帶來像吊鋼絲,做空中飛人的興奮刺激感。
問:你最敬佩那一位導演?誰帶給你最多的啟發呢?
答:費里尼、柏格曼和李安的作品我都喜歡,他們風格各不相同,但是都很會用電影語言打造出一種氣氛,吸引人投入。
不過,影響我最大的卻是達文西。
他和米蓋朗基羅剛好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他們都是藝術史上的大師。米蓋朗基羅追求完美,傾全力做好一件事物,絕不分心分神,但是達文西不然,他愛解剖人 體,也拆解機器,更畫了好多畫,他都是完成一個巔峰後,就告別而去,再去尋找另一個高峰,這就是我最嚮往的人生,我已經連拍了三部歌舞片了,接下來,應該 去嘗試一些別的新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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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以我珍藏的照片,紀念那一段風雷的日子,紀念那一位逝去的老友,國榮,生日快樂!
乍聞得到金棕櫚獎的消息,歡欣之情溢於言表!
如夢似幻的往事,而今重現網頁上。
老朋友,你在天上好嗎?
想念!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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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割愛的音樂未必就不好,人生的緣份很難明白定位的。
為了推廣電影音樂,我曾經在2004年和2005年走過多家校園和企業演講廳,每回都會用到李查.史特勞斯的「查拉圖斯拉特如是說序曲」音樂,來說明史丹利.庫布立克的經典電影《2001:太空漫遊》的開場畫面。
就在如雷貫耳的開天闢地聲響中,太陽系的九大行星在陽光乍現的剎那逐漸排比出來,尼采在他的「查拉圖斯拉特如是說」一書中的第一章就描寫著:「查拉圖斯特拉三十歲的時候,離開家到了山上,享受他的靈性與孤寂……十年後,他的心轉向了——有一天早上他在黎明時分就起了床,他走到太陽之前,然後對太陽說出了如下的話:「偉大的星球啊!如果那些被你照耀的人們不在了,你還會有什麼快樂啊!」這首音樂呼應著尼采原著的精神,庫布立克的電影則在這樣的樂聲下,用九大行星的畫面實踐了《2001:太空漫遊》以人為本的存在主義理念。
不管一部電影曾有多少知名演員擔綱,演過多少戲,一切以最後剪出來的映演版本為準,這就是多數人不知道香港影星關淑怡曾經演出《春光乍洩》,一直到多年後,《攝氏零度.春光再現》的DVD上市,後知後覺的觀眾才發覺原來導演和剪接師真的可以徹徹底底讓你留過的血汗全都蒸發不見了。
我其實在2000年之前,是一直不知道庫布立克曾經找過著名作曲家亞歷克斯.諾斯(Alex North)來替《2001:太空漫遊》配樂作曲,一度在Fnac的唱片架上看到Jerry Goldsmith指揮美國愛樂樂團錄製的這張亞歷克斯.諾斯作曲的《2001:太空漫遊》音樂時,一度還誤以為是同名的另一張作品,直到讀了庫布立克的傳記書,細說這段幕後故事時,才恍然大悟,一部電影的誕生,背後都有說不完的故事。
故事要從1967年講起,那年的十二月初,諾斯應邀從紐約飛到倫敦去和庫布立克商談電影概念,因為他是庫布立克最尊重的配樂家,一見面,庫布立克就告訴他有二十五分鐘的對白,但是沒有音效,不過,因為電影需要的特效太多,沒有辦法在忙著後製的此刻,先讓他看到電影畫面,只能根據聊天的內容來作曲。
諾斯認為能替一部幾乎不加音效的科幻電影配樂實在太有挑戰性,於是他欣然接受挑戰,庫布立克當時要求諾斯創作一首太空船在空中飛行的華爾滋音樂,為了讓諾斯更清楚他期待的音樂方向,庫布立克當場就放了幾段他在拍攝電影時,就在攝影棚裡播放的音樂,他用的就是李察.史特勞斯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和孟德爾頌的音樂。
那一年的耶誕節,諾斯沒有辦法回老家和親人同過耶誕,要和庫布立克合作就得放下兒女私情,全意全意投入,別人忙著過節,諾斯卻是閉居倫敦,在庫布立克提供的大公寓裡開始創作,出手一向大方的庫布立克另外提供了錄音機、唱盤和唱片供他使用,因為他只剩下一個星期的時間就得交出電影配樂,庫布立克已經排定在一月一日進棚錄音。
由於壓力過大,元旦當天,諾斯的背痛舊疾又發作了,根本無法動彈,製片人只得靠救護車把他送進錄音間去,但是他上不了指揮席,只能待在控制室裡用耳朵嘴吧遙控,樂團指揮改由Henry Brandt代理指揮,庫布立克則是靜靜坐在旁邊,聆聽著諾斯寫下的每一段音樂,每到錄音告一段落時,他就會開口做出指示。
李察.史特勞斯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氣勢磅礡,諾斯希望取代它的新音樂,並不能讓庫布立克滿意,關鍵在於史特勞斯的作品以氣勢取勝,諾斯卻希望用音符強調的是戲劇本質。兩個人的意見顯然並不相類,庫布立克的臉色一向陰沈,諾斯並沒有察覺導演的內心起了強烈的排斥與不滿。
強認著病痛,諾斯總共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錄下了四十分鐘長的電影音樂,在等待影片與聲軌合成的過程裡,諾斯試著依照庫布立克的期待,修改了部份章節,他一直期待庫布立克能夠通知他二月初再進棚錄音,但是等了十一天之後,他再接到的電話卻是《2001:太空漫遊》不要其他音樂了,其他的部份要靠音效來補強。諾斯雖然覺得這個決定很奇怪,但是他還是告訴庫布立克如果日後要再做任何修改,等他回到洛杉磯之後會再進棚錄音。
不過,庫布立克再也沒有打電話給諾斯,因為他在聽完諾斯的音樂之後,就已經決定採用他在拍片期間一聽再聽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後來電影上映後,這種直接取材自現成音樂(不論是古典樂和流行音樂)的作法影響了不少後來的電影配樂,如《現代啟示錄》、《逍遙騎士》等都深受影響。
資深作曲家高史密斯卻不能同意庫布立克的決定,他在第一次看過《2001:太空漫遊》後就認為是濫用音樂的結果,批評庫布立克根本就是白癡,只會譁眾取寵,根本不懂音樂的奧妙,因為他聽過諾斯的原作,深深體會到只有諾斯的音樂才能帶給這部電影更有內涵,更有質感。
他指出,除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之外,庫布立克還大量使用了「藍色多瑙河」的音樂,乍聽之下,太空之旅配上這段音樂是滿有趣的,但是很快就因為曲調太熟了,而且音樂和太空船行進的畫面沒有關係,只有讓人分神,反而不能讓人從中感受音樂與畫面相輔相成的力量,他說:「你只要聽過反諾斯的華爾滋音樂,就一定會承認這段音樂才是真的配合劇情,能夠帶給人們很多啟示的傑作。」
1993年,高史密斯徵得諾斯遺孀和唱片公司的同意下,特地進棚錄製了諾斯的《2001:太空漫遊》音樂,為這椿電影音樂史上的憾事,有了一個尚稱圓滿,但是也不無遺憾的結局。
有機會,我們不妨拿同一段畫面來對照配樂的正版與遺珠,優勝劣敗是一回事,正史與野史永遠不能有享有同樣的地位,只不過,正史岸然,野史來勁,能夠私下比對,公道與趣味就會浮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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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和平影展的參展作品《誰是第十七號乘客(No. 17 Is Anonymous)》,排定在九月十一日映演,其實,本片應該提前十天,在九月一日記者節當天,獻給台灣記者的一部紀錄片。
這個說法是向以色列的紀錄片工作者致敬,是向台灣的新聞記者致哀。
《誰是第十七號乘客》的故事並不複雜,2002年,從以色列台拉維夫開出的一班巴士上發生了自殺炸彈事件,十七位死者中只有第十七號乘客無法辨識身分,為什麼沒有人知道他是誰?為什麼沒有人關心他?沒有人願意出面認屍,背後到底有什麼樣的故事?能不能找出他的真實身份?
這是個艱難的工程,因為這位死者剛好坐在遭自殺炸彈攻擊的爆破位置,屍骨不全,頭部僅剩一塊頸椎骨,除非家屬出面指認,不然,真的有如大海撈針。
好奇的導演,帶著四人小作小組,開始這項不可能的任務,他們先從警察下手,然而警方調查還在進行,資料不能公開,他們只好從倖存者問起。倖存者是災難的受害者,但是每人受驚嚇的程度不一,記憶拼圖的本事也不一樣,過濾、比對成了他們必要的作業程序。
就在逐一訪問炸彈事件的倖存者、巴士司機、急救人員、醫護人員和曾經上車做過民調的小姐後,觀眾心頭浮現的卻是以色列社會底層一些從來你不曾了解的社會層 面:他們也有很多的外勞、非法打工者;他們有許多因為以前的戰爭造成的肢體殘障者;他們有虔誠的教徒,卻也有無所是事的小混混,茫茫人海的訪查行動,讓以 色列社會的底層圖案若隱若現。
死了就死了,沒人認屍,就當作是孤魂野鬼葬在外勞區吧,這是以色列人慣常的處理程序,就在本片拍攝的六個月期間內,以色列又發生了多起自殺攻擊事件,血 腥,讓人們變得冷漠,血腥,讓生命變得輕賤,血腥讓人們變得麻痺,導演David Ofek率領的工作人員一度畫出了被害人的可能長相圖,就因為另一起的爆炸案而被擠到報紙的邊邊角角,沒有獲得應有的重視,也延長了尋覓的時間。
你會為非親非故的人付出多少心力?你會為一具無名骨骸付出多少心力?《誰是第十七號乘客》炫耀的不是紀錄片工作者有多大神通,竟然可以在六個月有四天的時 間裡查出人名,讓他的骨骸能夠葬到家族墓園,讓一心一意等著他回家的親人悲淒地收屍祭拜,《誰是第十七號乘客》最大的成就其實是昭示著一種尊重生命的基本 精神,基本態度。
以前讀孔孟文章,總愛標榜「民胞物與」,年歲越長,越來越覺得人心難測,理想的名詞成為遙遠的口號,冷漠成為大家最能保護自己,最不會受傷的面具了。
前兩天,等公車去愛樂電台錄音,公車進站時,車上一位小姐緩步下車時突然閃了腳,整個人就往下滑,連跌了兩層,正在車下等著上車的我,順手就捉住她的臂膀,一把捉住地,驚魂甫定的她,什麼也沒說,臉色略帶不豫地站起身來急忙就走了。
我有失態?失禮嗎?如果我沒有拉著她,她一定會跌落車外的,她是因為不好意思才急著閃人嗎?還是……坐上車後的我,一直很困惑於那位小姐陌然又不豫的神 情。我知道我不會再見到她,徜若再見到她我也不會認得她,一切都是那麼匆忙,前後不到三秒鐘的接觸而已,我不在意她連謝謝都不說一聲,我知道,她一定覺得 剛才的失態很糗,不想再回想那一剎那。
然而,你就是覺得人和人之間真的很冷。
還好,有些人不冷,所以才有《誰是第十七號乘客》這樣的紀錄片完成,提醒著記者,生命裡有很多值得報導的題材,不是只有gossip才是新聞,不是只有名流的八卦才值得報導,問題是想要做事,想要做好事,為社會公益做些事的記者,有沒有把握時機,寫出人間角落的真情故事。
還沒有找出第十七號乘客之前,他的家人都相信他可能只是得罪了黑道,所以暫時失蹤,所以才會拋下重病的母親不理不睬,所以家人一直對著攝影機呼喚著要出 面,家人會為他承擔一切。等到身份確認時,家人的虛妄期待終告幻滅了,淚水再也止不住了,但是看到他得能遷葬於家族墓園,終於能有一個名字,一個身份時, 你只有輕聲一歎,卻也有如釋重袱的解脫感。
和平影展有一句宣傳詞:「和平不是烏托邦的幻想,而是一種生活態度,是回歸對『人之所以為人』的關注尊重。」剛好點明了《誰是第十七號乘客》的微言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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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楚浮導演作品《日以作夜》的影迷,大概都不會忘記那位拄著枴杖,想辦法要到電影院的櫥窗前,把海報刮下來帶回家珍藏的超級影癡。
因為對電影有癡狂,有迷戀,所以才會想要留下電影的光與熱。
1994年的五月,我也曾效法《日以作夜》的影癡,坎城影展落幕前一晚,孤軍深入坎城影展市場展的旅館攤位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拆下了攤位前的大師海 報,帶回了台北。那個晚上是個兵荒馬亂的晚上,影展即將結束,正式的活動只剩第二天的頒獎典禮了,多數的記者都已經交出了文稿,輕鬆地品酒喝咖啡聊著天, 所有的影展交易其實都已結束,市場展上乓乒乓乓,一派風流雲散的感覺,有的人在整理攤位,煩惱還有好多的宣材還沒發完,有的人正在敦促工人拆缷器材,深怕 東西沒還清楚,事後又要被罰錢。
費里尼是1993年十月辭世的,第二年的坎城影展就特別選用了他替太太茱麗葉塔.馬西娜(Giulietta Masina)在《大路》中所畫的水彩圖象做為影展海報,茱麗葉塔在《大路》上飾演一位可憐的女丑,跟隨粗魯的雜耍藝人安東尼昆流浪街頭,最後卻遭棄養, 費里尼所繪的那張海報就是她披著一身皮篷,孤單地看著海洋的背影,簡單幾筆,神韻盡出,看過《大路》,你不會忘記茱麗葉塔,看過那張海報,你不會忘記這對 影壇夫婦的深情,費里尼過世五個月之後,茱麗葉塔也悲傷辭世,那張海報成了這則影壇傳奇的絕唱。
費里尼和黑澤明大概是影史上最愛畫畫的導演,一位是歐洲之寶,一位是日本電影天皇,1990年他們倆的作品《月亮之聲》和《夢》,雙雙在當年的坎城影展做特別放映,兩位大師的塗鴉墨寶也隨片公開,更被影迷視為是探索大師創作奧祕的最佳藍本。
黑澤明在《蝦蟆的油》自傳中即已說過,他生平第一志願就是當畫家。他曾經夢想超越梵谷和塞尚,可是幾經努力但總畫不出自己的風格。決定改行搞電影之前,他把心一橫,發狠地將以往畫作一股腦全燒了。
等到電影成就震驚國際,黑澤明的畫癮再也忍不住了,1984年前籌拍《亂》之前,他就先把電影主角造形、服裝和場次景觀,逐一畫下。一千多張畫稿不但成為工作人員的工作指南,也展示黑澤明對線條和色彩的獨特感性。後來他再用影像落實畫意,拍起電影自然又快又好。
費里尼則表示他這一生唯一會的,也懂的事就是拍電影,他從來沒有做過畫家夢,不過從小就喜歡塗鴉,只要手頭有筆,他就可以在牆壁、報紙、衛生紙和餐桌布下隨意畫將起來。
費里尼認為每個人的表達方式不盡相同,有人口若懸河,有人倚馬千言,言語和文字都不是他所擅長的表達方式,只有畫畫才能掌握他的靈感,表達個人觀念。
每次拍片前,費里尼都會花上許多時間埋首作畫,看表情。透過畫畫,費里尼可以更清楚地分析出人物個性,更深入他心中的創作慾望。他認為這種電影圖案化的解碼過程,正是帶領他走出創作迷宮的指引。
費里尼的塗鴉作品最後當然還是會交給攝影、服裝、化粧和美術等工作人員,這樣他們才會更清楚了解費里尼要用什麼手法表達電影內涵,配合起來順暢自然不在話下。
想做畫家的黑澤明,非常珍惜手稿,拍完《亂》,坊間就曾出現三種版本的《亂》畫集,黑澤明希望畫集藏諸名山,傳承後世的用心,相當明顯;費里尼則不然,他 常常是隨興找張紙就畫了起來,畫完就派分給工作人員,並不要求回收,完全是為了工作上溝通方便,倒是不少有心人四處尋訪費氏墨寶;刊印成冊,為電影史保留 了不少珍貴創意資料。
細看兩位大師畫作,費里尼作品偏向漫畫隨筆風格,隨意幾筆就能傳神帶出人物情貌,深具寫實功力;但偶爾幾筆彩墨卻又頗有浪漫超寫實的韻味,恰與他電影作品中揉和了現實與虛幻的特異風格,輝映成趣。
黑澤明的畫作通常以油畫和水彩居多,每幅都煞有介事地塗得滿滿的,詳細交代他所有的原始創作意念,也使得每張畫都有傳世價值,至於線條粗放、用色鮮豔大膽,則隱隱透出他最崇拜的梵谷畫風影子,耐人細細品味。
不過,繪畫和電影畢竟仍然是性質不同的藝術媒體,電影大師畫畫得再好,具象成電影則又是另一番情貌,這種差異性也只有有心人在比照大師畫冊與電影時,才能悟出這種由平面靜畫轉換為立體動態的藝術苦心其中的奧妙。
黑澤明於1998年的九月六日辭世,今天正值大師辭世七周年,謹以本文,兩位大師的繪畫軼事,追思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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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大明星,沒有大錢搞特效和爆破,但是好好說一個故事,就是吸引觀眾的不二利器。
澳洲導演勞勃.康諾利(Robert Connolly)自編自導的《錢線對戰(The Bank)》,就像是《失控的陪審團(Runaway jury)》和《黑色豪門企業》的綜合版。電影的兩位主要演員雖然只是台灣觀眾不算熟悉的大衛.溫漢(David Wenham,在《魔戒二部曲》中飾演波羅莫的弟弟法拉墨《Faramir》)和安東尼.拉帕利亞(Anthony LaPaglia,演過《愛情無色無味》),但是貪婪和復仇的兩大主題,就足以讓這部電影一直吸引著你看下去。
《錢線對戰》的故事不複雜,一位面臨經營壓力,持續要締造成長業績的銀行總經理賽門,遇到一位能夠發展出一套股票預測公式,能夠用一千萬美金就創造數十億進賬的數學天才吉姆,他能夠拒絕這樣一本萬利的誘惑嗎?
貪婪是人類文明進步的動力之一,貪婪同樣也是人類悲劇的觸媒轉化劑。這麼簡單的道理,這麼平凡而且簡易的素材,就是《錢線對戰》的故事主線。然後,再輔以 三條副線:首先,吉姆在銀行裡有一位紅粉知己蜜雪兒,她嫉惡如仇,吉姆卻擔心她是銀行派來監視他的臥底眼線;其次,大銀行扮演了貸款吃人的角色,導致一位 孩童溺斃,傷心的父母因而對銀行興訟;最後,銀行家相信金錢就是上帝,但是光賺那一點利息,玩那種百分之幾的成長數字遊戲多無趣,有機會能夠掌控世界經 濟,改寫歷史,何樂不為?
這三條副線的功能各不相同,卻可以與主線相呼應,襯托出電影的趣味與肌理。
首先,我們都相信吉姆一定別有居心,可是不到最後,你不會想到第一場戲與後來的發展有什麼關連?蜜雪兒喜歡吉姆,卻不一定認同他的理念與做法,她可以幫他一把,卻未必要共進退,所有的轉折入情合理,有頭腦的女人真的就是比唯唯諾諾的傻丫頭更讓人折服。
其次,多數人都相信銀行會吃人,但是可能沒實際遇上,捉出一起單一個案,強調銀行吃定窮客人的實例,一方面是加強電影暗示的銀行惡霸形象,累積觀眾同情弱者的心理因素,最後再用這層關係點出恩仇情結,輕易就達到一呼百諾的效果。
第三,上流社會都是衣冠楚楚的道德君子,所以,一旦董事會面對百億身家的誘惑時,人不成人的嘴臉,要把所有擋路的人都吃乾抹盡時的天人交戰選擇,不但是戲劇的高潮,也像滾雪球一樣,要讓最後的攤牌結果產生更巨大的逆轉震撼。
《錢線對戰》沒有槍戰,沒有爆破,沒有飛車,更沒有讓人紅臉的露骨床戲,導演只是純熟又大器地運用了黑色美學,把銀行的秘密作業基地建立在地下室(象徵見 不得人的勾當),房間裡陰暗的色調,也是用來表現大企業的黑心本質,甚至連最神奇也最關鍵的電腦程式,都只要求以最簡單的數字曲線預測圖和實質圖來做對 比,簡單,但是並不簡陋,因為勞勃.康諾利深知:只要故事入情合理,只要節奏明快,層層轉進,觀眾就會耐著性子看下去,《錢線對戰》能夠賣座,而且得到 2001澳洲電影的最佳編劇獎及剪接獎,就是關鍵所在。
台灣電影最普遍的問題就是題材太相似,《錢線對戰》提供的卻是一個小成本電影就可以立大功的實例,銀行可以做故事背景,電腦科技和數學理論同樣也可以加油添醋,問題就在於編導有沒有本事把這些元素組合成一個生機盎然的故事?《錢線對戰》做得到,台灣電影沒有道理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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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就是茫然,青春就是跌撞!
找對了演員,電影就成功了一半,澳洲新秀女導演凱特.蕭蘭(Cate Shortland)執導的第一部劇情長片《我行我愛(SOMERSAULT)》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我行我愛》描述十六歲少女海蒂追尋愛情的故事,正是含苞待放的青春期女孩要怎麼樣才能盡情施展她的魅力,才不讓人覺得唐突,而且又願意真心接納她的迷惘,擁抱她的失落與求助呢?
凱特.蕭蘭做了明智的抉擇,她選中了年紀已經二十二歲的艾碧.康尼絲(Abbie Cornish),六歲的差距,讓海蒂的身體有了比尋常少女更成熟的風韻,卻又不至於太過早熟,你看得到青春的騷動,卻不致於覺得那是逾越的放縱;更重要 的是她有張青澀稚嫩的臉蛋,面對無情的世界,她少見欲望的沈淪,反而不時顯現的是純情的不解與失落,成熟與青澀的對半並比的分寸拿捏,正是選角成功的關 鍵。
海蒂的第一場主戲是面對母親的男朋友,面對著裸裎的異性胴體,以及從未見面的刺青,她先是好奇的伸手觸摸,異樣的肌膚碰觸讓她驚悸昏暈,於是就不知怎麼地 忘情獻吻了,偏偏,母親是一定會撞開房門看到男友及女兒的失態……這款不讓人太意外的劇情發展,註定了電影的基調:青春就是茫然,春春就是跌撞。
茫然是因為對人生才一知半解,所以好奇,所以探索;但也正因為茫然,所以就不知輕重,不知天高地厚,率性而為的結果,就是跌跌撞撞一身是傷。於是,負氣的 海蒂只能背著包包就到天涯流浪,類似這種蹺家的浪女故事,天下不知凡幾,《我行我愛》最成功的地方在於導演讓「茫然」不再是少女的專利,而是放大到她周遭 的所有人,一體適用的結果,讓全片有了更寬厚的生命力度。
無力謀生的海蒂要流浪就要付出代價,愛情、夢幻、工作就是她自力更生的新世界中必需面對,無從閃躲的現實,姿色和胴體就是她的天賦,艾碧.康尼絲的美豔外 貌讓她的冒險有了可信的基礎,但也在每回「所遇非人」的情境,讓人油生不忍的悲歎傷悲。好不容易遇到了好像可以信託的男人Joe時,情境卻急轉直下, Joe尊重她,喜歡她,但是卻在愛與性的矛盾交戰下,有著更複雜的迷惑:到底他喜歡的是女生還是男生?
凱特.蕭蘭對《我行我愛》的敘事基調是愛與性的雙重辯論,當代男女習慣了在最短的時間裡產生「最親近的肉身接觸」,卻在極度的濡沫相親中,才赫然發覺彼此 之間其實卻有著「最遙遠的心靈距離」,口頭上說一個愛字,其實只是一個唇齒運動而已,就像性行為也可以只是最不帶感情的肌肉運動而已,但是一旦你的愛人開 始問你:「你到底愛不愛我?」你是不是才開始去思考:說一個「愛」字,到底有多沈重?
凱特.蕭蘭曾經在訪問中引述一段很發人深省的童話理論,她說:「童話世界的女性其實都面對著潛在的暴力威脅,柔弱的女性就像是經常行走於暗夜的少女,總是 會受驚害怕,總是會有人埋伏襲擊、總是會迷失,總是等待著英雄或王子來救援……」這款柔弱與剛強的形勢對比,適用於童話,也適用在多數採用美女童話公式的 電影創作,卻不適合《我行我愛》,偏偏這就是本片最強與最弱的地方所在。
當妳的夢中王子不能勝任那位一吻就讓白雪公主蘇醒的神奇魔法角色時,墮落似乎是海蒂別無選擇的宿命,那正是類似法國電影《天使熱愛的生活(la Vie Revee Des Anges)》必然的寫實歸宿,偏偏,凱特.蕭蘭卻在最後關頭相信了「青春就是還可以再回頭,青春就是一切還可以再從來」的保守邏輯,讓一則無解的生活的 冒險,突然就又回歸了最安全也最保守的家庭範疇。
《我行我愛》是2004年澳洲電影獎的大贏家,十五項提名得到了十三項獎,穩健的技術水準,出色的演技競賽,前面四分之三的劇情刻畫,都緊扣人心,非常犀利。如果不是峰迴路轉的保守結局,也許我就不會那麼悵惘失落了,那是臨門一腳的功力,是大師與工匠的微妙關鍵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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