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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的《喜宴》在柏林影展摘金時,謝飛的《香魂女》也得了金熊獎,後來,李安的電影路一帆風順,謝飛卻轉戰電視,把曹禺的「日出」拍成了電視劇,電影導演拍電視的心路歷程為何呢?


公元2000年之後,華人影視圈的生態起了大變化。

台灣的電影產量銳減,公共電視台成了電影導演的夢想之地,萬仁、柯一正、小野、吳念真、張作驥、林正盛都在公共電視的資助下,轉換跑道,繼續在電視螢光幕上追逐大家的影像夢幻。

台灣的金獅獎導演蔡明亮在2001年為公共電視拍攝了一齣中秋節的兒童歌舞劇—《月亮不見了》。

台灣的另一位金獅獎大導演侯孝賢在2002年的三月三日宣布進軍電視,要擔任電視劇《流星花園Ⅱ》,後來,侯導因故沒有參加實務製作。然而,2003年,王小棣導演拍出了《赴宴》;2004年,萬仁導演拍出了《霧中緋櫻》,鄭文堂導演拍出了《寒夜續曲》;2005年,還有吳念真監製執導的《探偵物語》、何平的《失戀高跟鞋》和曹瑞原的《孤戀花》……


電視,成了電影人最主力的資金和管道。

海峽對岸的中國市場也是一片跨界風,德國柏林影展的金熊獎大導演謝飛,也悄悄在二○○一年捲起袖子開拍了二十集電視劇《日出》。

中國的金棕櫚獎導演陳凱歌也拍出了電視劇《呂布與貂蟬》。

是電影沒落了?還是電視太強勢了?為什麼知名的電影導演紛紛改拍起電視了呢?電影還有明天嗎?

「影像創作不會滅亡的,」2002年應邀來台北擔任台北電影節學生影展評審的謝飛導演明確表示:「電影導演紛紛拍起電視,只是意味著影院銷售的衰落!」

電影是文化創作,也是大眾娛樂,可是台港大陸三地影人共同面臨的問題卻是好萊塢獨大,華人電影辛苦拍了半天,往往演不到五天就下片了,「中國電影就數張藝謀和馮小剛的電影最賣錢了,一部電影三千萬人民幣就夠讓大家開心了,可是三千萬票房反應的卻是只有一百萬人看過,十二億人口裡的一百萬是多麼小眾啊!」謝飛感慨地指出:「與市場結合,和觀眾對話,是所有電影工作者的共同夢想與心聲,可是電影市場走不通了,大家不喜歡到電影院看電影,都偏好用家裡的電視機螢幕來看影片了,電影導演當然也要試著改換媒介形態來和觀眾溝通交流!」

謝飛可以理解侯孝賢進軍電視的心情,「雖然大家都說電視文化是粗糙的,但是透過藝術創造的堅持,一定可以改換電視劇的體質,英國BBC拍過無數叫好叫座的電視劇就是最典型的實例。」

謝飛應製片人徐立功之邀,用電影手法追求電影品質的精神來拍攝二十集電視劇《日出》,讓很多愛看電視劇的觀眾都嚇了一跳,因為大家看到的是一齣很不一樣的電視劇,「雖然超出了預算和企畫,但是看過影集的人都肯定,或許這就是改變大家對電視劇膚淺本質的機會。」謝飛說。

2003年,謝飛遭遇了一次非常奇特的經歷,他在醫院從事健康檢查時,不小心就被其他患者感染了SARS(大陸人稱之為非典),開始發燒後,他被迫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那時他剛又完成了另一齣電視劇「豪門驚夢」),四天之後就被送進了隔離病房,意志力過人的他,一開始和多數患者一樣不願承認罹病,不相信自己得到了這個怪病,可是一旦醫生確定病情後,到接受醫師診斷,他立刻就變成了一個最聽話的病人,一再叮嚀自己:「不要放棄!」一直唸著:「我一定能治好!」

關在病房裡的謝飛,唯一能做的事是重看自己的《日出》,而且還從看戲中悟出了人生與戲的關連,他強調:「《日出》需要觀眾靜下心來觀賞,細細品味,那段歷程就像你在接受SARS治療一樣,只要靜下心長期對抗,你就能在其中找到樂趣,你就能盼到日出!」一個月之後,謝飛就康復出院了,他是SARS肆虐期間名氣最響亮的患者,他的快速康復及出院,在當年的抗SARS戰役中,也寫下了另一頁傳奇。



以下就是謝飛接受訪談的記要:

問:電影導演下海拍電視,心理要重新調整嗎?

答:不是大問題,因為影視創作本來就是一家,不像你要畫家去作曲,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影視創作同樣強調影像語言,原則相通,沒有牴觸,反而因為電視是目前最能與大眾溝通的媒介,對於找不到市場出路的電影人而言,其實是很務實的調整。

問:很多人都說電影死了,你卻一點都不悲觀,為什麼?

答:其實,一切都只是市場機制的變化而已。

在全球化的趨勢下,華人電影必然朝兩極化的發展,不是像李安、成龍、張藝謀等人走好萊塢系統發展,或是拍攝東方內容的好萊塢類型電影,就是繼續堅持大市場中找尋小影院去實踐藝術電影和民族電影的夢想。

中國電影長久以來都兼持審查體系,一部電影光是劇本就要審查二十幾回,但是要拍電視劇就沒有這個包袱,迅速通過,立刻開拍,很能反映時代的節奏,再加上數位影像的便捷,已經產生了大量的自主影像創作,這股沛然莫之能禦的創作浪潮都不是舊官僚體系可以理解和限制的,也必然會被淘汰的。

問:第一次拍電視劇,為何就選擇了曹禺的《日出》?

答:《日出》有它的歷史意義和地位,不過,當初選擇這個題材是剛好碰上的,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想法,主要是因為《日出》的故事主題,站在今天的歷史位置來看它,一切就好像是在我們身邊發生的故事,一點都不會顯得過時老舊,反而讓人產生更多的聯想和印證,當初我一看到《日出》的劇本時,就特別願意以這齣戲做為我的第一部電視劇作品,理由很簡單,就是劇本好,以前我也看過不少電視劇劇本,就是少了讓人願意下手的動機。同時,它也符合了我最擅長的「現實主義」風格。而且,《日出》是名著,重拍,肯定就可以讓更多的人重新來了解這本名著。

問:你怎麼看電視劇和電影的差別?

答:電視劇對於劇情通常就是透過對話來交代的,鏡頭對著人物拍,捕捉講話的神采,經常是一講就三五分鐘,有情有戲,一場戲兩三個小時就可以拍完,拍攝速度遠比電影快得多,電影的內涵不一樣,不需要大量的對白,而是靠視覺和聲音來鋪陳故事,表現一種意境,相對地就比電視劇來得精緻不少。

而且電視劇的量太大了,電影通常是一個半小時,但是電視劇卻至少二十集二十個小時,量一大,工作人員就要搶時間搶拍,一趕,準備功夫就不可能精細,預算又緊,進度控管嚴格,追上進度就很不容易了。

問:好萊塢當道,各國電影都相對弱勢,電影人怎麼因應呢?

答:目前三地華人電影市場萎縮的困境,電影導演都去拍電視,並不是大家不愛電影了,真正的原因就是電影院沒人去了,影碟流行,方便取得,隨時想看就可以看,而且家裡隨意裝個音響和大銀幕都不難,所以大家都懶得去戲院看電影。

而且在兩個小時之內看完一個故事,還是最簡捷有力,最不拖泥帶水的創作方式,這就是為什麼中國電視台只要播電影,收視率就最高,這也是為什麼現在的電視劇流行出VCD和DVD的全集版本,因為只要戲好,大家都拚著命要在最短的時間內一口氣看完,所以影視市場並沒有萎縮,不同的是映演和觀看場所,導演用人民最習慣的媒介來創作其實是最正常的現象。

問:在
《日出》的劇本中你加註了不少眉批,對於工作人員的要求和劇情的質感都做了詳細的叮嚀和說明,這是傳統電視劇的工作者很少見的情況,為什麼?

答:我看過不少歐美電視劇,既是名著改編,也拍得非常精緻,這絕對是一條必須走的路,中國的電視劇的拍攝環境改變的幅度比較慢,主要還是受到整體市場運作還不夠成熟的影響,不過呢,拍得既講究又叫座,其實大家共同努力的目標,至於在劇本上說清楚拍攝重點讓大家有共同的奮鬥目標,其實是再基本又再清楚不過的事,像《大宅門》就很好啊!

問:電影大銀幕,電視小螢幕,聲光畫質落差很大,你不會覺得難過嗎?

答:這是可以透過創作方式的改變來革命的,以前我們用兩個半月的時間拍攝一部兩小時的電影,但是現在卻必須在四天之內就要完成一小時的電視劇,快速高效率的電視生產體系當然讓人很不習慣,也讓很多人因陋就簡,不過,電影人每個鏡頭都要打光的求好習性,卻正是電視革新的大好契機,我拍「日出」時,光是女主角的戲服就做了四十多套,而且女主角的髮型就有二十六款之多,每天光是髮型連戲就讓梳妝師傅忙得天昏地暗,可是堅持的結果才有品質,讓人在看好戲之餘,也讓人看到了與眾不同的電視質感。

問:你對電影導演拍電視有沒有任何建議?

答:首先當然是放下架子,不要老標榜自己有多深沈、多藝術,電影人下海拍電視只要遵守兩個原則:一、注意通俗,因為觀眾很沒耐心,一看不下去就轉台走了;二、保持水準,BBC可以把狄更斯的小說拍得叫好又叫座,就代表電視劇其實大有可為。

問:
《日出》的演員表現都很精彩,你怎麼評分?

答:徐帆的陳白露是她的陳白露,是獨一無二的陳白露,因為她把自己的氣質和光彩都溶進角色之中了;斯琴高娃則是演什麼像什麼,戲裡的顧八奶奶不過就是一位到了中年才談了場戀愛的女人,戀情的滋味在中年婦女身上會產生什麼效應?看看她的表情,箇中三味盡在其中。至於郭寶昌和許還山的搭配都超越了原著的格局,讓我們看到角色內心的複雜層面,讓整齣戲變得更有力量。

問:你的多數電影作品都從現實取材,很能反映時代心聲,你心目中還有什麼特別的夢想要去追逐完成的嗎?

答:我過去一直認為中國電影改革的進程比較緩慢,如果投身教育,從根本改變做起收效比較快,所以我的主要精力都投入到教學。我一直難以忘懷自己從二十三歲的青年時光就經歷過的文化大革命,整整黃金十年的成長歷程,都深受那個政治和文化運動的影響,我一直就想把這段青春搬上大銀幕,只要本子夠好,也有人投資,我一定會拍。

大陸人都走過文革,每個人詮釋的角度和面向各不相同,謝晉交出了《天雲山傳奇》和《芙蓉鎮》這兩張成績單;陳凱歌、張藝謀和田壯壯也先後拍了《霸王別姬》、《活著》、《藍風箏》等電影;文革歲月,不只是我的青春紀錄,也同樣提供了我極豐富的創作源泉。如果還能再拍電影,我最想拍的就是這樣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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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女性影展又快要到了,猛然想起,我曾經訪問過莎莉.波特,可是工作忙碌,訪問稿遲遲沒有整理完成,謝飛的《日出》如此;徐克的《七劍》如此;鄭文堂的《深海》如此,稿積如山,越想越心慌,如今,就先交出訪問的第一章,剩下的部份,擇日再補嘍。



莎莉波特的閒談筆記

一, 每逢不開心的時候,我就會去跳舞,心情就會變好了。

二, 音樂是文化的靈魂,你可能無法真的了解其他文化,但是只要聽見音樂,你可能就會對當地的文化有了直接鮮明的印像了。

三, 導演是什麼都要懂,卻是在拍片現場什麼都不做的人,你找到各方好手,施展自己最佳身手,導演唯一做的事是讓他們做得更好。我不相信世間有任何教育可以教會人們如何去做一位導演,因為導演不是可以教會的。

四, 逗馬九五宣言是可以讓人思考電影創作本質的宣言,但是卻難免做作,因為你可以要求不打光,不配音,但是你還是得要演員穿上戲服,進入一個他不是很熟悉的場域裡去演戲,對我而言,那不是宣言,而是一種姿態。

莎莉波特的專訪第一章

問:妳多數的電影作品中都有濃烈的音樂風格,看得出妳很愛音樂,妳和音樂接觸的歷史和背景為何?

答:從小,我的家中隨時都聽得到音樂,我的父親很愛古典音樂,他最愛用七十八轉的老式唱機播放古典音樂,最特別的是我們家有座特別巨大到像個號角的音箱喇叭,能夠讓人宛若置身演奏廳,他最鍾愛貝多芬晚期的四重奏作品,所以從小,我的耳朵就充滿著這麼美妙的音樂。

還有呢,我的媽媽一心想當歌手,最愛唱舒伯特的藝術歌曲,祖母年輕的時候既是演員又是歌手,祖父則是歌劇迷,你可以想像我從小是如何浸泡在音樂世界之中。

我七歲就去學小提琴,十四歲時另外又轉去學鋼琴,二十歲初期時接受舞蹈訓練,跳舞本身就是種音樂,因為你要透過音樂表現身體的律動,而且多數的時候你都是要配合音樂來跳舞。後來我組織舞團時排過無數舞碼,學著如何去搭配音樂,如何在作品中加入音樂,讓音樂能夠成為舞者相互的對話,也能成為他們之間的互動關係。

那時候我也對現代音樂很著迷,從John Cage 到Phillip Glass我都喜歡,完成了舞蹈訓練後,我的興趣更寬廣了,對音樂的愛好更轉向即興音樂,參加過不少樂團,多次到歐洲巡迴演出,我的演出方式很特別就是要配合樂團演奏,即席創作歌詞並演唱,和音樂的互動關係更密切了。所以後來我又回到電影創作上時,這些成長經驗就都構成很重要的影響。我的第一部電影《驚悚》就加進了歌劇和電影音樂,後來更自己下海作曲。

問:妳的電影作品中採用的音樂片段其實都是大眾耳熟能詳的樂章或歌曲?為什麼?這是妳和觀眾對話的特殊方式嗎?

答:每個人都喜歡熟悉的曲調,每個人都愛反復吟唱自己熟記的曲調,我採用這款曲調其實是種「解構(de-construct)」工程,讓觀眾能夠同時去面對熟悉的旋律與陌生的場景,引用了熟悉的歌劇片段,觀眾就會去想為什麼要在這裡使用這段音樂,音樂和血腥謀殺究竟有何關連,我在《驚悚》中使用的歌劇音樂就可以讓觀眾笑了起來,冗長而持久的重覆,是人生很重要的學習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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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電影音樂 ]     
文化要保存,文化要推廣,美國人懂得如何愛護和推廣電影文化。



你喜歡《鐵達尼號》的音樂嗎?
你喜歡《似曾相識》的音樂嗎?
你喜歡《第凡內早餐》的音樂嗎?
你喜歡《英雄本色》的音樂嗎?
你喜歡《神鬼戰士》的音樂嗎?
你喜歡《齊瓦哥醫生》、《時時刻刻》和《揮灑烈愛》的音樂嗎?

很抱歉,不管你有多熟悉,多喜愛,這幾部電影的音樂雖然有幸躋身美國電影學會的「AFI電影音樂一百年(The Big Picture--AFI’s 100 Years of Film Scores)」的250部電影音樂候選榜單,最後並不能擠進前二十五名。

這個活動是美國電影學會連續兩年來舉辦的第九項電影議題票選活動,由五百位電影專家、音樂家、評論人和影史學家共同票選他們心目中最傑出的電影配樂,就在九月二十三日晚上於洛杉磯的碗型劇場發表最後勝選名單,並由John Mauceri指揮的好萊塢碗型劇場樂團演奏了這二十五首電影音樂的精華片段,同時還配合放映了這些作品的精華片段,這場音樂會只公開演出一場,也就是說,如果你有幸得能參加這場音樂會,你等於是重溫了一場美國電影音樂發展史的華麗盛宴。

票選最後的前二十五名作品結果如下:

1.《星際大戰》Star Wars (1977); John Williams
2.《亂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 (1939); Max Steiner
3.《阿拉伯的勞倫斯》Lawrence of Arabia (1962); Maurice Jarre
4.《驚魂記》Psycho (1960); Bernard Herrmann
5.《教父》The Godfather (1972); Nino Rota
6.《大白鯊》Jaws (1975); John Williams
7.《羅蘭秘記》Laura (1944); David Raskin
8.《豪勇七蛟龍》The Magnificent Seven (1960); Elmer Bernstein
9.《唐人街》Chinatown (1975); Jerry Goldsmith
10.《日正當中》High Noon (1952); Dimitri Tiomkin
11.《俠盜羅賓漢》The Adventures of Robin Hood (1938); Erich Wolfgang Korngold
12.《迷魂記》Vertigo (1958); Bernard Herrmann
13.《金剛》King Kong (1933); Max Steiner
14.《外星人》E.T. the Extra-Terrestrial (1982); John Williams
15.《遠離非洲》Out of Africa (1985); John Barry
16.《日落大道(紅樓金粉)》Sunset Boulevard (1950); Franz Waxman
17.《梅崗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 (1962); Elmer Bernstein
18.《浩劫餘生》Planet of the Aples (1968); Jerry Goldsmith
19.《欲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 (1951); Alex North
20.《粉紅豹》The Pink Panther (1964); Henry Mancini
21.《賓漢》Ben-Hur (1959); Miklos Rozsa
22.《岸上風雲》On the Waterfront (1954); Leonard Bernstein
23.《教會》The Mission (1986); Ennio Morricone
24.《金池塘》On Golden Pond (1981); David Grusin
25.《西部開拓史》How the West Was Won (1962); Alfred Newman

每一種票選,每一份名單都難免有偏見和遺珠。美國人喜歡約翰.威廉斯是很明顯的抉擇,前二十五名作品中他就佔了三名,他的成就是實至名歸的,高史密斯的《浩劫餘生》是抽象概念勝過甜美旋律的前衛創作,能夠排名第十八,也反應了投票人的高明品味;但是大家非常敬佩的義大利作曲家莫瑞康尼卻只有《教會》入選(250榜單上別外還有他的《狂沙十萬里》和《四海兄弟》),然而大家喜愛的《新天堂樂園》卻根本沒有上榜機會。

這是我故意找碴的,因為評選規則其實有相當明確的規範,片長至少要有六十分鐘,電影應該是以英文發音為主的作品,而且以一九二七年有聲電影問世之後的作品開始算起。依據這樣的標準,李安的電影只有《理性與感性》入圍是相當合理的,譚盾的《臥虎藏龍》就算曾經得到過奧斯卡獎,畢竟沒有人會把這部電影當成美國片,所以也就不列入候選名單中了。

正因為有明確的地域畫分和文化血統之別,所以尼諾.羅塔替費里尼電影所創作的音樂,替《殉情記》打造的美麗詩情;皮歐瓦尼的《郵差》;普瑞斯納的《藍色情挑》或者其他的歐亞非洲電影作品都當不成候選人。

任何的票選都不意謂著最後的真理或是永恆的記憶,票選只是活動,票選是傳承薪火的重要流程,美國人至少認為電影藝術是美國歷史上非常重要的文化傳承,所以不時會有各種新鮮組合的推廣活動,而且不但有文字資料可資討論,還有音樂會可以聽得見,看得見,讓一次票選活動從紙上作業變成有聲有影的立體空間展示,從活動上,我看到了美國人珍惜歷史,愛護文化的實際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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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台灣電影 ]     

你過得了沒有手機的日子嗎?你還記得不用手機的時光嗎?


都市人,如果沒有手機,日子很難過。

沒有手機的日子難過,沒有電話的日子更難過。

手機和電話都是通訊工具。手機普及了,路旁的公用電話打的人就少了。手機讓人變得更沒耐心,更不想等待了。

高中時,想和初戀的女友通話,不願家人知道,就在巷口的電話亭裡拿起電話,綿纏地說著心事;如今呢,滿街的手機,大家習慣邊走邊說,習慣低頭打著簡訊,你很少再在巷口看到癡情的少年,排著隊等著熄燈前和才剛分手的愛人再說幾句情話的身影了。

電話沒有消失,手機的崛興,意謂著一個時代的消逝,一種等待和孺慕情懷的遠颺。

當兵時,金門前線的電話局,只要得空,都是軍士官兵排著隊等著打長途電話……放假出營時,部隊外的公用電話亭裡迴蕩地都是待會那兒見的熱情;收假回營時,同一個電話亭裡,迴蕩地都是最說一句再聽一聲我愛你的共鳴……那是青春的烙印。

當兵時,每逢發信,大夥的眼神都燃燒著期待的火焰,如今,你很少寫信,收到的信不是賬單,就是廣告DM,眼睛會放電的時候,一定是你癡癡地面對電腦銀幕傻笑的時候,你正在看電子郵件?或是正和愛人MSN吧?

拿起手機,即使在天涯海角,只要訊號不斷,你不怕和愛人斷線,即時的便捷,伸手可得的快適,讓愛情來得容易,去得也倉卒。生了氣,就直接斷訊關機,行動說明了一切;賠不是,簡訊也有各種花樣,可以讓你用創意來贖罪補過。手機改變了時空,也改變了愛情;手機讓人們習慣對著空氣說話,卻疏隔了雙眼對視,氣息互通的通暢。

曾文珍執導的《等待飛魚》是現代人的愛情,自然少不了手機,然而有顆古典心靈的她卻相信:當大哥大收不到訊號的時候,愛情才要開始。

Linda飾演的女主角晶晶,帶著五隻手機到蘭嶼測試手機訊號,心卻掛念著台北的愛人,然而手機訊號不佳,不時斷訊,最時髦的科技,在訊號的死角也無用武之地,遙遠的台北愛情就在殘缺的訊號中逐步凋零。

蘭嶼的避風(王宏恩)也有時髦的手機,也最清楚蘭嶼每個角落的收訊狀況,然而,多數時候,他的手機只是時髦裝飾品,蕞爾之島,有這麼迫切需要這文明的通訊利器嗎?沒有愛人,手機要對誰說話?

殘缺的心,讓手機成了廢物;寂寞的人,空有手機也使不上力。《等待飛魚》直接就用手機的「無用」來建構這個在太平洋上的島嶼上的愛情故事,文明在這個島嶼上,其實是不太實用的裝飾品,手機就這樣轉化成最最多餘,卻也捨不得割捨的文明包袱。

等到真的看見愛情,懂了愛情的時候,王宏恩不打手機了,Linda也只是默默看著手機,舉手之勞,就可以千里一線牽,相思債就可以化消的,但是,不要,王宏恩不要,Linda也不要,王宏恩寧願打電話給「星光夜語」點歌,讓機緣在空中交閃,他不要那種直接叩門的血性。

曾文珍的愛情夢幻是十足的古典,《等待飛魚》的愛情神話正是因為他們拒絕了摩登的手機,完全顛覆了時髦的慣性,而有了反璞歸真的力道。沒有相思的煎熬,不足以檢驗時空隔絕下的愛情,無法証明他們如何抗絕物質的誘惑,成就一段城鄉之戀,曾文珍期待的愛情其實是那首「卜算子」的經典情歌: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 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矣,只願君心識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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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台灣電影 ]     

陽光、海風、跑車和愛情,《等待飛魚》打造了一則愛情童話。


浪漫是愛情電影的糖衣,愛情電影少了浪漫的化學火花,吃起來就苦,嚼起來,就乏味了。

曾文珍導演的《等待飛魚》把故事設定在碧海藍天的蘭嶼,那是很多台灣人會選擇的潛水度假場域,全然不同的生活步調,全然不同的風土景觀,是她打造出定的第一道浪漫。

接下來,蘭嶼青年「三劍客」:避風、吉達、晴光從台灣買來了一輛別克轎車,摘掉頂棚,重新鈑金與油漆後,一輛色彩繽紛的「飛魚一號」就這樣誕生了,這是電影塗上的第二道浪漫。

第三道浪漫來自台北女子晶晶。她的名字有六個太陽,心情卻是陰鬱的很,人家到蘭嶼度假,她卻得來做手機訊號的測試工作,常常在訊號的死角與台北的男友說著肢離破碎的情話,而且因為身份証件掉了,一時回不了台灣,婚約散了,愛情沒了,驀然回首,才看到蘭嶼青年避風的深情目光。

王宏恩飾演的避風是全片最明亮,也最陽光的人物。偶而下田,偶而下海,更多的時間卻是要在蘭嶼的土地上打造一個另樣的生活。他的長髮俊秀,他的歌聲感人,他的人生豁達,在一個沒有太多物質欲望的島嶼上等待著愛情。這樣的情境,這樣的人生,合該是偶像劇裡的夢幻元素,他的憨厚、爽朗與不太實際的夢想,就是《等待飛魚》中最根本,也最巨大 的浪漫。

偏偏,浪漫是人生最難準確翻譯的名詞,它也沒有法理原則可以依循,浪漫電影所定義的浪漫就是要有癡狂,要有瘋顛,要能讓人感歎,要讓人驚呼,要讓人油生「有為者亦若是」的心嚮往之。

台北女孩為何要愛上蘭嶼男孩?蘭嶼男孩又為何會愛上台北女孩?會有這樣的疑問,就代表著對城鄉差距有偏見,對經濟實力與物質欲望有偏見,這當然就是《等待飛魚》所刻意要挑戰的文化偏見。

然而,如果我們把台北和蘭嶼都拿掉的話,剩下的就是男孩和女孩的愛情,他們為何動心?動情?甚至不遠千里還要兼程相會,才是最最浪漫的論述。

《等待飛魚》有陽光、海風、飛魚,甚至星光月語,但是愛情在那裡?

王宏恩看上Linda的美麗與單純?Linda看上王宏恩的傻憨與真誠嗎?在蘭嶼,只要有地瓜和飛魚,就可以極其簡單、豐盛又知足地享受人生,愛情的世界可以不計較這些物質,但是愛情需要的是電光石火裡的眼神和心靈感動。這一切要寫在主角的眼神和肢體上,看不到,聞不到,感動就出不來了。

Linda是青春、美麗,又帶點憂愁的,可惜的是,她面對著王宏恩時只有迷惘,只有徬徨,少了決志,少了可以讓生命和愛情都大逆轉的羅盤翻轉;王宏恩面對Linda的時候,也少了癡了、呆了的電殛與衝動……他們都在等待飛魚,然而飛魚不能只用說的,飛魚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如果編導能多一點設計,多一點空間,讓他們在面對愛情時的手忙腳亂與舉止失措的癡傻,已經鋪排的浪漫元素或許就會碰撞出更多的火花。

浪漫是必要的,火花是必要的,愛情是必要的。不管你是在台北?在蘭嶼?電影院裡?或是電腦前……我們都在等待飛魚,都在等待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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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這位美女叫什麼名字嗎?噓,不要暴露你的年紀哦!



沒有愛看電影的父親,沒有從來不干涉我看什麼電影的父親,我想我和電影的緣份可能不會結得這麼深。

從小在西門町長大,跟著母親到萬華去看台語電影,一知半解地看著陽明和金玫在床上披著床單,演出《乞丐與藝妲》的床戲,真正印像深刻的作品卻是七歲那年在美都麗戲院(今天的國賓戲院)看的《夜半歌聲》,看到趙雷飾演的歌劇演員宋丹萍被軍閥毀容的那張臉出現在大銀幕上時,「恐怖啊!恐怖!」嚇得只能躲在美都麗二樓的石牆底下,差點就真的屁滾尿流。

散戲回家,老爸不怕我做惡夢,家裡的唱機開始放著《夜半歌聲》的主題歌曲:
空庭飛著流螢,高台走著狸鼪,
人兒伴著孤燈,梆兒敲著三更。
風淒淒,雨淋淋,
花亂落,葉飄零,
在這漫漫的黑夜裡,
誰同我等待著天明?誰同我等待著天明?
我形兒是鬼似的猙獰,
心兒是鐵似的堅貞。
我只要一息尚存,誓和那封建的魔王抗爭。」

歌聲是男高音的歌聲,配樂則有淒涼的梆子敲著更板的孤單聲,初聽,就有風狂雨急的驚駭,可是聽著聽著就聽出了男兒悲憤的深情了。

少年的我,不識情滋味,可是跟著唱夜半歌聲,跟著第二段的歌詞吟誦,卻也就很快明白了人生可以用怎麼樣層層轉進的白話文來言情傳愛:

「啊!姑娘,只有你的眼,能看破我的平生;
只有你的心,能理解我的衷情。
你是天上的月,我是那月邊的寒星;
你是山上的樹,我是那樹上的枯藤;
你是池中的水,我是那水上的浮萍。
不,姑娘,我願意永做墳墓裡的人,埋掉世上的浮名;
我願意學那刑餘的史臣,盡寫出人間的不平。
啊,姑娘啊,天昏昏,地冥冥,
用什麼來表我的憤怒?唯有那江潮的奔騰。
用什麼來慰你的寂寞?惟有這夜半歌聲,惟有這夜半歌聲。」

這首歌一直到了大學之後,才有機會得能在暗黑的校園裡唱給女同學聽,青春,就在那樣的男高音歌聲中留下了美麗的記憶。這則意外的插曲,恐怕也是當年聽著盛家倫的歌聲,想著自己青春心情的父親所始料未及的。

從《龍門客棧》到《第七號情報員》,從《金手指》到《荒野大鏢客》,從《迷魂記》到《西部開拓史》,從《西施》到《萬古流芳》,從《孤雛淚》到《山歌戀》,每一齣電影的首映會,都是牽著父親的手,擠著人潮進戲院的,很少問父親電影好不好看,只是瞎看,只是跟著起鬨,渾然不知那些電影的種籽,悄悄地會二十多半後開花。

小時候,家裡訂了「南國電影」,親友不時來家裡談著李麗華與嚴俊;張揚與葉楓的趣味瑣事,家裡的唱機從「我要飛上青天」、「斷腸紅」一直到「山歌戀」,幾乎是電影院演什麼,爸爸就會買唱片回家聽,他從來不炫耀自己是多忠實的影迷,卻讓他的孩子成天都可以浸泡在電影的美麗聲光之中。

大約就在九歲的時候吧,躺在床上的父親笑著對著我和姐姐問了一句影迷之間都難以免俗的問題:「你們覺得那位明星最漂亮啊?」老爸是尤敏,老姐是樂蒂,我支吾了半天,選了一個最冷門的答案:「于素秋!」

你如果聽過這個名字,如果你還知道于素秋是誰?你的年紀至少有四十了吧。

迷戀于素秋,的確是個很另類的選擇。她從來不是豔星,也不像劉亮華那樣曾經在武俠電影中驚鴻一露,讓少男的心呯呯跳,但她卻是少年的我最崇拜的女俠啊!

于素秋是粵語電影中的著名武俠片明星,她的父親是成龍、洪金寶、元彪等七小福的師父于占元,從小就練有一身好本事,她主演的《如來神掌》、《仙鶴神針》等片我都是從美都麗一路追到紅樓戲院,百看不厭的武俠經典,當年,她與曹達華總是吃盡苦頭的正派俠客,一定要在石堅的迫害下,慢慢旋乾轉坤。小小心靈的我,不以美貌論英雌,只以武術論美醜,除了于素秋,我沒有其他人選。

我的答案讓老爸和老姐都嚇了一跳,大家都笑了起來,讓我猛然承受了巨大的異樣壓力,他們選的都是大家公認的絕色美女,我獨獨挑中了實在貌不驚人的武俠女星,那是一種什麼樣的選美眼光啊!?老爸大概感受到我「獨具隻眼」的選美創傷,拍拍我的肩,算是替我打氣吧!以後,每回紅樓戲院再推出《如來神掌》的續集電影時,他總是給了我十元,要我帶著弟弟去看片,我想,他從來不曾喜歡過于素秋,卻不反對我繼續崇拜于素秋。

我的童年觀影歲月,就是這麼自由自在渡過了,今天是父親離開人間六周年的日子,一柱香,一縷情思,憶念著父親,感念著那回難忘的父子選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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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台灣電影 ]     
看到好電影,總是讓人開心又驕傲,鄭文堂導演執導的《深海》就是這麼一部作品,本屆高雄電影節就以《深海》做開幕,我有幸得能先一睹本片風采,滿心的讚歎,轉化成以下的文字。


「用愛情故事來概括這部電影,就太老套了,它是有關人際關係的電影,人們如何動心、相伴、發展,而社會和經濟壓力又如何影響他們……行為密碼讓他們走近彼此,卻也導致分離。」──肯.洛區

電影的第一個鏡頭往往就決定了電影的品味與特質。

鄭文堂導演執導的《深海》的第一場戲就是女主角蘇慧倫的牢獄生活。只有緘默,只有低眉,看不出她的過去,看不到她的未來。出獄時,沒人來接;獨自走在街上,沒人理睬,唯一能確定的只有:她是一個孤單的靈魂,她是一位無法掌控自己大腦開關的女人。這個意象,貫穿全片;這款宿命,首尾呼應。

《深海》是2005年最讓人驚豔的台灣電影,它沒有繁複的技法與特效,只有真誠的敘事與關懷,真實又細膩的演員競技讓戲分有了十足的說服力,海港和河流的城市意象,更讓人物生命有了溫暖寬厚的座標可資依靠。鄭文堂從親友的經驗出發,走進社會底層,挖掘出最平凡也最真實的人味和渴望,就在寬容與體諒、自私與占有、憤怒與恐懼、迷惘與失落的多重情緒激蕩下,建構出《深海》讓人對號入座的心靈感動。

《深海》的主軸是愛情與友情,然而《深海》不是《孤戀花》,更非《豔光四射歌舞團》,沒有複雜的性別與性向議題,只是單純的愛情與友情的交響樂;沒有異性戀/同性戀的夾纏論述,只有沉淪與救贖的根本人性。濃豔的激情火花固然最易討喜,卻是短暫到來不及眨眼;光華散盡,回歸平淡的悠悠歲月,才是人生常態,鄭文堂站在歷盡滄桑的高點上,交出了他疼惜俗世男女的人生觀察報告。

英國導演肯.洛區曾經說:「做導演只要去找到一個好故事,找出說故事的方法。」《深海》就是一則精巧的故事,鄭文堂的切入點與敘事法說明了他已經是成熟自如的影像魔法師了。

片中,蘇慧倫飾演一位罹患憂鬱症的女人,她渴望愛情,卻總是被愛情重傷。她曾經因為丈夫拳腳相向而殺夫入獄,出獄後別無選擇,只能投靠「安安」陸弈靜當了酒店小姐,她的美麗吸引了酒客,很快就被人包養,但是假戲真做的她緊黏纏靠的愛情態度,卻嚇跑了每一個接近她的男人;唯一會在生命的每個陰暗轉角處都來接納她的,只有似母亦友的安安。渴望與失望一直在生命裡輪迴循環,蘇慧倫的經歷與際遇,恰好與多數人的認知與遭遇形成平行波紋的震動,因而能夠放大,能起共鳴。

創造真實可信的影像是成功電影必需跨越的障礙欄杆,演員和場景就是其中的兩道關卡。《深海》從選角到表演都準確而可信。

從《藍月》到《心戀》,蘇慧倫的銀幕塑像一直是典型的都會雅痞,夢幻與慵懶就是她的特色,鄭文堂提煉了她的楚楚可憐與一往情深,先灌入尋常日子等閒過,卻總是理不清愛欲頭緒的女人身型;再套進愛如潮水,一發即不可收拾的癡狂板模,平凡而又真誠的掙扎與呼喊就成就了她最鮮明的形象,她對男人的咬與打都是情緒奔脫的自然反射,喃喃自語的叨念更讓人窺見了內心火山的滾沸,即使面對著舉手投足都已經收狂自如,與高峰與低谷都能拚命飆戲的陸奕靜,亦能形成有機拉鋸。

平庸是世人的名字,好演員則是要從平庸的外貌與軀殼中展示獨特的生命力。電影中,陸奕靜信仰「適者生存」的邏輯,有安之茹素的知命本分,方能以恰恰舞步周旋在酒廊、男人、小屋和樂透的迷你世界中,她的肢體準確傳達出內在靈魂,她的五官精準捕捉浮動情緒,既有看破紅塵的悽涼,卻也有參不透鏡花水月的偏執,每一回的亮相都兼具了情緒矛盾與思緒清明的內心拔河,極具說服力。

演慣偶像劇的李威,這回換上工作服飾演電子工廠的小工頭,從髮型、帽子到話白、動作,都在高度制約下擺脫了偶像劇的制式習慣,至於從動心、追求到不耐與告別的層次,亦能超越已嫌俗爛的愛情電影模式,最重要的是他和戴立忍的男人定位,固然有著被愛情糾纏到快要窒息的困扼,卻也有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悵惘,但又必得出面解決的惶恐。

鄭文堂並不想扮演是非對錯的仲裁者,他的角色刻畫只想還原每個生命的座標,沒有批判,只有諒解,《深海》才能匯聚巨大的能量空間,收納失情男女的心事。那種通達人情,又在事理上委婉敘描的手法與心境,直追日本大師山田洋次鏡觸下的普世男女浮世繪。

人與戲是電影的肌理骨血,然而山河歲月的環境空間,卻是畫龍點睛,活絡故事的生氣所在。

優異的攝影機總讓我們看到創作者對世界的眷戀與深情,鄭文堂的鏡頭下就讓我們看到了他對高雄這個海港城市的愛。相對於《天邊一朵雲》有如浮雲掠過,《最好的時光》驚鴻一瞥地旗津來去,《深海》中彷彿聞見、彷彿嗅及的愛河、鐵路和海港,都讓戲中角色的生活有了合理可信的互動空間,那種緊密依存的空間感覺,雖然往往空洞到讓人無法名狀,卻是人們喘息思考時的呼吸所繫。

每一回,鄭文堂把鏡頭從人身拉向環境時,就有新天地新世界在眼前開展,這種緊張與舒緩的對比、壓力密度的調整及戲劇節奏的掌控,在在說明了鄭文堂的成熟與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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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電影評論 ]     
能夠讓人思索回味的電影,才是好電影!
我相信,我深信!


大導演未必真的懂女紅,但是擅長穿針引線的導演,一定就是大導演,每回看到導演比東方不敗更會用繡花針,而且針法綿密,紋路細緻,總是能讓由衷一歎,好生羨慕的。

一九九三年,美國大導演勞勃.阿特曼動員了好萊塢十五位知名影星協力拍出了看似瑣碎,卻能準確掌握洛杉磯日常生活實況的《銀色性男女(Short Cuts)》,整齣電影就好像一首爵士樂,看似隨意穿梭,不成章法,其實卻是男男女女都各有經緯線,或交錯,或平行,組成了豐富多樣的浮世繪。

這樣的電影,好看,卻不好拍。

劇本難寫是第一道關卡,找不到這麼多的好演員來飆戲是第二道關卡。

十二年下來,你數得出幾部類似的作品嗎?墨西哥導演伊納利圖(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算是實力最雄厚的新秀好手,他的《愛像一條狗(Amores Perros)》和《靈魂的重量(21 Grams)》都是同一門派的作品,人情委婉,淡到無色,卻能劇味四溢,隨著他的針織手勁徜徉在迷離人生中,最後再來個醍醐灌頂的解謎棒喝,看完電影你只想拍手叫好!

2005年初秋,熬過了一個漫長而且毫無靈光的好萊塢王國爛片後,我很高興看到作家出身的中生代導演保羅.哈吉斯(Paul Haggis)拍出了一部同樣質量高,份量重的電影《衝擊效應(Crash)》。

保羅.哈吉斯在最大的貢獻是寫出了《登峰造擊》的劇本,替該片的奧斯卡霸業打造了厚實的王國基礎,然後,拍慣了電視影集的他,得能好好拍電影時,他把最好的劇本留給了自己。

《衝擊效應》的故事地點在洛杉磯,時間在911事件之後的二十一世紀。

地理座標告訴我們,洛杉磯是個人性疏離的城市,仰賴車輛運輸的人們總是悶在自己的座車中想著自己的心事,沒空去搭理鄰居或夥伴;911事件之後的美國,人與人之間更不願溝通,大家耽溺在自己的偏見與成見,在猜疑與自保的心境下過日子。所以電影一開場才會開宗明義地說:「洛杉磯人相互碰撞的原因是基於一種很簡單的需求;那就是人與人的接觸(that people are crashing into each other in Los Angeles out of a simple, desperate need for human contact)。」

《衝擊效應》中的男男女女其實都像印度詩人泰戈爾著名的詩集《失群的鳥》所描寫的飛鳥與落葉一般,惶惶然,又戚戚然。泰戈爾的詩如此寫著:夏天失群的飛鳥,飛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飛走了。秋天的黃葉,無歌可唱,只歎息一聲,飛落而下。(Stray birds of summer come to my window to sing and fly away.And yellow leaves of autumn, which have no songs, flutter and fall there with a sigh)」然而,電影中的男男女女都有執,也都有所偏執,終日面對著別人的偏見與敵意,卻也在懊惱與跌宕中陷進計較、算計與報復的人性深淵。

故事從一場車禍現場開始往前推二十四小時,再往後走二十四小時,帶出了互不相識的一群洛杉磯市民的情仇恩怨,故事從誰開始都可以,導演選擇的是白人警官麥特.狄倫,觀眾先是不懂他為何怒氣衝天,不懂他為何要故意找碴,攔下了一對可能在休旅車上做口交的黑人夫婦,名為臨檢,其實卻極盡性騷擾的能事,後來才知道,這麼一位「變態」的警官其實是位孝子,因為老病的父親終日坐在馬桶上卻又尿不出來,藥石無效,健保又囉嗦,他的怒氣就這樣出在無辜的黑人身上,偏偏這位黑人先生又是有名的電視導播,警官的暴虐,導至夫妻失和,導致導播丈夫刻意挑釁警方,期盼以死洩憤,偏偏麥特.狄倫在第二天的車禍現場中,冒著焚車爆炸的生命危險,從一輛翻覆的汽車底下拖出了一位女性黑人,這人卻偏偏是前個晚上他才擾過的導播太太……

太巧了吧?所有的人看過《衝擊效應》的觀眾都不禁會在心底浮出這樣一個疑問,因為整部電影的結構簡直就是個連環套,一個接一個,不但沒完沒了,而且環環相扣,就機率而言,是的,太巧了,就劇情張力而言,所有的巧合,就算只是萬分之一的機會,卻因保羅.哈吉斯的敘述語法卻是那麼安靜自然,反而讓人有了入情合理的期待。

就以桑卓.布拉克飾演的檢察長太太而言吧,妻以夫貴,卻遇到兩個有眼不識泰山的黑人混混,竟然就當街公然用槍批著他們,搶了車子就跑,驚魂難安的她有若驚弓之鳥,看到換門鎖的鎖匠,只因為他膚色黝黑,竟然鐵口直斷指稱人家出了門會把門鑰送人,半夜就會登門打劫……

她是焦燥的,她是極端沒有安全感的,她每天醒來只覺自己不停地在發脾氣,看什麼都不順眼,不相信可能會昇官,又可能有外遇的丈夫,直到摔斷了腿,才發覺原來真正可以依靠的竟是自己一直頤指氣使,從不給她好臉色看的幫傭……偏偏被她羞辱的鎖匠也有自己的故事,他鍾愛女兒,在女兒五歲生日時,把虛構的防彈披風給了女兒,卻因為另一次的裝鎖工作時,得罪了言語不通的波斯移民,被對方拿槍追殺,而自以為有防彈披風的女兒就真的捨身來救老爸……

《衝擊效應》基本上就是一齣當代版的《偏見的故事》,杯弓蛇影的美國人,被自己的夢魘與私欲折磨得不成人形,卻又不知如何排遣,自處……

如果只是悲情,只會玩弄巧合,《衝擊效應》充其量只能算是佳構劇,甚至還有被人批判成一廂情願的可能,然而保羅.哈吉斯卻是站在全知的觀點上,讓所有巧合都帶出了一種洗滌功效,讓大家都能在困厄的角落裡找到差強人意,卻又可以撫慰心靈的出路。

看完了沈重的《衝擊效應》,卻讓你期待人生如果真的能如電影那樣來解決人生困境,不知有多好?是的,只有幻想的世界可以盡如人意,《衝擊效應》打造的幻境,有著深濃的警世意味,卻符合了人心期待,這樣的劇本,這樣的演員表現和場面調度,親愛的朋友,這才是2005年最有人味的好萊塢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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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會崇拜偶像,偶像如何常保自己的魔法形象呢?誰讓偶像的魔幻碎裂的呢?


一提到泰瑞.吉蘭又拍新片了,好多影迷都會油生期待大師的心情,沒看過《奇幻城市》,《終極天將》和《巴西》,至少,你該看過他的《未來總動員》吧?

大師出招,理應不同凡響。然而,《神鬼剋星》只能算是大師的即興揮毫,正因為是即興,所以欠缺思考,欠缺佈局,隨意舞弄,所以只玩出了小具規模的小把戲,一陣喧譁過後,很快就回歸寂靜,不會有太多的塵埃。

《神鬼剋星》有三個主要結構,首先是用格林兄弟的傳奇,自由出入於格林童話的經典世界與現實世界中;其次是征服者的傲慢與順民悲憤的矛盾對應;第三則是愛情的自私與共享。

格林童話緣起於十九世紀初,德國人格林兄弟重新整理潤飾了他們蒐集的民間傳說,創造出諸如:「青蛙王子」、「白雪公主」、「睡美人」和「小紅帽」等傳奇童話。歷史上說,哥哥Jacob Grimm忠於「口述歷史」,弟弟Wilhelm Grimm則是文筆優美,年紀只差一歲的他們從求學到工作都在一起,雅各終生未娶,卻與弟弟威廉家人在同一個屋簷下共同生活,一說一寫,兄弟兩人創造出最暢銷的德文作品──「格林童話」。

這個血濃於水的兄弟情誼,配合了他們的童話夢想,就提供了《神鬼剋星》的主要劇情架構,泰瑞.吉蘭真正比較大膽的嘗試是先把他們定位成招搖撞騙的江湖郎中,他們不但會編故事,說故事,還能夠演出鬼怪故事,用他們熟悉的科學技巧和劇場把戲在鄉野村夫之間,賺取生活費。

故事背景設定在工業革命已然起步的時時,理性啟蒙的知識利器還是掌握在知識份子手中,成為他們揚名立萬或欺世盜名的技倆,然而,電影鼓吹的其實是「虛中有實,實中有虛」的夢想與現實的對立觀照,所以,明明是虛唬的騙術,最後卻成了著魔的森林精靈的大對決。

這個前提是合乎人性與現實的,因為不論科學多麼前衛進步,我們依舊閱讀舊童話(安徒生或格林)與新童話(哈利波特或魔戒);我們明明知道銀幕上都是虛幻的人生,卻依舊迷戀於它的聲光幻影。然而,這個前提也暴露了《神鬼剋星》心餘力絀的創作困境。

拿著格林童話對號入座,是《神鬼剋星》用力最多的場面經營,從「青蛙王子」、「白雪公主」、「睡美人」、「小紅帽」,再到「薑餅人」,每一段童話故事出現時,觀眾都會有發現童話片段的興奮趣味,是的,你很容易就知道導演正在玩弄童話新詮的把戲,可是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動員了這麼多的機關布景後,你看到任何「新詮」的新玩意新觀點出現嗎?答案是沒有,除了對號入座,乏善可陳。你明明看到了鬼后的吹氣吹熄了拿破崙軍隊的火砲和森林大火,就在理性與迷信第一次的正面交鋒中,火熄了,戰爭也就不能再繼續下去了,除了人打人,童話與真實的世界就是少了交鋒對話(就像那會移動的森林,如果只是舞台上的機關布景,古堡上的王后原來也是個五百年前的科學家……也許故事就更有顛覆性了)。

真正比較有趣的虛實對比則是長命王后的那面鏡子,鏡外的她早已白髮三千丈、老杇枯乾,指甲又長又彎,然而鏡子裡的她,永遠青絲黑亮,唇紅齒白、容光煥發,而且鏡子中永遠是她蠱惑男人的糾纏模樣,鏡子外的人生卻是著了魔的男人孤單身影。連著三場虛實對照的人魔對話趣味,算是《神鬼剋星》最有創意的玩法了,後來鏡毀容裂的片片剝落特效,也算是2005年玩得比較盡興的特效了。

《神鬼剋星》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沒有超越提姆.波頓的《斷頭谷》格局,《斷頭谷》同樣是傳說和真實的辯証,同樣是傳說勝過了真實,魔法擊敗了眼睛,《神鬼剋星》沒有提出新觀點,只在重複的格局中翻滾打轉,就會讓影迷煩燥不安。

同樣地,拿破崙軍隊一開始展現的理性清明與智慧,最後卻被嘲弄成殘虐與粗暴的武夫,不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而是徹底背棄了故事一開始的前提設定,就使得時代背景的設定失去了原有的力道。

愛情與親情更是電影最曖昧的失焦處理,格林兄弟與女獵戶安潔莉卡的一女兩男戀,是裨官野史的八卦版(大哥終身末娶,卻和弟弟與弟妹同住一起),不是兄弟不能愛同一個女人,而是你看不到邱比特在那兒拔弓射箭,就已經天雷地火燒得不可開交了;至於安潔莉卡從小聽著爸爸講解王后傳奇,最後才發現父親已經成為王后的人狼忠僕,而且不惜犧牲自己三個女兒的生命來實踐王后的預言,親情被愛情踐踏得面目全非時,又讓故事的邏輯與衝突,完全沒了可著力的空間。

《神鬼剋星》的泠清票房其實只說明了一件事,2005年對眾多好萊塢大導演而言,真是相剋的一年,從史匹柏、徐克到泰瑞.吉蘭的光采盡失,我們看到一股時代浪潮的尾巴,浪聲依舊喧譁,浪頭卻已毫無力道,只剩白沫浪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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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幸能在記者生涯上,趕上1980年代台灣電影的美麗黃昏,遇上了極多導演,更在那個流行文學小說改電影的年代中,遇上了極多知名的小說家,從王禎和、白先勇、蕭颯、李昂、廖輝英和袁瓊瓊等人。

其中從王禎和先生手中接過有關電影的兩封信,則是很難忘的書信人生。我曾經因而信筆寫下每次看完王禎和的小說電影,再回頭核對王禎和的原始劇本,我都可以深刻感受到他面對小說改編得千瘡百孔時的寂寞與憤怒……



1990年九月三日辭世的小說家王禎和,生平熱愛電影,他出版的著作「從簡愛出發」,就是他在台視影片組服務,長期浸潤世界名片的心得選集,雖然文章是寫給電視周刊讀者看的,但是兼具影史趣味與評論觀點,確為相當別致的電影論介文字。

我認識王禎和先生,主要就是植根於他對國際電影的深厚學養。初進聯合報時,主要負責國際電影路線,記得有一次報導了一篇美國女星芭芭拉.史丹妃獲頒終生成就獎的消息,文章見報後兩天,收到王先生寫來的第一封信,對我鼓勵有加,只在信尾提及芭芭拉.史丹妃的名字前人都譯為白蓓蘭.史丹妃。

看完信,嚇出一身冷汗,「芭芭拉」和「白蓓蘭」可是天南地北的兩種譯法,芭芭拉是音譯,白蓓蘭則是先求音準,再予美化的文壇前輩的慣用作法,若是錯,真錯得離譜,但又有些不甘心,趕緊到報社資料室找舊檔案,還好,確有前人譯成白蓓蘭,亦有人譯成芭芭拉,前者是片商美化女星芳名的「雅」譯,後者則是我這種只知死守英文,只會直譯「信」譯,不懂美化包裝之人的產物。

王先生電影知識的淵博,以及細微處無不留意的謹慎,對我造成相當震撼,我除了回書致謝外,日後撰寫影史人物時亦都不厭其煩務求多方考證,全是受王先生鞭策啟發。

後來,有一天正在報社趕稿時,接到王太太的電話,王太太委婉告訴我王禎和因患鼻咽癌,聽力頗受影響,但是他的小說「美人圖」改編拍成電影後,更動了許多部分,使王禎和極不開心,王禎和有些話想說。

王太太做完背景說明後,王禎和接過話筒,以微細的嗓音指出《美人圖》的電影結尾,將男主角小林改塑成與社會妥協、賣身求榮的模樣,既使人物性格前後不統一,也使他創作時所包涵的諷刺意味全變了調。最讓他不能忍受的是,電影公司為了商業考慮而更動結尾,事先又不照會他,顯然太不尊重原作,他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一部小說改編電影。

我把王禎和的意見和電影公司的解釋寫成新聞後,報社在影劇版上以頭條方式處理,後來還引起一些反應討論。過了兩天,又接到王禎和寫來的第二封信,透露不少他對國片處境的意見。

信中,王禎和先解釋《美人圖》結尾更動,主要還是受害於新聞局的電檢剪刀,片中有一段「給搞得痔瘡流血了」的對白,新聞局無法接受(王禎和寫男性性行為寫得太露骨、太白了?),硬要修剪,導致劇情不連貫,片商怕觀眾看不懂,所以更動結尾。王禎和對於新聞局的剪刀,無一詞抗議,但是字裡行間卻充分流露出文人心血在剪刀威逼下被迫改頭換面的無奈。

王禎和的小說寫完後,都已預見將來可能改編成電影,所以他自己都會先寫好電影劇本,明確表示希望如何將小說影像化,可惜,導演與編劇所構思的電影藍圖往往南轅北轍,每次看完王禎和的小說電影,再回頭核對王禎和的原始劇本,我都可以深刻感受到他面對小說改編得千瘡百孔時的寂寞與憤怒!

王禎和在信中也提及「下次拍電影一定找懂得諷刺喜劇的導演,不是每部都花那麼大心血寫,到頭來,又要多一分難過,何必。」《美人圖》之後,他的「玫瑰玫瑰我愛你」版權雖然賣給另一家公司,但是導演卻依然是《美人圖》的導演,在試片室中看見王禎和先生默默看片的木然,我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問他信上提過的導演問題?!商業考慮,有時真的完全不是文藝人所能夠理解,甚至可以改變的!

王禎和也曾提及「國片趕檔習慣若不改,永遠難拍好影片。《美人圖》就是趕上檔的作品,三天就做好配音工作,又刪了許多戲,到時候要接回去,又時間來不及……」那封信是民國七十四(1985)年四月二十八日寫的,那時候國片景氣還算風光,拍了不少鄉土小說改編的社會寫實電影,可是佳作不多,因為「鄉土小說」只是流行的電影行銷宣傳詞,只是空洞的包裝外衣,沒有幾部片子捉得住小說的精神,而且是千篇一律的為檔期趕拍。

1980年代的國片還算景氣,許多電影都是為了趕映演檔期硬逼著上檔的,不能細工慢磨,只有不停地趕工,間接也導致了品質滑落,觀眾信心喪失。

王禎和先生和我只是淡淡之交,寫完那兩封信之後的第五年,王禎和走了,十五年的時光悠悠流逝,國片景氣慘跌至谷底,然而,好不容易開拍的《宅變》、《深海》總算有了比較寬裕的時間來做後製,來鋪陳宣傳,回頭檢視王禎和先生對國片的警語苦勸,你當然會期待國片的惡魘,不要再重演!

附上兩篇我在1985年所寫的王禎和小說改電影的評介:

(一) 美人圖

喜鬧電影向來極難處理,因為喜鬧電影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博君一粲,所以人物求其乖訛,動作務必誇張,情節力近荒唐,處理上稍不得體,就從幽默風趣跌入粗俗下流。

正因為分寸極難掌握,拍攝喜劇電影才更顯得出創作者的胸懷器度與藝術能力,王禎和的作品,充分顯示他是悲天憫人,對人生百態卻不失揄揚嘲諷的喜劇高手,而他的題材,對當今電影詮釋者言,卻相當棘手。

從《嫁粧一牛車》的綠帽公萬發開始,包括《美人圖》裡一群吃喝混日子的航空公司職員,以及《玫瑰玫瑰我愛你》中,為歡迎美國大兵來台度假而舉辦的妓女事業講習班,王禎和筆下的人物,一直都從現實生活裡受苦受難的小人物出發,表面上雖然吵吵嚷嚷,極為熱鬧,但每段故事的背後卻也都藏蘊著對生命悲哀本質的抒發與控訴,只不過王禎和放棄了義正詞嚴的抨擊,而是透過小人物的際遇,緊緊扣繫著人心。

玉禎和的人物創造,其實滿吻合古典的喜劇理論,所以《美人圖》裡沒有一位角色是美人,但每個人的扭捏作態,又似乎是現實生活中,到處可見的人物縮影,觀眾很容易從這些人物的荒誕言行中,得到諧謔的快感,但在咀嚼品味之時,也同時看到這些人物所代表的悲哀與不幸。

《美人圖》的嘲諷重點在於現實社會中的崇洋心態和冷漠人性。善於玩弄諧音遊戲的王禎和,將許多英文名詞改成了庸俗的綽號,例如桃樂賽成了倒垃圾,洛基董則成為垃圾桶,TP顧則成為踢屁股,一方面忠實地反映了當今社會英文氾濫的現象,另一方面則藉綽號的醜化,來直指這些人物的卑劣行徑,既寫實又逗樂還可收嘲諷效果。

性是王禎和的作品中從不避諱的主題,因為事實上,許多人間醜行全在「性」上產生,《美人圖》裡醜男妖女的惡行惡狀,就是王禎和對現代人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卻卑鄙齷齪的白描指控。

喜劇人物的言行通常要比實際來得卑微,但未必低俗,卑微與低俗其實只有一牆之隔。《美人圖》」其實是部包藏深刻人性指控的高級喜劇,但一般人要想在卑微人物的誇張舉止中表現「笑中有淚」的藝術境界,卻也非易事。

【1985-04-16/聯合報/09版/綜藝】

(二) 玫瑰玫瑰我愛你

連拍兩部改編自王禎和小說的作品後,導演張美君對於貧窮時代的風貌,及強烈辛辣的諷刺手法都已相當熟稔,新作《玫瑰玫瑰我愛你》比起前兩部同樣改編自王禎和小說的《嫁粧一牛車》和《美人圖》,顯見進步許多。

王禎和的作品,如未具有寬厚愛心與敏銳觸角,很容易就為題材所誘,陷在粗陋不堪入目的劇情之中,張美君初導《嫁粧一牛車》時,雖然有見樹不見林之評,但還算流暢,言之有物;再拍《美人圖》時,則陷於人性貪色的粗鄙面,而不能讓觀眾從中領會小人物在現實的病態社會中苦苦掙扎的辛酸無奈,原著兼編劇王禎和也看得大驚失色。

經過前兩部作品的磨練,王禎和編劇手法日趨圓熟,原著中文學趣味較重的情節酌予刪剪,偏重妓女戶從低俗邁向高雅的嘲諷過程,張美君在《玫瑰玫瑰我愛你》中採取了比較節制的手法,該強調的地方都處理了,敘事觀點雖不統一而且還有不少應付商業需求的煽情戲,但控制得當,並未過火,增強了全片的反諷意味。

《玫瑰玫瑰我愛你》的幾位妓女戶老闆及保標,演來頗為傳神,李立群的角色性格是標準的兩面人,極難處理,幸虧李立群自己配音,不但肢體作戲,聲音情感也掌握得相當生活化,頗有可觀;只有張純芳雖然大膽犧牲,卻演不出三姨太嬌嬈與跋扈,對接待美軍的情緒也曖昧不明,相當可惜。

《玫瑰玫瑰我愛你》是部出人意料的電影,張美君作品的水準一向起伏不定,本片在極短的時間內拍完,成績卻超越以往,並不容易。最值得一提的是張美君拍出了原著中教人心痛的無力感,妓女題材的電影向來不是「寫實」得太近粗俗,就是「理想」得過分聖潔,《玫瑰玫瑰我愛你》將社會開發史上,受拜金主義影響的人性醜態一一點出,不說教而能讓人有所悟覺,不謾罵而能讓人痛心,是張美君和蒙太奇都值得欣喜的進境。
【1985-07-28/聯合報/09版/綜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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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9月20日中午我到了愛樂電台錄製電影最前線的節目,重點之一是以《真善美》的音樂來追思一代導演勞勃.懷斯,總共放了三段不同版本的「Sound of Music」,每回音樂響起時,我不只憶想起茱莉.安德魯斯裙擺飛揚的華麗神采,也想起了澳洲導演巴茲.魯曼的《紅磨坊》。




2001年的初夏,他來到台灣宣傳《紅磨坊》,短短兩天的旋風過境,我和其他媒體記者一樣,只能有短短十五鐘的專訪時程,我卻做到了以下三千多字的專訪,他離華之後,一位負責接待他的公關朋友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巴茲很難忘你的訪問,你問了很多人沒問到的細節。」

給我十五鐘,我盡量給你一位導演的精華與靈魂,那次的訪問,也是我採訪人生裡一次難忘的實戰經驗。如今,再次聽到「Sound of Music」,我就找出了這十五分裡的訪問全文整理,想起了「叩之以大者則大鳴」的古話,有問有答,而且臭味相投,脾性相近,就會有火花燦閃。我如此相信 著,也期待著另一個火花。


問:有人說你只是位MTV導演,你覺得呢?

答:我想這種講法太小看我了!

我不否認過去的作品中是有一些MTV概念和手法,《紅磨坊》也是一樣,許多畫面充滿了MTV式的狂想和隨興,甚至你可以說我攝影機的鏡頭運動也是很MTV 的,這些我都承認,但是我更要強調的是MTV手法只是電影的一部分,《紅磨坊》還是很古典的,有時候是非常標準的五0年代的歌舞電影結構,有時候是平行對 位的黃金剪接手法,規規矩矩地在說一個傳統的愛情故事。

就像我的《羅密歐┼茱麗葉》很多人都說那是MTV電影,怎麼會是呢?

莎士比亞那個時代也有他的流行音樂,我只是換掉了大家習慣使用的古典音樂,改用現代人的流行音樂來做解釋而已,那部電影中的加油站火拚戲更不是什麼 MTV,而是現代版的《荒野大錝客》,我是用最現代的新潮手法來向西部電影的大師塞吉奧.李昂尼致敬,硬要說我是MTV導演真的太籠統,也太小看我了,應 該說我是在「古典的形式裡,加進了現代的符碼」。

問:你的攝影機時而動得讓人頭暈目眩,目不暇給,但是有時候卻是四平八穩,攝影機動或不動的理念是什麼?
 
答;我的創作理念是該動的時候一定要動,該靜的時候,我比誰都靜,我不要求寫實的律動感覺,一切就看戲劇的需求。

例如說開場前十五鐘裡,節奏快速無比,完全超越了真實生活的節拍,為什麼?就是要「熱身」,要振奮大家說:「哎,醒起來,別睡了,你要看到一部不一樣的電 影!」要求大家一起來參與,等到大家的興頭都帶動起來後,節奏就變了,開始進入劇情的鋪陳,一旦進入後,鏡頭就不再浮動。戲不同,鏡頭的動作就不一樣。

問:你拍電影的哲學是什麼?

答:其實,要看電影的題材而定,說個有趣的好故事是最基本的工程。我從一開始就認定這是一部劇場電影,劇場裡的觀眾不是呆坐在那裡的,劇場的觀眾回應是很 重要的一個條件,所以觀眾不能被動,一定要撩起大家的參與感,《紅磨坊》在美國紐約和洛杉磯的首映場內,我就發現美國觀眾都隨著音樂節拍和歌詞在踩踏哼 唱,這就對了,這就是我要的反應。

劇場電影不管演出的形式是什麼?是歌劇?是現場秀?還是電影?這些都很根本,但是更重要的是你說故事的方式,我的要求就是要很有「現代感」,不管是向傳統取材,或者放眼未來,最根本的就是要找到「當代」的語言,一定要換穿上現代的外衣,換上新的軟體。

問:所以你把《真善美》、「ALL YOU NEED IS LOVE」、「YOUR SONG」、「UP WHERE WE BELONG」等知名流行歌曲「拼貼」、「剪輯」在一塊的手法,就是你在訴說這個百年前的1900年故事時,所加上去的「現代外衣」?
 
答:是的,一點都沒錯,我是故意玩這種把戲的,但是這不是我新創的點子,歌舞片紅星茱蒂.迦倫早在一九四0年代演出電影《相逢聖路易》時,故事明明就是 1900年的故事,但是唱的卻全是四0年代的歌,大家一點也不覺得時空錯亂,主要就是她用現代的音樂唱出了那個時代的感覺。這種讓觀眾去「感覺」一個年 代,一個故事,觀眾不必真的去「檢驗」當時的風情,我要的就是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就是要當代人能夠體會的。

問:這種「拼貼」歌曲的操作公式是什麼?

答:這是很瑣碎,工很細的大工程。基本的操作公式有三個,第一:我們要去聽遍百年來的代表性歌曲,找出那一段合適,有的是一句,有的是四五句。

第二,歌找到之後,我們就得去洽談這些歌曲的版權。

第三,最重要的是這些歌得放進劇本裡,把原本各自獨立的生命體串成很有意義的組合,歌再好聽,跟我們的故事搭不上邊就得淘汰。
 
問:應該還有第四個公式,那就是你們選出來的歌一定要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歌?

答;是的,一點沒錯,你要觀眾參與,選出他們熟悉的歌是最重要,也最省力的捷徑,因為熟悉,所以你才會有反應,因為一首接一首都是你能會哼的歌,所以你才會去猜想導演為什麼這樣做,你就開始會明白原來這些歌的組合其實是在說一個故事。

所以男主角求愛之初會對女主角唱:「ALL YOU NEED IS LOVE(妳需要的是愛情)」,進而希望「JUST ONE NIGHT(一响貪歡就好)」,女主角則先是嫌他沒錢,鄙夷地唱「YOU CRAZY FOOL(你這個傻子)」,慢慢被他的「SILLY LOVE SONG(愚蠢情歌)」感動,轉進到「UP WHERE WE BELONG(飛翔到我們之地)」和「WE SHOULD BE LOVRES(我們應該是戀人)」時,觀眾發現她的態度已經改變,到最後「HOW WONDERFUL LIVE IS…」,兩人的感情已然交融,歌唱完了,感情也確定了,觀眾一方面見証了情歌組曲的快感,另一方面也見証了一段不可能的愛情的「完成」。

問:但是你要男主角唱《真善美》的主題曲「THE SOUND OF MUSIC」時,不只是因為這首曲子大家耳熟能詳,另外還呈現了反諷的趣味?

答:是的,我會選用《真善美》的主題曲,一方面是因為該片是有史以來賣得最好的歌舞片,最多的人看過,曲子大家都熟悉,另一方面,你一看古裝片的人唱出這種現代歌曲,你就會覺得很滑稽,你就會更想知道導演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最最重要的是,音樂是沒有國界的,我曾到捷克去旅遊,發現當地的年輕人其實不太會說英語,可是每個人都會唱披頭四的歌,一放披頭的歌,大家或許連歌名都不 知道,但是沒關係,聞樂起舞,人在歌中,彼此就不再是陌生人,電影音樂也有這種功能,你向音樂寶庫取材,大家一聽就懂,正因為熟悉,所以拼貼音樂的趣味就 出來了。
 
問:這也是為什麼《紅磨坊》的故事那麼像小仲馬的「茶花女」嘍?

答:劇情的靈感不只是小仲馬的「茶花女」,還有左拉的「娜娜」和普西尼的「波西米亞人」,這些都是我們參考的來源。

人們對這種苦情女人的故事早就耳熟能詳,不只是巴黎,全球各個城市裡都可能發生同樣的故事,人們早就了解了這樣的劇情發展,你不必真的看過《茶花女》,甚 至呢,你還沒走進電影院之前,都知道女主角最後一定會死的,所以你就不用再去煩著要去理解電影的劇情到底說些什麼?看電影這個時候就成為共同經驗的分享。

問:你這麼強調「拼貼」和「集錦」,是不是意謂你認為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原創」的東西了呢?
 
答:你只要說得出當代有什麼東西是原創的,我就服了你。

就拿大家都喜歡的搖滾音樂來說好了,搖滾音樂是原創的嗎?當然不是,搖滾樂明顯來自非洲音樂,還有一點愛爾蘭音樂,風行一時的HIP-HOP當然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在歷史的長河中找尋合用的素材,重新調理出來的新口味的新湯。

《紅磨坊》的故事選在一九00年,為什麼?因為那是一個世紀末的年代,最風行維多利亞式資本主義的年代,也就是人們最習慣剪裁過去事物,重新融為 一爐的年代,拼貼主義則是二十世紀九0年代的流行風潮,為什麼?因為人們都已體認出陽光底下無鮮事,人們已經找不到什麼叫做原創的故事了。我認為當代文化 就是拼貼文化,我們最擅長的就是把別人已經締造的成就,重新剪貼拼湊成新事物。

舉例來說,波士尼亞間相互仇視對立的種族之間,還是會有癡情男女的愛情故事,就不是現代版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嗎?莎士比亞當然不會想到以二十一世紀的波 士尼亞戰爭做背景,可是現代人拍這種愛情故事,還是會套用《羅密歐與茱麗葉》的邏輯來解讀。從時間的長河裡擷取合用素材,其實不是什麼對與錯的問題,只要 處理得有趣,一樣有魅力,一樣會吸引人,這就是我們今天生活的世界。

問:你拍電影說故事的節奏充滿跳躍野性,是不是因為你很迷戀馬戲?
 
答:我真希望自己的人生就像馬戲一樣充滿了活力和不可預測性,《紅磨坊》的壓軸歌舞秀,就是我的馬戲夢的實踐,我最嚮往空中飛人攀繩高飛,或是吊起鋼絲做 出各種不同姿態的表演,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的下一個動作會是從什麼角度切進來,我真的希望自己的電影也能夠給大家帶來像吊鋼絲,做空中飛人的興奮刺激感。

問:你最敬佩那一位導演?誰帶給你最多的啟發呢?
 
答:費里尼、柏格曼和李安的作品我都喜歡,他們風格各不相同,但是都很會用電影語言打造出一種氣氛,吸引人投入。

不過,影響我最大的卻是達文西。

他和米蓋朗基羅剛好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他們都是藝術史上的大師。米蓋朗基羅追求完美,傾全力做好一件事物,絕不分心分神,但是達文西不然,他愛解剖人 體,也拆解機器,更畫了好多畫,他都是完成一個巔峰後,就告別而去,再去尋找另一個高峰,這就是我最嚮往的人生,我已經連拍了三部歌舞片了,接下來,應該 去嘗試一些別的新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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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電影音樂 ]     
她是音樂繆思,也是電影配樂女神。



喜歡歐洲電影音樂的人,一定都認識艾蘭妮.卡蘭德若(Eleni Karaindrou),有人用希臘的第十位繆思女神(Muse)來形容她,對我而言,她卻是希臘的靈魂,希臘的心靈,希臘最著名的作家荷馬如果不寫史 詩,改寫音樂,他創造出來的聲音大致就是卡蘭德若的樂章。

我和多數人一樣,都是因為觀看了西奧.安哲羅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的電影,才注意到卡蘭德若的音樂,她們的影像和音樂就像一體兩面的意念,同時掛存在電影作品,再難扯分開,再難生別離。

卡蘭德若定十月下旬來到台北,演出兩場,這兩天讀了不少有關她的文字,做了些札記,每一段文字,都讓我看見了她獨特的心靈視野,謹摘要整理如下:

一、藝術家和時代的關係:

藝術作品就是藝術家的心靈表現,藝術家往往透過作品來反應她所處的時代,這是藝術幫助時代前進的動力,幫助社會的政治進化,而無需高舉張貼任何口號與標記。藝術家就像是時代的鏡子,熱切地呼喚著更好的明天。

二、藝術品的本質:

藝術有時難免表現了一些黑暗、憂傷或悲觀的事物,其實卻無意陷溺其中,而是試圖要透過這個碰觸黑暗的歷程,來排除、洗滌、提昇生中的這些元素與情境。今日 有許多藝術作品,讓我們看到絕望的人生,體會到陰暗無助的人性,最終目的卻是期待能夠帶領觀眾超越這款感情,帶來救贖的新生力量。

例如 Christian Frey所拍的紀錄片《戰地攝影師(War Photographer)》,強調的都是悲慘的人生現象,受傷的肢體,浪蕩的心靈,每一個悲愴的畫面卻能夠喚醒觀眾的良知。

一部能夠反應時代的作品,一定就有煽情和顛覆的本質。

三,創作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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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蘭德若從來沒有依據事先規畫的藍本,或在特定系統與作業模式下創作,她認為音樂從來就不涉入固定的符號與場景,音樂通常表現的就是影像所不能敘述的事物。

音樂和影像存在著一種對位關係,人們常以為看到了影像,就看到了一切,殊不知,就算活潑的影像也常常內含著一種無以名狀的氣質或內容,那種看似曖昧,卻又可以讓人感知到的感覺,偏偏就是卡蘭德若一直在追尋的東西,那是一種意念,是任何的影像都不能輕易就包含具像的。

四、音樂與原聲帶

卡蘭德若從不把自己定位成一位創作電影音樂的作曲家,她形容自己不是用正統方式來創作音樂,也沒興趣用很專業的態度來創作,只是根據讓她震動的靈感來創作。

靈感可能是安哲羅普洛斯電影的劇情大綱,卡蘭德若的音樂常常是在電影還沒有拍攝之前就都已經寫好了。她很喜歡和導演分享彼此的想法,喜歡導演把他寫下的東 西唸給她聽,好更清楚知道他怎麼來唸這些文章?會強調那幾個字?會在那裡呼吸?在那裡停頓?唸著唸著,卡蘭德若更加了解他創作底層的心理思緒。

這樣的溝通細節,建構出一個了音樂和感覺、想法和意念的混合體,輔佐強化了安哲羅普洛斯的影像,也讓卡蘭德若的音樂有了強力的獨立性格,例如《尤里西斯生 命之旅》原本的創作意念是想要探索追求人性中失落的純真。純真是很抽象的意念,如何失落?失落後成了什麼面貌?都是很唯心的感受,根本沒有現成的知識或經 驗可以解析,可以憑靠,卡蘭德若選擇了反求諸己,用自己的心靈來挖掘,用自身的感受與經驗來表現這份屬靈的悸動。

五、靈感與包袱

卡蘭德若強調藝術家必需在靈感的門口放下所有的包袱,掏空自己,乾乾淨淨也乾乾脆脆地敲門而入,以全新的自己再出發。不能這樣,老是牽腸掛肚,就會陷進一堆記憶和知識的魔障中,最後只會寫出一堆只有裝飾性格,卻毫無靈性的音樂。

卡蘭德若在創作音樂之前,心靈都已經先有了影像,創作就是找到合適的音符,緊密地表現出她心中的影像。那是一種純粹自覺的心靈流動。

音樂有七個音符,作曲家隨意排列組合這七個音符,就可以創作出不同樂章,然而作曲家不是只會排列組合音符的工匠,高明的作曲家懂得放下肩上包袱,就手邊的 素材重新整編新創。創作者其實很難具體形容是什麼的意念在主導著創意,她從來都不知道就算是處理相同的題材,每一回是不是能夠寫出同樣的樂曲。

她形容自己的作品都是來自她所接受的外界刺激,以及面對刺激自然油生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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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說故事的大師 ]     
台灣媒體不爭氣,不能供養讀者需要的養份,

沒關係,我們在網路上圓夢補夢。


台灣媒體已經徹底八卦化,已經讓讀者很難從報章上讀到應該知道的資訊,每天充斥報章上的都是一些看過即忘的風花雪月,這也是為什麼勞勃.懷斯(Robert Wise)的死訊,在多數台灣報紙上都看不到超過五百字的內容。

九十一歲的懷斯老先生,就算你拍過《真善美》與《西城故事》,甚至還來台灣拍過《聖保羅砲艇》,然而這些電影你只要99元就還可以買到公版(盜版)的DVD,而且多數年輕人都已經不感興趣,也懶得再看的時候,你還期待台灣的媒體花多少的篇幅來介紹一位糟老頭子?

報紙不做的事,我們在網路上來做。期待有興趣的朋友也來貢獻你們的看法與意見。

勞勃.懷斯在美國一座名叫Connersville的小鎮出生成長,鎮上有三家電影院,只要換映新片,他都會跑去看,有一年暑假他在一個比賽中獲勝,獎品 就是可以在那個暑假中隨便他想看任何一場電影,「那個暑假,我覺得自己好像人在天堂。」那時候,他純粹只是看電影,從沒想到自已會一輩子和電影結下不解之 緣,不但摘下了六座奧斯卡獎,還在1998年獲得美國電影協會頒發的終身成就獎,而且就在過世的第二天,西班牙的聖莎巴斯提恩影展還正要舉辦他的專題回顧 展,沒想到死訊傳來,他的夫人才剛在九月十日替他慶祝了九十一歲生日,才轉往西班牙要主持這個回顧展的開幕儀式,噩耗傳來,她立刻就把影展活動全都拋下, 兼程趕回美國奔喪去了。

愛電影的人都可以說出一籮筐的瘋狂往事,勞勃從小就崇拜默片時期的巨星范朋克(Doug Fairbanks Sr),那時候的演員講究真槍實彈,所有的動作戲都自己來,不願意找替身瓜代,不到十歲年紀的勞勃就已經有了偶像崇拜的追星狂熱,只要是范朋克的新片上 映,他一定率先捧場,有一回看到范朋克的新作品看得他目瞪口呆,根本不想回家,只想徹夜守候在戲院裡,一場接著一場地看著偶像飆戲,直到夜半時分,大哥殺 進戲院把他硬拖回家,才結束他的少年狂夢。

「電影讓我開心,」勞勃曾經如此招認,「好電影總是能夠帶我到好遠好遠的地方去,」幼年的美好經驗,讓他後來在拍電影時也一直強調「娛樂」的基本功能。 「很多影評人都批評我是個沒有風格的導演。」面對這些指責,任何一位導演都不會開心,但是勞勃卻很坦然,「我拍過各種類型的電影,每一次拍攝不同類型的作 品時,我都會找尋再妥適的方式來拍,要拍歌舞片《真善美》時,自然就不可能用科幻片《變體人》的方式來拍攝,運鏡和敘事的手法更不會與《我要活下去(I Want to Live! )》太相似,你可以挑剔我沒有固定的風格,但是我對每一種類型電影的處理手法都是最貼切不過的,這才是最妥當的拍片方式。」不堅持個人色彩,一切以影片需 求為優先考量,也使得他的作品票房總是咶咶叫,也讓他成為好萊塢大片廠裡最倚重的主流導演。

「故事,是電影最重要的核心。」勞勃如是說,「如果你看不出劇本裡的缺失與盲點,遭殃的就是你了。選對了故事、小說或劇本,你才有機會攀上最高峰。」
至於該怎麼挑揀劇本呢?「把自己當成一位最平凡不過的讀者吧,每看到一個故事,就別忘了問自己,好不好看?吸不吸引人?會不會讓自己捨不得把本子放下?會 不會讓自己廢寢忘食一定要讀到最後,找出真相,找到答案和結果?」企畫、小說或劇本一定得先具備這樣的內涵,才值得你投入創作。

其次呢,勞勃的建議是:「你別忘了問自己這則故事到底在說些什麼?我不是要你口若懸河,大發議論,至少你要能夠有所感觸,會有一股不吐不快的感想與衝動,拍電影少了這種情懷,就拍不出言之有物的作品了。」

「但是言之有物和說教完全是兩碼子事,」勞勃語重心長地說:「導演如果站在肥皂盒子大發讜論,那種電影肯定難看,電影的訊息必需是悄悄蘊藏在場景、角色和 劇情之中的,不必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劇情主旨像口號那樣嚷嚷出來!」電影的訊息如果要透過旁白或對白敘說出來,觀眾才會懂,才能懂,那就太遜了!

一度,勞勃想要當個能做調查報告,寫出有益社會人心好新聞的新聞記者,這個夢想好來卻在當了電影導演之後「變形」完成了。「我每拍新片總要花很多時間和力 氣去蒐集和查考資料,導演的最大工程就是要深入體材,挖掘出題材最真實的面貌和內涵。」因為,對題材的認知不真,就不感人,不真,就沒力量,對題材鑽研得 越深,你就像記者在做調查報告那樣,完整、齊備,有信心也有觀點了。

九十一歲的好萊塢傳奇導演其實有說不完的故事,改天,我們再來細看他是怎麼拍出那部叫好又叫座的《真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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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台灣電影 ]     
台灣一群愛電影的年輕人拍出了有模有樣的驚悚片:《宅變》。



一座巨大到可以列入文化古蹟的老房子。

一場沒人探尋緣由的滅門血淚史。

一段等待結晶的愛情故事。

一個憤怒的復仇靈魂。

這四個面向串連出台灣電影《宅變》的架構。

《宅變》堪稱是2005年最用心做行銷的台灣電影,從開拍就話題不斷,凝聚了超強人氣與期待,看完電影後,你必需承認:美術成績是《宅變》最耀眼的突破。

首先,古怪又斑駁的大宅,符合了傳統鬼怪電影中斑駁必有靈異的傳統。找到這樣一幢外型奇特,外在又有空間可以用仰角帶來水光倒影的房子,建構了視覺上可信的第一步。

其次,推門而入,長排的樓梯,兩側迴旋的走勢,森嚴氣勢直接撞入眼簾,廊壁上帶點潮濕又發霉感的壁紙,記載了時間和記憶,同時也滲射出的豪門貴氣。
轉身,你走進了一道暗黑長廊,兩旁的門房似乎都隨時可能跑出人來,暈黃的燈光成了黯黑中最無助的點綴。

長,卻好似看不到盡頭;燈,卻好似照不亮眼前的路,利用美術場景來說故事,是驚悚電影的第一道考試,攝影機在這款時空下的移動視效與氣氛經營,就是驚悚電 影最不可缺的視覺衝擊,《宅變》已然具備了驚悚論述的基礎功力。可惜導演陳正道只用了一半,未能再利用美術特色創造更有力的對話效果。

表現主義是電影視覺上最適合以線條和結構來創造氣氛的美術概念,前輩先賢早就從八十年前《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到《大都會》中創造了參考範本,即使到了二 十一世紀,從《重裝任務》到《萬惡城市》都在同一個思考框架中去創造新世紀的影像,陳正道顯然深諳此中奧妙,所以在影像構圖上,不論是仰角或俯角鏡頭,背 景美術都在呼喚著觀眾的注意與震撼。

希區考克的《驚魂記》中,女主角珍妮李一走進旅館的客廳中時,赫然發覺牆上都是各式各樣的動物標本,那是主人掠奪殺害鳥獸的具體事証,單放一具,那是裝 飾,擺滿整座牆,那就是美術上的示威與人格展示了。《宅變》的美術則是讓楊家祠堂上擺滿了列祖列宗的肖像,一長排的人像,不再是慎終追遠的祠堂,卻成了陰 魂群聚的部落,優異的美術,讓電影不需要用多言語,就可以達到目的。
同樣的效果也出現在那個神秘的童嬰陶甕上。

《雙瞳》用正面的童屍標本替電影定了調;《宅變》則是以童嬰側頭抱甕的造型,以及外滲的幾絲血痕來替電影穿上了驚懼外衣。童屍標本有多少秘密?《雙瞳》提 供的是解謎關鍵;《宅變》則成了養小鬼的具體事証,然而,接下來,還有嗎?風乾的童屍和小鬼之間會有什麼關連與碰撞嗎?運用好萊塢的運算邏輯,最後必定還 會有一些連結火花,但是,《宅變》卻嘎然而止。關鍵不在於導演不懂得利用美術場景來說故事,關鍵在於後續焦點如果要在這個陶甕上做文章,那就是另外一筆驚 人的特效開支了。

美術,只是打造氣氛的第一步,談鬼片,聲音工程絕不能少。杜篤之的聲音設計,一直讓整幢古宅有提心吊膽的氣氛,關鍵時刻更是讓善用了聲音向位,讓空氣中浮 動出各式人聲,讓觀眾彷若置身於眾聲喧譁的鬼屋中,非常突出。可惜,音效和音樂使用的比例太過飽滿,又欠缺真正擊中人心的關鍵時刻,如果能再節制一點,讓 少許音效得能在重要時刻發揮驚天一擊,《宅變》會更嚇人的。

但是,真正的關鍵還是在人,在戲。《宅變》除了齊備驚悚元素,不也忘加入黑色電影的幽默與反諷(例如鄭國正飾演的警探)。然而張大鏞與關穎的愛情欠缺迷人 的化學效應(靠談判就要留住愛情,又無法合理解釋張大鏞到英國一待就是二十年,何以會在台灣還會有一位紅粉知已關穎),張毓晨的主動辦案,和黃騰德的頹廢 酩酊都是意思到了,卻少了必要的人格論述,他們為什麼會半夜回到古宅?為何又在劫難逃?小鬼的糾纏所為何來?閣樓姐妹花的傳奇是解開電影迷團的關鍵,卻只 靠陸奕靜的話白來解謎,編劇如果能多做點圖像與故事的串連,清楚交代她們身旁的男人何以完全沒有聲音或臉孔,再鋪陳對照母子連心的線索,她們的無奈與宿 命,以及張大鏞決心解開冤孽死結的突兀行動,或許就更具有說服力了。

《宅變》是年輕導演陳正道的驚悚習作,在台灣跡近崩盤的工業環境下,能夠拍出這麼一部初具氣勢規模的作品,算是穩健的第一步,徜若人物雕琢能夠多加把勁,演員揀選與訓練能更精準到位,《宅變》積聚的人氣與期待,會是另一個節氣的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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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銀河群星 ]     

不認識嘉寶,沒看過她的電影,你的電影史要重修的。


死了十五年之後,還會有人記得你,還會有人幫你辦紀念影展,實在是很難形容的一種感覺。

北歐的瑞典這幾天變得很忙碌,當地的影人忙著要替一代女星葛麗泰.嘉寶(Greta Garbo)在九月十八日辦百年冥誕的紀念影展,瑞典電影學院首先推出的是她最鍾愛的作品《茶花 女》,另外,還有其他十三部的代表作品,一連演出兩個月;斯德哥爾摩的瑞典國家畫廊也要推出「女神.嘉寶.100」的影像回顧展。

多年前,台灣的公共電視也做過嘉寶的專題影展,我就是那一次一口氣看了她的《安列卡列妮娜》和《茶花女》,電影是黑白的,看到嘉寶時,你就像看到了大理石膏像,那張輪廓鮮明,完美無瑕的臉蛋,給人那麼純淨,那麼聖潔,那麼不食人間煙火的輕歎!

影史上有人以「瑞典的獅身人面像」來形容她,因為她神秘莫測,銀幕上的形象那麼巨大,讓人敬畏,然而卻又有股特殊的魅力,彷彿就像磁鐵一樣,吸聚你的目光,凝聚你的氣息。

始終如一是她的最大魅力所在,十七歲就踏進影壇的她,一直到卅七歲退出影壇的那一天,她始終不願意參加電影的首映會,不願意接受媒體專訪,想看她,想認識她,就到電影院去看吧,她悄悄地在自己的四週樹起了一道圍牆,外人無從得窺她的心靈和私密。

然而,她不是要故弄玄虛,她只是做她自己,1941年,嘉寶突然就倦了,就在藝術生涯的頂峰突然宣佈退休,而且退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不再回頭眷戀掌聲 和鎂光燈,她當紅時,曾經五度獲得奧斯卡獎提名,可是從來沒有得過獎,十三年後,美國影藝學院決心頒給她終身成就獎,可是頒歸頒,她沒有現身領獎,她以具 體的行動証實,富貴於她如浮雲,真要隱退,就要徹底過著與世隔絕的隱居生活。她從洛杉磯搬到了紐約,每天就安靜地種植花草,任何人,任何事,都打動不了 她,不動凡心的始終如一,也就成就了難得的「嘉寶神話」。 (她的

嘉寶出生寒微,所以早早就在百貨公司當起賣帽子的小妹,天生麗質的她從小充滿幻想,酷愛演戲,有機會能夠在默片世界裡試鏡擔綱時,她就立刻竄紅了起來,而 且短短的三年(1925)後,她就已經從北歐進軍到好萊塢,第一部作品《激流》就打破了好萊塢票房記錄,被譽為來自北歐的一陣清風。後來的《羅曼史》、 《安娜.卡列尼娜》、《茶花女》、《大飯店》和《瑞典女王》都成了影史經典。

可遠觀,不可輕慢,是嘉寶的演技人生中最鮮明的形象,她的《茶花女》就像歡場中冰清玉潔的癡情花,她的《安娜.卡列尼娜》就是癡情到讓人不捨得她為那麼魯鈍的軍官Vronsky奉獻她的青春與幸福。

看著《茶花女》,你就是覺得她有如緞面的完美肌膚,光淨潔美得只能用茶花來禮讚,看著《安娜.卡列尼娜》,她從莫斯科車站的火車蒸氣中首度亮相時,她那堅 定又迷惘的眼神,有著貴族的憂鬱和無邪的堅持,你看不透她,卻頓時就被她的神秘給迷倒了。後來,她情海失足,每一回的挫敗與失落,就會讓你回想起起她首度 亮相時的那股憂鬱眼神,你會歎息是誰虧欠了她?一聲聲的歎息,就是普世男女對她最深情的關注。

不認識嘉寶,你的電影史線裝書就像軸線缺殘了一般,書頁就鬆了,就不全了,重看她的作品,你就會知道什麼叫傳奇,什麼叫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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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電影論述 ]     
管不好口條,你肯定不會成為好演員。

 


演員的魅力一方面來自形體,一方面來自語言,形體容貌,是最直接的形象交流,言語則為心聲,由衷而發,情意就真切,就一定會感人。

口條好,不是指你一定要說得一口標準國語,關鍵在於你會不會說話,能不能把台詞唸得真切感人。

《七劍》裡的七把劍,就算武功再高強,七劍聯璧的功力就是抵不上飾演大反派的風火連城孫紅雷。不是孫紅雷的武功多麼高強,而是他是全片唯一懂得用聲音和口白來演戲的演員,只要他開口,戲味就四溢,只要他講話,就讓人驚懾。用時下流行的白話文來說,就是他的口條好。

《愛神─手》中,老牌演員田豐飾演的老金師傅,只要一開口,就讓人聽到他的世故和圓熟,再看到那副誠惶誠恐,就怕得罪衣食父母的小商人模樣,你就彷彿眼前又出現了一位躹躬哈腰的六0年代老裁縫模樣。田豐的口條,田豐的聲音,不只是時代的記憶,更是人間清籟。

口條原本指的是舌頭,醬牛舌是清真館裡的名菜,後來,人們把口條引伸成為口才,能夠駕馭口條,能夠舌粲蓮花的演員,就有外人難以企及的魅力。

十四日在故宮文會堂觀看《經過》時,收獲最多,也最讓我困擾的就是演員的口條。

首映版的《經過》是東京影展的參賽拷貝,上面有日文字幕,也有英文字幕,講國語時,一直一橫,兩種字幕同時出現,講日語時,直排的日文字幕不見了,只剩橫 排的英文字幕,沒有任何的中文字幕。基本上,你到海外戲院或國際影展上看台灣電影時,銀幕上的字幕通常也都是這樣處理的。演員口條好,咬字清晰,沒有中文 字幕,你照樣聽得懂;一旦演員把聲音全都悶在嘴吧裡時,明明講的是中文,是華語,你卻是一句也聽不懂,只好拚命找英文字幕來理解銀幕上的華人故事。

最悲慘的經歷就是到西班牙的聖.莎巴斯提恩影展上看張藝謀的《秋菊打官司》,那是張藝謀拿下威尼斯影展金獅獎的片子,台灣一時還不會演,於是得能在西班牙 看到,我當然不會錯過。可是鞏俐和其他的演員全都講得一嘴陝北土話,一張嘴,我就傻了,怎麼也聽不懂,要不是有英文字幕輔佐,我大概就看不下去了。

《秋菊打官司》的演員表現沒有問題,故事背景是那裡就該叫那裡的話,梅莉.史翠普每拍一部新片就會學新口音,原因即在此,《秋菊打官司》的演員說方言,我 聽不懂,那是合情合理的,那與口條的關係不大,聽方言看字幕,理所當然;說國語,還要仰靠字幕才聽得懂,若那不是問題,那會是什麼?

看《經過》時則是遇上了第二類的說聽挑戰。焦點在於女主角:桂綸鎂。

我非常喜歡《藍色大門》裡的桂綸鎂,她飾演的孟克柔率性認真,對朋友忠心,對愛情迷茫,對生命有一股熱情的朝氣,桂綸鎂真切自然演出極具說服力,她說話的 方式就是時下青年的模樣,嘟嘟嚷嚷地全都含在嘴裡,不是很清晰,卻自有一套吐氣和運氣方式,可以完成語言溝通,還能讓人感受情感起伏。

《經過》裡的桂綸鎂還是《藍色大門》裡的那位桂綸鎂,所有的聲音還是都含在嘴吧裡,可是角色變了,是別有心事的就業女郎,是情有獨鐘,又卻得不到愛情的女 孩,是鍾情古文物,試圖要用專業語言解說藝術奧秘的專業人員,層次多元,口條的操控複雜性就更勝以往,如果還是一仍故我的高中生詮演方式,還是那麼青澀稚 嫩的說話談吐,整個人就彷彿被綁在聲音的迷宮裡,很難賦予角色真實的生命力道。

從頭到尾,我一直努力想要在英日文字幕的文字障中掙脫出來,希望能夠只靠聽力就能夠明白桂綸鎂到底在說些什麼,結果呢,最清楚,最不吃力的一場戲就屬她帶 著日本旅客到餐廳去點菜時的自在得意,點菜就點菜吧,那是最最生活化的一場戲,桂綸鎂吐氣流暢,眉宇帶情,多麼希望她能夠從頭到尾都這麼自然自在,能夠讓 大家清楚聽見所有的字句,台詞和情緒,那不是做演員最基本的條件嗎?

《經過》在台灣公映時,一定會加打中文字幕,大家一定都可以比看首映場時輕鬆如意得多,甚至可能覺得我是不是太吹毛求疵了?可是,我真的很珍惜這場沒有中 文字幕的首映會,一方面考驗著我的耳朵,一方面考驗著演員的說白功力,沒有這樣的對照,我就不會有這次的口條和唸白議題的省思,也就不會想起以前我認識過 許多需要靠別人的配音才能成就表演事業的一些知名影星,那是個不曾同步收音的年代中,靠著別人的聲音來成就自己的特殊年代,一旦真要讓他們靠著自己嗓音來 唸白,很快就得退出江湖了。

張震,一開始也有嚴重的唸白毛病,可是苦練有成,《愛神─手》他已脫胎換骨,《最好的時光》又更上層樓了。好好練練口條,桂綸鎂會有另一番境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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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台灣電影 ]     

今天,我見証了故宮投資拍攝電影的第一場公開試映會。


「故宮需要新活力,需要新觀眾!」故宮博物院長石守謙今天在新啟用的文會堂介紹故宮第一部投資拍攝的電影《經過》時,用了最簡明的字句說明了故宮想與電影發生「一點關係」的用心。

十八歲那年,老爸從萬華康定路的舊家遷到了外雙溪,整整在那個美麗的河谷山坡上住了二十年,故宮一直是我約會、玩耍,還有做功課的場所,有機會到故宮博物院看電影,我的雀躍與期待心情,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

1999年的除夕夜,以前總是五點鐘就要關門的故宮,首度開放了夜間觀賞的機會,我沒有錯過這難得的經驗。在夜色裡走進故宮,走過暈暗的燈影,就像走進幽黯的時間隧道,心情的驚豔,遠勝早已觀賞多次,也寫過無數文物報告的古物重溫。

同樣地,到故宮看電影,對我而言,也是不願意錯過的經驗。於是,我再度請了假,就為了赴故宮的約。

鄭文堂執導的《經過》是故宮出資拍攝的劇情片(另外還有兩部作品,分別是王小棣的紀錄片《歷史典藏的新生命》和侯孝賢的《盛世裡的工匠記憶》),故宮提供 了場地,也提供了蘇東坡的「寒食帖」做主要道具,也開啟了故宮最重要的文物山洞,讓電影工作者得能進入這個神秘殿堂去取鏡。

故宮拍電影是個重要的概念,但是文化內涵卻還有待更多的作品來界定,拍的是一部故宮的電影?還是只是一部以故宮為背景、為主角的電影?還是只是一部電影?今年要慶祝八十歲生日的故宮,到底要用什麼樣的心態迎接新媒體,開啟文化新視野?

答案其實已經寫在《經過》的底片之中了。

拍一部劇情片,拍一個愛情故事,是鄭文堂一開始就定下的劇情走向,《經過》的劇情採三線交錯的方式進行,第一條線繞著女主角桂綸鎂轉,她從小就聽著故宮老 人講述的傳奇,長大後乾脆進故宮做研究員,巴望著能夠進入那神秘的山洞穴道中,她暗戀戴立忍,然而戴立忍卻難忘被前任女友拋棄的錐心之痛,那份只能悶燒, 卻不能成焰的愛情,其實正可以用「寒食帖」的那句「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來形容。

第二條線則是以蔭山征彥飾演的日本遊客「島」為中心。一位為了觀賞「寒食帖」專程來到故宮的日本青年,在藝術珍品面前,語言不是距離,種族不是距離,美的 感動是大家的共同經驗,而且這張曾經飄流日本的「寒食帖」,帶給島氏家族的是歷經三代的共同記憶,甚至還客串起情敵角色,替台北情人打不開的心結添加了一 些催化素。

第三條線則是從田豐的故宮老人到戴立忍的新秀作家為脈絡,一位老愛絮絮唸著當年在烽火離亂中護送國之重寶輾轉來到台北的往事,一位則是找尋不到新的語言和方式來替古老的傳奇換穿新衣的瀟灑作家。

這三條線的共同交集就在故宮,世代或許不同,面對美麗的悸動也各有詮釋角度,但是最重要的概念卻在於時間。時間可以是計算單位,也可以是感受單位,時間是 名詞,是動詞,也可以是形容詞,可以是副詞,但是鄭文堂在面對故宮的骨董器物和字畫時,試圖把時間改套進不同的抽象概念,有的人一生獻給了國寶,有的人把 一生獻給了山林,天地一瞬,就時光荏苒;天地無聲,則時光悠悠。所有的人其實都只是過客,所有的人都只能是歷史剎那的見証。就像這批器物,原本只想經過台 灣,沒想到最後卻留了下來,以前的飄泊滄桑,寫在老人的口述歷史中,以後,動是不動?以後,會不會再飄洋過海?當下的人無以回答,一切只能交給時間。

鄭文堂用抽象的哲學的意念來詮釋故宮文物,那是詩人的筆觸,可是《經過》畢竟是劇情電影,如果不必用動畫來說故宮傳奇,如果桂綸鎂和戴立忍不必用他們已經 努力去背誦,卻仍覺陌生而不自然的台詞,如果所有對故宮文物的形容詞都能夠脫離樣本導覽手冊的文字,經過再消化之後成為更能真實顯現文物魅力的心肺言詞, 這部《經過》也許會提煉出更精銳的另一種風味。

戴立忍在片中第一次亮相時,就是在車站外頭聽著盲眼琴師拉著台灣小曲,他掏出零錢,丟到碗裡,碗上寫著「生命殘缺,一碗承受」幾個字,那份淒涼與認命,就 是鄭文堂最詩意的浪漫,只可惜點題點得太明。戴立忍的家中也同樣有一張破碗,他的感情世界也同樣是背叛下的殘缺。問題是這樣的小兒女滄桑,要來對比蘇東坡 流放黃州,只能感歎「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的悲憤與無奈,未免太過渺小與不成比例?故宮的山洞終於能為桂綸鎂與觀眾開啟的時候,你是不是期待有更多的 光華,而不是好像走不完的時空長廊,一直要走到海邊去的時空悠悠而已。

《經過》是故宮開門行動的第一部公映作品,穩健地選擇了有些文宣意味,也有人文趣味,還有酸澀的愛情惆悵,一切就像石守謙所說的:「故宮想要扮演新的文化 角色,」石守謙的選擇了電影媒介,就讓電影的元素和條件更充份的發揮,讓故宮的形影悄悄成為背景,自然就會滲透出濃郁的文化氣勢,不必背負太多的文宣重 責,沒有了包袱和使命,才能像石守謙所期許的:「透過互動,能夠激發大家再創造的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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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說故事的大師 ]     

從老電影探尋李安的心路歷程!



李安在威尼斯影展得獎前曾經簡單講了一句:「外國人能請一位中國人來把他們的故事搬上銀幕,而且還能感動外國人,真的很不容易的。」

你要是聽過李安在《斷背山》用英語回答世界媒體的問題,再想到他能用美國演員充滿理解的字句來溝通,拍出了老外都能接受的牛仔電影時,你或許就會想用「世界公民」來形容李安了。

世界公民寫起來不過是四個字,唸起來一口氣就唸完了,但是真要身體力行還真是不容易。

黑澤明的《蜘蛛巢城》改編自莎士比亞的《馬克白》,從影像、構圖到唸白和氣氛,自由出入於英國古典和日本傳統之間,人們只有驚佩,別無挑剔,那就是世界公 民的典範;就像他在《羅生門》中,從容運用拉威爾的「波麗露」來詮釋芥川龍之芥的「竹籔中」,輪迴的節奏和命運的交響,是多麼強而有力的對話;就像他在 《八月狂想曲》中光靠一首「野玫瑰」就把核爆恩仇一筆鈎消的功力……大師辭世的那一天,我替兩家報紙都寫了紀念悼文,其中一篇文章就以「世界公民」為題, 那是我想得出對大師最高的敬禮文詞。

2001年初春,李安獲得了美國導演協會最佳導演獎,我在文章上寫著他如今已能和大衛.連和庫布立克齊名(因為他們都得過這座獎),然而,李安卻在紐澤西 BMW汽車短片「選民」,的拍片現場告訴我:「你把寫得太大了。不好意思的。」他不是客氣,沒有矯情,他的語言中有著真誠的惶恐。

李安在歐美影壇打的戰役中,最難的就是用他們的語言,說他們的文化,而且還要說得比他們都還要好。根據珍.奧斯汀小說改編的《理性與感性》就是最艱難的一步,李安交出的成績單是柏林影展的最佳影片金熊獎和奧斯卡最佳影片提名。

那一年,我寫過一篇非常簡單的評論文字,重新整理如下:

受過壓迫的人,有的人會把痛苦昇華,擷取結晶,幻化成紓解人心的良藥;有的人則是把痛苦深入魂髓,換個形式,繼續折騰其他不幸的人。李安和艾瑪.湯普遜都是第一種人。

艾瑪編寫的《理性與感性》劇本很鮮活地捕捉到禮教社會下,拘謹不安的人性,也很有力地鞭笞著表面謹守禮法,成天卻忙著嚼舌根的「貴族」歲月。不是洞察人 性,不是深諳世故人心,艾瑪不會把禮教吃人的分寸掌握得如此生動有趣,在她的筆下,人生境遇誠然可笑,但是真情可動天的樂觀期待,卻深刻符合了好萊塢的 「娛樂」本質。

電影中的人生問題是繞著「錢」與「情」字上轉,因為錢,所以兄妹之情立即變質質,因為錢,所以雷雨天的荒野戀情也,也會物化變心;但是所謂的情,不但有少 年時的莽撞,也有中年的枯燥無奈,不但有青春的奔放,也有摸索的尷尬,更有穩重的等待,三姐妹的情感世界反映出人生的情愛本質,這類悲喜劇電影的好看就在 於可以由小觀大,而且面面俱到,可以讓不同的觀眾分別對號入座。

英國演員多數都有深厚的戲劇訓練,換張面具演戲是一點不讓人意外的事,艾瑪湯普遜,休葛蘭和艾倫雷克曼,先都是在造型上,讓人眼睛一亮,對於戲劇詮釋的肢體控制,更是不同以往,相當精彩,老面孔卻能演出新意,這得歸功於李安的品管要求。

李安最擅長的技法就是在人間事上寫人心細膩,電影的微妙意趣在於兒女情懷,所以李安幾乎不玩任何鏡位遊戲,場面調度上,只要能適度捉住人群彼此的情緒互 動,就夠趣味盎然了。不玩鏡位,是人文創意上的平實;不求花炫,是寫實風格上的自制,但也可能使人感覺不到導演默默調度的貢獻,《理性與感性》入圍奧斯卡 最佳影片,李安卻與最佳導演的提名擦肩而過,是老美的岐視?還是老美的閃神呢?我們不是投票委員,猜不出他們想些什麼,但我知道他早已把自己全然溶入電影 神髓中,全看感性的你是不是有慧眼來感知他的理性創意了。

這篇舊文章,紀錄的是我對李安創作生涯的一點觀察心得,在《斷背山》威尼斯得獎後,我彷彿又想起了他站在紐澤西的寒風中,手舞足蹈地向我解說拍攝《選民》 的充裕資金與拍攝條件,明明拍的是汽車廣告,客戶卻肯出大錢讓他出動直昇機,得以從各種角度拍攝三輛汽車狂追小活佛座車的追逐戲,「沒想到,終於有機會來 拍像007一般的電影了。」機會之神來敲門時,李安總是努力以赴,鏡頭動不動不是問題,鏡頭下都看得到真性情,才是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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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銀河群星 ]     
 
謹以我珍藏的照片,紀念那一段風雷的日子,紀念那一位逝去的老友,國榮,生日快樂!



 

乍聞得到金棕櫚獎的消息,歡欣之情溢於言表!


如夢似幻的往事,而今重現網頁上。
老朋友,你在天上好嗎?
想念!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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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電影人物 ]     

李安摘下的威尼斯金獅獎,是台灣導演的第三座金獅獎了!


十一日清晨被電話吵醒,報社同事打電話來問我歷來華人在威尼斯得獎的紀錄,我問了一句:「李安得獎了嗎?」答案是很有希望,還沒有最後確定。

我倒是因為台北新竹奔波了一整天,放下電話,沈沈就睡去,渾然忘記自己十六年前在威尼斯拚戰的往事了。

那是侯孝賢以《悲情城市》得獎的往事了。

今天早上起床,看到報紙上李安再奪大獎的消息,興奮的我只想說:「恭喜,李安!」

其實,早在十日晚間,李安得獎的消息就已經讓台北起了小小的騷動。

李安的弟妹煥華(李崗的老婆)在十日晚上打了個電話給我,問我看不看得到威尼斯影展的頒獎典禮實況?她想錄下來畫面。

當時,人在聽音樂會的我,沒有多想,只告訴她可能沒辦法,只能靠威尼斯的記者來傳送消息了。

十一日早上,煥華再和我通了電話,騷動的過程才有了比較清楚的眉目。

十日晚上,李安從多倫多趕回了威尼斯後,就專程打了個電話給人在台南的李媽媽,說法也是相當含蓄:「可能會得獎,但是得什麼獎不知道。」李媽媽搞不清狀況,立刻就把消息告訴了人在台北的兒媳婦煥華。

心急的煥華立刻就打了個電話找到李安的助理李良山,「我們正在船上,」李良山才回答了一聲,電話機就傳來一陣驚呼聲。

「怎麼回事?」煥華脫口急問,只聽到眾人喧譁,短暫的一陣混亂後,李良山才又繼續說:「剛才一陣大浪來過,船差點翻了。」原來,影展當局一通電話打給人已經飛到多倫多的他們時,只是簡單扼要地告訴他們說:「機票和海關都已經安排好了,請即刻趕回威尼斯!」

千里迢迢把人給找回來,不是金獅或評審團大獎,何需如此勞師動眾?

依據影展慣例,頒獎前夕,召回參賽影人的動作就意謂著得獎了;但依據影展慣例,不到頒獎時刻,不讓你知道得什麼獎,也是必要的動作:總要留一點意外驚喜 吧!但是記者敏感,只要看到李安去而復返,就一定知道他得獎了,消息外洩,就不好玩了。上遊艇休息,成了靜候得獎的最好保密行動了,真的,還好,船沒翻。

李安在頒獎典禮上用國語說了句:「謝謝大家支持!」我想,這也是身為華人最基本的一個動作了,用母語向親友致謝,何其重要。當年,陳凱歌到坎城領取《霸王 別姬》金棕櫚獎時,從頭到尾都是用英語致謝,下了台之後,我就一直在他耳邊叨絮唸著:「為什麼不用華語致謝,你有十多億影迷呢!」凱歌有點茫然,他的回答 其實也不錯,他說:「那是一個國際場合,所以我用大家都能聽懂的英語致謝!」但是,你就是覺得有點遺憾,用母語向家鄉好友致意,至少是可以輕易做得的吧!

李安一直沒有忘掉台灣,沒有忘掉家鄉。他要把金獅獎獻給去年過世的李爸爸,那種淚水,那份悸動,那份人子赤忱,不就是聖經上所說的:「honor thy father。」的精神嗎?李安無需刻意周到,他只是做他自己,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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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電影音樂 ]     
被割愛的音樂未必就不好,人生的緣份很難明白定位的。



為了推廣電影音樂,我曾經在2004年和2005年走過多家校園和企業演講廳,每回都會用到李查.史特勞斯的「查拉圖斯拉特如是說序曲」音樂,來說明史丹利.庫布立克的經典電影《2001:太空漫遊》的開場畫面。


就在如雷貫耳的開天闢地聲響中,太陽系的九大行星在陽光乍現的剎那逐漸排比出來,尼采在他的「查拉圖斯拉特如是說」一書中的第一章就描寫著:「查拉圖斯特拉三十歲的時候,離開家到了山上,享受他的靈性與孤寂……十年後,他的心轉向了——有一天早上他在黎明時分就起了床,他走到太陽之前,然後對太陽說出了如下的話:偉大的星球啊!如果那些被你照耀的人們不在了,你還會有什麼快樂啊!這首音樂呼應著尼采原著的精神,庫布立克的電影則在這樣的樂聲下,用九大行星的畫面實踐了2001:太空漫遊》以人為本的存在主義理念。


不管一部電影曾有多少知名演員擔綱,演過多少戲,一切以最後剪出來的映演版本為準,這就是多數人不知道香港影星關淑怡曾經演出《春光乍洩》,一直到多年後,《攝氏零度.春光再現》的DVD上市,後知後覺的觀眾才發覺原來導演和剪接師真的可以徹徹底底讓你留過的血汗全都蒸發不見了。


我其實在2000年之前,是一直不知道庫布立克曾經找過著名作曲家亞歷克斯.諾斯(Alex North)來替《2001:太空漫遊》配樂作曲,一度在Fnac的唱片架上看到Jerry Goldsmith指揮美國愛樂樂團錄製的這張亞歷克斯.諾斯作曲的《2001:太空漫遊》音樂時,一度還誤以為是同名的另一張作品,直到讀了庫布立克的傳記書,細說這段幕後故事時,才恍然大悟,一部電影的誕生,背後都有說不完的故事。


故事要從1967年講起,那年的十二月初,諾斯應邀從紐約飛到倫敦去和庫布立克商談電影概念,因為他是庫布立克最尊重的配樂家,一見面,庫布立克就告訴他有二十五分鐘的對白,但是沒有音效,不過,因為電影需要的特效太多,沒有辦法在忙著後製的此刻,先讓他看到電影畫面,只能根據聊天的內容來作曲。


諾斯認為能替一部幾乎不加音效的科幻電影配樂實在太有挑戰性,於是他欣然接受挑戰,庫布立克當時要求諾斯創作一首太空船在空中飛行的華爾滋音樂,為了讓諾斯更清楚他期待的音樂方向,庫布立克當場就放了幾段他在拍攝電影時,就在攝影棚裡播放的音樂,他用的就是李察.史特勞斯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和孟德爾頌的音樂。


那一年的耶誕節,諾斯沒有辦法回老家和親人同過耶誕,要和庫布立克合作就得放下兒女私情,全意全意投入,別人忙著過節,諾斯卻是閉居倫敦,在庫布立克提供的大公寓裡開始創作,出手一向大方的庫布立克另外提供了錄音機、唱盤和唱片供他使用,因為他只剩下一個星期的時間就得交出電影配樂,庫布立克已經排定在一月一日進棚錄音。


由於壓力過大,元旦當天,諾斯的背痛舊疾又發作了,根本無法動彈,製片人只得靠救護車把他送進錄音間去,但是他上不了指揮席,只能待在控制室裡用耳朵嘴吧遙控,樂團指揮改由Henry Brandt代理指揮,庫布立克則是靜靜坐在旁邊,聆聽著諾斯寫下的每一段音樂,每到錄音告一段落時,他就會開口做出指示。


李察.史特勞斯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氣勢磅礡,諾斯希望取代它的新音樂,並不能讓庫布立克滿意,關鍵在於史特勞斯的作品以氣勢取勝,諾斯卻希望用音符強調的是戲劇本質。兩個人的意見顯然並不相類,庫布立克的臉色一向陰沈,諾斯並沒有察覺導演的內心起了強烈的排斥與不滿。


強認著病痛,諾斯總共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錄下了四十分鐘長的電影音樂,在等待影片與聲軌合成的過程裡,諾斯試著依照庫布立克的期待,修改了部份章節,他一直期待庫布立克能夠通知他二月初再進棚錄音,但是等了十一天之後,他再接到的電話卻是《2001:太空漫遊》不要其他音樂了,其他的部份要靠音效來補強。諾斯雖然覺得這個決定很奇怪,但是他還是告訴庫布立克如果日後要再做任何修改,等他回到洛杉磯之後會再進棚錄音。


不過,庫布立克再也沒有打電話給諾斯,因為他在聽完諾斯的音樂之後,就已經決定採用他在拍片期間一聽再聽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後來電影上映後,這種直接取材自現成音樂(不論是古典樂和流行音樂)的作法影響了不少後來的電影配樂,如《現代啟示錄》、《逍遙騎士》等都深受影響。


資深作曲家高史密斯卻不能同意庫布立克的決定,他在第一次看過《2001:太空漫遊》後就認為是濫用音樂的結果,批評庫布立克根本就是白癡,只會譁眾取寵,根本不懂音樂的奧妙,因為他聽過諾斯的原作,深深體會到只有諾斯的音樂才能帶給這部電影更有內涵,更有質感。


他指出,除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之外,庫布立克還大量使用了「藍色多瑙河」的音樂,乍聽之下,太空之旅配上這段音樂是滿有趣的,但是很快就因為曲調太熟了,而且音樂和太空船行進的畫面沒有關係,只有讓人分神,反而不能讓人從中感受音樂與畫面相輔相成的力量,他說:「你只要聽過反諾斯的華爾滋音樂,就一定會承認這段音樂才是真的配合劇情,能夠帶給人們很多啟示的傑作。」


1993年,高史密斯徵得諾斯遺孀和唱片公司的同意下,特地進棚錄製了諾斯的《2001:太空漫遊》音樂,為這椿電影音樂史上的憾事,有了一個尚稱圓滿,但是也不無遺憾的結局。


有機會,我們不妨拿同一段畫面來對照配樂的正版與遺珠,優勝劣敗是一回事,正史與野史永遠不能有享有同樣的地位,只不過,正史岸然,野史來勁,能夠私下比對,公道與趣味就會浮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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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電影評論 ]     

人命有多重?多數人做不成泰山,只能做鴻毛。



2005年和平影展的參展作品《誰是第十七號乘客(No. 17 Is Anonymous)》,排定在九月十一日映演,其實,本片應該提前十天,在九月一日記者節當天,獻給台灣記者的一部紀錄片。

這個說法是向以色列的紀錄片工作者致敬,是向台灣的新聞記者致哀。

《誰是第十七號乘客》的故事並不複雜,2002年,從以色列台拉維夫開出的一班巴士上發生了自殺炸彈事件,十七位死者中只有第十七號乘客無法辨識身分,為什麼沒有人知道他是誰?為什麼沒有人關心他?沒有人願意出面認屍,背後到底有什麼樣的故事?能不能找出他的真實身份?

這是個艱難的工程,因為這位死者剛好坐在遭自殺炸彈攻擊的爆破位置,屍骨不全,頭部僅剩一塊頸椎骨,除非家屬出面指認,不然,真的有如大海撈針。

好奇的導演,帶著四人小作小組,開始這項不可能的任務,他們先從警察下手,然而警方調查還在進行,資料不能公開,他們只好從倖存者問起。倖存者是災難的受害者,但是每人受驚嚇的程度不一,記憶拼圖的本事也不一樣,過濾、比對成了他們必要的作業程序。

就在逐一訪問炸彈事件的倖存者、巴士司機、急救人員、醫護人員和曾經上車做過民調的小姐後,觀眾心頭浮現的卻是以色列社會底層一些從來你不曾了解的社會層 面:他們也有很多的外勞、非法打工者;他們有許多因為以前的戰爭造成的肢體殘障者;他們有虔誠的教徒,卻也有無所是事的小混混,茫茫人海的訪查行動,讓以 色列社會的底層圖案若隱若現。

死了就死了,沒人認屍,就當作是孤魂野鬼葬在外勞區吧,這是以色列人慣常的處理程序,就在本片拍攝的六個月期間內,以色列又發生了多起自殺攻擊事件,血 腥,讓人們變得冷漠,血腥,讓生命變得輕賤,血腥讓人們變得麻痺,導演David Ofek率領的工作人員一度畫出了被害人的可能長相圖,就因為另一起的爆炸案而被擠到報紙的邊邊角角,沒有獲得應有的重視,也延長了尋覓的時間。

你會為非親非故的人付出多少心力?你會為一具無名骨骸付出多少心力?《誰是第十七號乘客》炫耀的不是紀錄片工作者有多大神通,竟然可以在六個月有四天的時 間裡查出人名,讓他的骨骸能夠葬到家族墓園,讓一心一意等著他回家的親人悲淒地收屍祭拜,《誰是第十七號乘客》最大的成就其實是昭示著一種尊重生命的基本 精神,基本態度。

以前讀孔孟文章,總愛標榜「民胞物與」,年歲越長,越來越覺得人心難測,理想的名詞成為遙遠的口號,冷漠成為大家最能保護自己,最不會受傷的面具了。

前兩天,等公車去愛樂電台錄音,公車進站時,車上一位小姐緩步下車時突然閃了腳,整個人就往下滑,連跌了兩層,正在車下等著上車的我,順手就捉住她的臂膀,一把捉住地,驚魂甫定的她,什麼也沒說,臉色略帶不豫地站起身來急忙就走了。

我有失態?失禮嗎?如果我沒有拉著她,她一定會跌落車外的,她是因為不好意思才急著閃人嗎?還是……坐上車後的我,一直很困惑於那位小姐陌然又不豫的神 情。我知道我不會再見到她,徜若再見到她我也不會認得她,一切都是那麼匆忙,前後不到三秒鐘的接觸而已,我不在意她連謝謝都不說一聲,我知道,她一定覺得 剛才的失態很糗,不想再回想那一剎那。

然而,你就是覺得人和人之間真的很冷。

還好,有些人不冷,所以才有《誰是第十七號乘客》這樣的紀錄片完成,提醒著記者,生命裡有很多值得報導的題材,不是只有gossip才是新聞,不是只有名流的八卦才值得報導,問題是想要做事,想要做好事,為社會公益做些事的記者,有沒有把握時機,寫出人間角落的真情故事。

還沒有找出第十七號乘客之前,他的家人都相信他可能只是得罪了黑道,所以暫時失蹤,所以才會拋下重病的母親不理不睬,所以家人一直對著攝影機呼喚著要出 面,家人會為他承擔一切。等到身份確認時,家人的虛妄期待終告幻滅了,淚水再也止不住了,但是看到他得能遷葬於家族墓園,終於能有一個名字,一個身份時, 你只有輕聲一歎,卻也有如釋重袱的解脫感。

和平影展有一句宣傳詞:「和平不是烏托邦的幻想,而是一種生活態度,是回歸對『人之所以為人』的關注尊重。」剛好點明了《誰是第十七號乘客》的微言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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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看到青春與美麗,就是讓人開心!



九月七日下午走進辦公室,正要開始我每天十一個半小時的工作時,櫃檯的總機小姐遞給我一份包裹,打開一看,竟然是《翻滾吧男孩》,我笑了,我知道,今天晚上有這群孩子來陪我,漫長的時間一定很快就打發過去了。

夜深人散後,我打開電腦,戴上耳機,開始看起這部從2005年四月就在台灣各地造成轟動的紀錄片,唇角再度上揚。

說來慚愧,每年台灣上映的兩三百部電影,再怎麼用心用力,當然不可能都看過,就算我很努力去看去補,總是會有漏網,會有遺珠,林育賢的《翻滾吧男孩》、易 智言的《關於愛》和鄭文堂的《曾經》都是我一直很想看到,卻總是因為工作和距離關係擦肩而過,沒能趕上試映 或公映的作品。

《翻滾吧男孩》的魅力在於真。一方面在於導演林育賢能用真心對待電影中的每位小孩子,拍下了他們的眼淚和笑聲;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是亞運體操銀牌得主,如今做了體操教練林育信的弟弟,有了這層特殊關係,他得能近身接觸小朋友,得能長期廝混,拍出他們的真性情。

紀錄片的魅力在於累積。不論是時間、空間,累積是人生經驗的提煉,有了累積,才有對照;有了累積,才有能量。《翻滾吧男孩》就是懂得運用累積,來建構人物和故事魅力的作品。

電影的主體在於宜蘭羅東公正國小體操隊經過一年苦練後,獲得了台灣國小體操金牌的歷程,然而,電影卻是從前延伸,從亞運體操的紀錄片段開始;最後,再把鏡 頭往後發展,還包含了一開始還是六歲幼稚園孩子,鞍馬老是做不下來的牛奶糖,最後竟能老神在在做完了所有的動作。縱深的改變與拓展,讓《翻滾吧男孩》出現 了豐富的傳承意味。

孩童電影難拍,主要的原因就是孩子們的邏輯與經驗反應不同於成人,經常會突槌,會穿幫,很難照著既定的腳步前進,但也正因為強烈的不可預測性,所以鏡頭下 的真性情才讓觀眾動容,因為搬腿、搆腿、劈腿和壓腿的痛,直接寫在他們的眼淚和扭曲的表情中,因為每次比賽總是墊後的痛,直接寫在牛奶糖嘴上不說,卻會掛 在嘟嘴的神情上……這些都是硬做不來 硬演不出來的人生真相。

真,是人生最美,也最感人的力量。愛情的世界如此,工作的世界亦如此,商人的廣告詞努力歌頌著:「認真的女(男)人最美麗!」然而,除了真之外,《翻滾吧男孩》真正打造的是一個聽起來很容易,卻很少人真實實踐過的人生夢幻:「有夢就要去追!」。

觀眾清楚地捉下了他們的痛苦和淚水,然而孩子堅持「再苦也要練下去、哭完繼續練下去、生完氣繼續練下去、摔倒爬起來再繼續練下去、再痛也要練下去…」的精 神,其實就是電影的最大訴求,這也是到了最後的體操大賽時,你是多麼期望他們能在賽事上獲勝。能讓觀眾有所期待,巴望著結局,就是電影能夠成功的要素之 一。

這時候你才發覺,原來《翻滾吧男孩》並沒有以全國體操冠軍選手的宣傳語詞來做宣傳,冠軍是孩子們奮鬥歷程中很重要的一個安慰,但是從一開始,教練就不以冠 軍做號召,不拿冠軍給孩子壓力,電影需要冠軍做為戲劇性的高潮,然而國小的冠軍只是人生歷程中的一個小小關卡,創作者有這種洞見,就不會被小小的國小冠軍 綁住了視野和良心,十年後,或許還有續集,繼續追著這群孩子的夢想與成真,其實才是《翻滾吧男孩》隱藏在膠捲底下最寬闊的夢想與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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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大導演盧卡斯和柯波拉都推崇黑澤明是他們的影像啟蒙老師。
 


有的人無師自通,就可以開宗立派,成就名山事業,那是天才;絕大多數的其實也都需要啟蒙的導師,亦步亦趨,在老師的身教和言教啟蒙下,開啟自己的智慧,找到自己生命方向的靈燈。

成名前,需要導師,成名後呢?很少有人願意花時間承認老師扶襯的往事。知道感恩的人,最能成就不凡事功,從導演的回憶錄裡,更能看出導演的偉大人格和情操。

黑澤明在他的回憶錄中毫不諱言早年歲月受到的外界啟蒙,不論是梵谷或塞尚的名畫,不論是舊俄文學或莎士比亞名著,連寫回憶錄的舉動,他都坦承是受到法國大 導演雷奈的啟發,因為雷奈的回憶錄中就曾經那麼翔實實地回述他一生性格的各種組成因素,以及各種際遇的巧合背景,使得每一位讀都能從字裡行間中認識他的生 命面向。

徐克導演在行銷《順流逆流》時就坦承他的創作人生中深受黑澤明的《七武士》、楚浮的《夏日之戀》和中國導演鄭君里《烏鴉與麻雀》的影響。喜歡或者受影響,都是心靈層次的感動,不一定代表著就會在自己的作品中重抄經典,只是傳承脈絡,還是看得出一些印痕。

老師如果是巨人,事情就比較單純,學生的成就如果高過老師,卻還能回頭肯定恩師的獎掖提攜之情,就很不容易了。

黑澤明一輩子最感念的恩師就是如今已經隱沒在歷史中,幾乎無人得見影像風格的山本嘉次郎,重讀「蝦蟆的油」一書,回味黑澤明和恩師的情誼,別具深情。

書中的文字這樣寫著:一九七四年八月,我正打算前往蘇聯拍攝《德蘇烏扎拉》時,接到啟蒙恩師山本嘉次郎病重的通知,因為我可能在蘇聯停留達一年,萬一這期間山本老師故世,我可能趕不回來奔喪,所以我決定出發拍片前先去看老師。

簡單寒暄後,體重大減的山本老師便開門見山問我:「你的俄籍副導演怎麼樣?」「他是個好人,他把我講的每句話都記了下來。」老師聽完我的回答後,愉快地笑 著說:「一個副導演光會記下你的談話,是不夠的!」我也正在擔心這件事,但我不願讓老師為此操煩,所以我立刻說:「不會啦,他是個好人,他很勝任副導演的 工作!」

後來我到達莫斯科後,就接到老師的死訊。我所以特地寫下山本老師臨終前的這段對話,主要就是想強調,山本老師即使在生命終點前,最掛念的還是副導演問題。

山本嘉次郎是最初主持電影人才招生口試的主考官,口試時我們即已晤談甚歡,從電影到美術、音樂無所不談。後來進入電影界的第一個工作就是被分到山本嘉次郎的工作組,擔任副導演,前後為山本老師的七部電影作過副導演。

後來,山本老師曾在一份雜誌上說:「我只教過黑澤明如何喝酒!」事實上當然不是這麼回事,山本老師對我的獎掖恩德,我是無法形容的,我只能說他是個最好的老師。

最特別的例子是山本老師教出來的弟子(他最討厭弟子這一詞),作品風格都和他不同。他從不定下任何規矩來束縛副導演,反而極力鼓勵大家去發展個人特質,這種無私精神是最讓我感懷的。

山本老師在片場從不發怒,即使他已經一肚子不高興,也從不形諸於外,所以我常常要讓大家知道他已經生氣了。有一次,一位大牌明星接連幾天,老是遲到,老師沒講話,倒是工作人員都已沉不住氣了,老師才召集大家講明對策。

第二天那個演員還是遲到,可是他一到現場,老師立即宣佈:「好了,今天我們收工啦!」一聲令下,果然大家一致停工退場。這麼一來,那人才知事態嚴重,親向老師請罪,以後再沒遲到過。

老師雖然脾氣好,但是卻看不慣我們馬虎將就,不求甚解的工作態度。

有一次拍商家戲時,有位演員跑來問我那家店的招牌上寫的幾個字是什麼意思,我也不懂,就隨口告訴他說我猜大概是賣藥的。話才說完,我就聽到老師在我身後以 憤怒的語調叫喊我的名字:「黑澤明!那是賣衣服香囊的標記,你不可以講不負責任的話,你不知道的事,你就說不知道!」這番話,我終身難忘。

每天散戲收工後,老師都會帶我去喝酒,藉酒精之力我從老師那兒學到許多珍貴經驗。老師是有名的吃家,他當說:「如果你連食物的好壞都分不出來,你就不夠格來做人了!」我跟隨老師學會品味天下美食,骨董器物的知識也是老師傳授的。

老師執導的《藤十郎之戀》是日本早期有聲電影的傑作,那時一般導演還不太了解聲音與畫面的搭配技法,老師卻授權讓我獨自負責配音。影片殺青後,師母來看 我,告訴我說:「我先生很高興,他說黑澤明會寫劇本,也會剪接,現在連配音也會了,他已經成熟了!」突然間我覺得雙目溼熱。

拍完《德蘇烏札拉》之後,黑澤明專程回到山本嘉次郎靈前上香行禮,想起往日恩澤,他只能承認:「老師,我一定會更努力,再奮鬥下去!」事實上,黑澤明說到做到,在生命的最後十五年的歲月裡真的還努力拍出了從《影武者》到《一代鮮師》等五部電影。

翻閱舊書,我看到了典型的師生情,雖然那只存在於宿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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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海報是我坎城影展的戰利品之一,很難忘的紀念。


看過楚浮導演作品《日以作夜》的影迷,大概都不會忘記那位拄著枴杖,想辦法要到電影院的櫥窗前,把海報刮下來帶回家珍藏的超級影癡。

因為對電影有癡狂,有迷戀,所以才會想要留下電影的光與熱。

1994年的五月,我也曾效法《日以作夜》的影癡,坎城影展落幕前一晚,孤軍深入坎城影展市場展的旅館攤位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拆下了攤位前的大師海 報,帶回了台北。那個晚上是個兵荒馬亂的晚上,影展即將結束,正式的活動只剩第二天的頒獎典禮了,多數的記者都已經交出了文稿,輕鬆地品酒喝咖啡聊著天, 所有的影展交易其實都已結束,市場展上乓乒乓乓,一派風流雲散的感覺,有的人在整理攤位,煩惱還有好多的宣材還沒發完,有的人正在敦促工人拆缷器材,深怕 東西沒還清楚,事後又要被罰錢。

費里尼是1993年十月辭世的,第二年的坎城影展就特別選用了他替太太茱麗葉塔.馬西娜(Giulietta Masina)在《大路》中所畫的水彩圖象做為影展海報,茱麗葉塔在《大路》上飾演一位可憐的女丑,跟隨粗魯的雜耍藝人安東尼昆流浪街頭,最後卻遭棄養, 費里尼所繪的那張海報就是她披著一身皮篷,孤單地看著海洋的背影,簡單幾筆,神韻盡出,看過《大路》,你不會忘記茱麗葉塔,看過那張海報,你不會忘記這對 影壇夫婦的深情,費里尼過世五個月之後,茱麗葉塔也悲傷辭世,那張海報成了這則影壇傳奇的絕唱。

費里尼和黑澤明大概是影史上最愛畫畫的導演,一位是歐洲之寶,一位是日本電影天皇,1990年他們倆的作品《月亮之聲》和《夢》,雙雙在當年的坎城影展做特別放映,兩位大師的塗鴉墨寶也隨片公開,更被影迷視為是探索大師創作奧祕的最佳藍本。

黑澤明在《蝦蟆的油》自傳中即已說過,他生平第一志願就是當畫家。他曾經夢想超越梵谷和塞尚,可是幾經努力但總畫不出自己的風格。決定改行搞電影之前,他把心一橫,發狠地將以往畫作一股腦全燒了。

等到電影成就震驚國際,黑澤明的畫癮再也忍不住了,1984年前籌拍《亂》之前,他就先把電影主角造形、服裝和場次景觀,逐一畫下。一千多張畫稿不但成為工作人員的工作指南,也展示黑澤明對線條和色彩的獨特感性。後來他再用影像落實畫意,拍起電影自然又快又好。

費里尼則表示他這一生唯一會的,也懂的事就是拍電影,他從來沒有做過畫家夢,不過從小就喜歡塗鴉,只要手頭有筆,他就可以在牆壁、報紙、衛生紙和餐桌布下隨意畫將起來。

費里尼認為每個人的表達方式不盡相同,有人口若懸河,有人倚馬千言,言語和文字都不是他所擅長的表達方式,只有畫畫才能掌握他的靈感,表達個人觀念。

每次拍片前,費里尼都會花上許多時間埋首作畫,看表情。透過畫畫,費里尼可以更清楚地分析出人物個性,更深入他心中的創作慾望。他認為這種電影圖案化的解碼過程,正是帶領他走出創作迷宮的指引。

費里尼的塗鴉作品最後當然還是會交給攝影、服裝、化粧和美術等工作人員,這樣他們才會更清楚了解費里尼要用什麼手法表達電影內涵,配合起來順暢自然不在話下。

想做畫家的黑澤明,非常珍惜手稿,拍完《亂》,坊間就曾出現三種版本的《亂》畫集,黑澤明希望畫集藏諸名山,傳承後世的用心,相當明顯;費里尼則不然,他 常常是隨興找張紙就畫了起來,畫完就派分給工作人員,並不要求回收,完全是為了工作上溝通方便,倒是不少有心人四處尋訪費氏墨寶;刊印成冊,為電影史保留 了不少珍貴創意資料。

細看兩位大師畫作,費里尼作品偏向漫畫隨筆風格,隨意幾筆就能傳神帶出人物情貌,深具寫實功力;但偶爾幾筆彩墨卻又頗有浪漫超寫實的韻味,恰與他電影作品中揉和了現實與虛幻的特異風格,輝映成趣。

黑澤明的畫作通常以油畫和水彩居多,每幅都煞有介事地塗得滿滿的,詳細交代他所有的原始創作意念,也使得每張畫都有傳世價值,至於線條粗放、用色鮮豔大膽,則隱隱透出他最崇拜的梵谷畫風影子,耐人細細品味。

不過,繪畫和電影畢竟仍然是性質不同的藝術媒體,電影大師畫畫得再好,具象成電影則又是另一番情貌,這種差異性也只有有心人在比照大師畫冊與電影時,才能悟出這種由平面靜畫轉換為立體動態的藝術苦心其中的奧妙。

黑澤明於1998年的九月六日辭世,今天正值大師辭世七周年,謹以本文,兩位大師的繪畫軼事,追思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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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會說故事,小兵也可以立大功。


沒有大明星,沒有大錢搞特效和爆破,但是好好說一個故事,就是吸引觀眾的不二利器。

澳洲導演勞勃.康諾利(Robert Connolly)自編自導的《錢線對戰(The Bank)》,就像是《失控的陪審團(Runaway jury)》和《黑色豪門企業》的綜合版。電影的兩位主要演員雖然只是台灣觀眾不算熟悉的大衛.溫漢(David Wenham,在《魔戒二部曲》中飾演波羅莫的弟弟法拉墨《Faramir》)和安東尼.拉帕利亞(Anthony LaPaglia,演過《愛情無色無味》),但是貪婪和復仇的兩大主題,就足以讓這部電影一直吸引著你看下去。

《錢線對戰》的故事不複雜,一位面臨經營壓力,持續要締造成長業績的銀行總經理賽門,遇到一位能夠發展出一套股票預測公式,能夠用一千萬美金就創造數十億進賬的數學天才吉姆,他能夠拒絕這樣一本萬利的誘惑嗎?

貪婪是人類文明進步的動力之一,貪婪同樣也是人類悲劇的觸媒轉化劑。這麼簡單的道理,這麼平凡而且簡易的素材,就是《錢線對戰》的故事主線。然後,再輔以 三條副線:首先,吉姆在銀行裡有一位紅粉知己蜜雪兒,她嫉惡如仇,吉姆卻擔心她是銀行派來監視他的臥底眼線;其次,大銀行扮演了貸款吃人的角色,導致一位 孩童溺斃,傷心的父母因而對銀行興訟;最後,銀行家相信金錢就是上帝,但是光賺那一點利息,玩那種百分之幾的成長數字遊戲多無趣,有機會能夠掌控世界經 濟,改寫歷史,何樂不為?

這三條副線的功能各不相同,卻可以與主線相呼應,襯托出電影的趣味與肌理。

首先,我們都相信吉姆一定別有居心,可是不到最後,你不會想到第一場戲與後來的發展有什麼關連?蜜雪兒喜歡吉姆,卻不一定認同他的理念與做法,她可以幫他一把,卻未必要共進退,所有的轉折入情合理,有頭腦的女人真的就是比唯唯諾諾的傻丫頭更讓人折服。

其次,多數人都相信銀行會吃人,但是可能沒實際遇上,捉出一起單一個案,強調銀行吃定窮客人的實例,一方面是加強電影暗示的銀行惡霸形象,累積觀眾同情弱者的心理因素,最後再用這層關係點出恩仇情結,輕易就達到一呼百諾的效果。

第三,上流社會都是衣冠楚楚的道德君子,所以,一旦董事會面對百億身家的誘惑時,人不成人的嘴臉,要把所有擋路的人都吃乾抹盡時的天人交戰選擇,不但是戲劇的高潮,也像滾雪球一樣,要讓最後的攤牌結果產生更巨大的逆轉震撼。

《錢線對戰》沒有槍戰,沒有爆破,沒有飛車,更沒有讓人紅臉的露骨床戲,導演只是純熟又大器地運用了黑色美學,把銀行的秘密作業基地建立在地下室(象徵見 不得人的勾當),房間裡陰暗的色調,也是用來表現大企業的黑心本質,甚至連最神奇也最關鍵的電腦程式,都只要求以最簡單的數字曲線預測圖和實質圖來做對 比,簡單,但是並不簡陋,因為勞勃.康諾利深知:只要故事入情合理,只要節奏明快,層層轉進,觀眾就會耐著性子看下去,《錢線對戰》能夠賣座,而且得到 2001澳洲電影的最佳編劇獎及剪接獎,就是關鍵所在。

台灣電影最普遍的問題就是題材太相似,《錢線對戰》提供的卻是一個小成本電影就可以立大功的實例,銀行可以做故事背景,電腦科技和數學理論同樣也可以加油添醋,問題就在於編導有沒有本事把這些元素組合成一個生機盎然的故事?《錢線對戰》做得到,台灣電影沒有道理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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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用電影檢視歷史創痛的社會,才有明亮未來。

 (閱讀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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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就是茫然,青春就是跌撞!


找對了演員,電影就成功了一半,澳洲新秀女導演凱特.蕭蘭(Cate Shortland)執導的第一部劇情長片《我行我愛(SOMERSAULT)》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我行我愛》描述十六歲少女海蒂追尋愛情的故事,正是含苞待放的青春期女孩要怎麼樣才能盡情施展她的魅力,才不讓人覺得唐突,而且又願意真心接納她的迷惘,擁抱她的失落與求助呢?

凱特.蕭蘭做了明智的抉擇,她選中了年紀已經二十二歲的艾碧.康尼絲(Abbie Cornish),六歲的差距,讓海蒂的身體有了比尋常少女更成熟的風韻,卻又不至於太過早熟,你看得到青春的騷動,卻不致於覺得那是逾越的放縱;更重要 的是她有張青澀稚嫩的臉蛋,面對無情的世界,她少見欲望的沈淪,反而不時顯現的是純情的不解與失落,成熟與青澀的對半並比的分寸拿捏,正是選角成功的關 鍵。

海蒂的第一場主戲是面對母親的男朋友,面對著裸裎的異性胴體,以及從未見面的刺青,她先是好奇的伸手觸摸,異樣的肌膚碰觸讓她驚悸昏暈,於是就不知怎麼地 忘情獻吻了,偏偏,母親是一定會撞開房門看到男友及女兒的失態……這款不讓人太意外的劇情發展,註定了電影的基調:青春就是茫然,春春就是跌撞。

茫然是因為對人生才一知半解,所以好奇,所以探索;但也正因為茫然,所以就不知輕重,不知天高地厚,率性而為的結果,就是跌跌撞撞一身是傷。於是,負氣的 海蒂只能背著包包就到天涯流浪,類似這種蹺家的浪女故事,天下不知凡幾,《我行我愛》最成功的地方在於導演讓「茫然」不再是少女的專利,而是放大到她周遭 的所有人,一體適用的結果,讓全片有了更寬厚的生命力度。

無力謀生的海蒂要流浪就要付出代價,愛情、夢幻、工作就是她自力更生的新世界中必需面對,無從閃躲的現實,姿色和胴體就是她的天賦,艾碧.康尼絲的美豔外 貌讓她的冒險有了可信的基礎,但也在每回「所遇非人」的情境,讓人油生不忍的悲歎傷悲。好不容易遇到了好像可以信託的男人Joe時,情境卻急轉直下, Joe尊重她,喜歡她,但是卻在愛與性的矛盾交戰下,有著更複雜的迷惑:到底他喜歡的是女生還是男生?

凱特.蕭蘭對《我行我愛》的敘事基調是愛與性的雙重辯論,當代男女習慣了在最短的時間裡產生「最親近的肉身接觸」,卻在極度的濡沫相親中,才赫然發覺彼此 之間其實卻有著「最遙遠的心靈距離」,口頭上說一個愛字,其實只是一個唇齒運動而已,就像性行為也可以只是最不帶感情的肌肉運動而已,但是一旦你的愛人開 始問你:「你到底愛不愛我?」你是不是才開始去思考:說一個「愛」字,到底有多沈重?

凱特.蕭蘭曾經在訪問中引述一段很發人深省的童話理論,她說:「童話世界的女性其實都面對著潛在的暴力威脅,柔弱的女性就像是經常行走於暗夜的少女,總是 會受驚害怕,總是會有人埋伏襲擊、總是會迷失,總是等待著英雄或王子來救援……」這款柔弱與剛強的形勢對比,適用於童話,也適用在多數採用美女童話公式的 電影創作,卻不適合《我行我愛》,偏偏這就是本片最強與最弱的地方所在。

當妳的夢中王子不能勝任那位一吻就讓白雪公主蘇醒的神奇魔法角色時,墮落似乎是海蒂別無選擇的宿命,那正是類似法國電影《天使熱愛的生活(la Vie Revee Des Anges)》必然的寫實歸宿,偏偏,凱特.蕭蘭卻在最後關頭相信了「青春就是還可以再回頭,青春就是一切還可以再從來」的保守邏輯,讓一則無解的生活的 冒險,突然就又回歸了最安全也最保守的家庭範疇。

《我行我愛》是2004年澳洲電影獎的大贏家,十五項提名得到了十三項獎,穩健的技術水準,出色的演技競賽,前面四分之三的劇情刻畫,都緊扣人心,非常犀利。如果不是峰迴路轉的保守結局,也許我就不會那麼悵惘失落了,那是臨門一腳的功力,是大師與工匠的微妙關鍵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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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歌聲》的主題歌曲曾經打造了我對人生價值的一些嚮往,特別是那句:「…我只要一息尚存,誓和那封建的魔王鬥爭!」



終於,我走了一個圓。

過去一年,整整的三百六十五天裡,每天一篇文章,一篇和電影相關的文章,我寫了三百六十五篇。(其實,總數是超過此的,但是總數多少一點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一份心中的盟約!)

寫這篇文章之前,我一口氣看了五部2005年澳洲電影節的作品,難得的休假日,哪兒都沒有去,只是擁抱著電影,因為,我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一直期待著九月二日,那是一個特殊的日子,一切要從去年此刻談起。那是一個發願的日子。

原本,我是想把今天的文章標題定為「蠶室三六五」,雖然很貼合自己的心情,前提卻是你要知道「蠶室」是什麼?有什麼典故?有什麼連結?知情的朋友或許會覺 得我太誇張了,太臭屁了,然而,遭人綑綁手腳,荒廢一旁的心情,卻是千真萬確的。然而,那並不是恨,也不是怨,生命有高潮就一定有低潮,所有的挫折與磨 煉,我都接受是生命情境的過程,在承受中摸索自己該走的道路。

過去一年半裡,我在職場上遇到相當的困挫,為了堅持自己的信念,我得罪了人,硬被架離了自己熟悉的工作領域,我自認沒有「橫眉冷對千夫指」的豪情與勇氣,然而堅持走自己的道路的認真卻是有的,就在烏雲罩頂,內心糾結的時刻,生命找到了出口:我發現了「個人新聞台」。

我的新聞鼻告訴我說,那是一個新的窗口,那是一個可以在最黑暗的角落裡持續找到自己尊嚴的空間。然而,那也是最混亂的時刻,一開始,我只是想把自己過去認 為還不錯的文章往上貼,做為往日足跡的紀錄,沒有太多更寬廣面向的思考,更不曾想要去做「那刑餘的史臣,盡寫出人間的不平」,直到去年的九月三日。

那一天,一直有著嚴重新聞癖的我,受不了我所看到的影視報導內容,於是順手寫下了「彼得傑克森九月三日宣布他要圓小時候的夢想,開始籌拍新片『金 剛』……」的這麼一篇文章,心想,沒有了舞台,沒有了版面,但是筆沒有廢,心沒有死,只要一息尚存,我一定可以另外做一點事的(那個「一息尚存」的典故, 來自於童年時悄悄就被電影《夜半歌聲》的主題曲洗腦的概念,電影中被軍閥毀容的青年學生,每逢半夜就會走進森林,對著愛人的窗口唱著:「空庭飛著流螢,高 台走著狸狌,人兒伴著孤燈,梆兒敲著三更……我只要一息尚存,誓和那封建的魔王鬥爭……」) 。

一開始,只是簡單的外電翻譯,在孤立無援的環境中,默默地揀拾一些外電的餘緒,然後,慢慢在摸出了一些心得,從外電找靈感,夾雜自己的採訪見聞,寫出一些心得文章,或者把自己喜歡的電影,受到啟發的電影內容重新整理鋪陳,就成了自己每天必做的功課。

連續寫完一個月的文章後,癮頭漸漸上來,元智大學的研究生兼助教阿醜知道我的新聞台,但是他對於整體格式有意見,所以又另外替我準備了一個部落格。同時, 自己又因為不時上網,對於網路上的電影文章和電影資料,充滿太多的簡體字,充滿太多對岸的觀點,卻找不到台灣自己的位置,有一些不甘,一些不滿,於是就開 始卯起勁來寫電影,而且開始整理自己的文章。

從1984年到2004年,我曾經持續寫了二十年的電影文字,很多已經不值一哂了,有一些則是自己半夜苦讀所做的翻譯工程(初期,有關好萊塢百年驚夢、黑 澤明大師開講的系列文章,都是我在報社下班回家後,繼續挑燈夜戰,譯作到天明的累積,那時,我才剛三十歲),重新整理舊文章,就會回想起那段青澀但是甜美 的時光。

這幾天,我的腦海裡不時想起文章的歌聲「三百六十五里路」,第一次知道歌手文章,是聯合報社的前輩記者從採訪現場帶回來的感動。當時,她剛從文章的發表會 上回來,用一種跡近顫動的聲音形容著她初聞文章歌聲的心情,那個年代,男男女女都應該會唱和著:「三百六十五里路呀,越過春夏秋冬;三百六十五里路呀,豈 能讓它虛度! 多少個三百六十五里路呀,從故鄉到異鄉;三百六十五里路呀 從少年到白頭!」 這首歌,已經許久不曾聽聞了,但是一想到自己寫了三百六十五天的文章,每天上千字的文字累積,好端端地,就是會回想起這段歲月,想起自己不滅的嚮往。

過去一年裡,是的,我把寫作當成一天大事,不時在心頭想著要寫些什麼,常常在睡夢中得到靈感,就能翻身下床來寫稿。

慶幸的是,工作再忙,蠶室再冷,我都會找到一點時間看電影,聽音樂,書架上的DVD不知何時就已經從十多部累積至上千部,那是我自己的角落,彎著腰,卻挺著脖子,繼續著自己想要走的路,慶幸自己的心還是像那位當年初見彩虹就會歡呼的少年……

兩個月前,有人要用新工作交換我繼續在網路上寫作。理由是怕我因為諸事纏身,不能專心於新工作。聞訊之際,我的眉頭縐了一下,那真的是很奇怪的想法,每天在部落格或在新聞台上寫文章,礙到誰了呢?要我停筆真的那麼重要嗎?

我沒有承諾,沒有回應,我堅持繼續走下去,走完我還差兩個月才能走完的路。如今,一個圓完成了,我還會繼續走下去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終於,我走完了一個圓。

走完這一年,走完這個圓,真的很不容易,一切都只因為我真的很喜歡電影,才有這個動能,才有這樣的累積。親愛的朋友,陪我一起來唱三百六十五里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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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分類 : [ 電影音樂 ]     

動聽的音樂讓電影一開場就緊緊捉住我們的耳朵與心靈。



波蘭的電影工業很發達,出現過許多知名作曲家,瓦切齊.基拉(Wojciech Kilar)是我最佩服的一位音樂大師。

波蘭電影大師華依達曾經這樣形容過基拉的音樂:「我和許多作曲家合作過電影配樂,但我最敬佩基拉的音樂。因為它不但總是能吻合劇情氛圍,還能替電影增添迷人旋律。」

最近重看了基拉和紐西蘭女導演珍.康萍合作的《伴我一世情(The Portrait of a Lady)》,每回音樂浮現時,我的心都會顫抖,因為真是動聽真是美,於是再找出我曾經整理過的訪問稿,來和所有的朋友分享這位當代最重要的作曲家的一點小秘密。

基拉的創作理念中有一句話很重要,他說:「表現複雜的感情不一定要用複雜的方式。」

他最擅長的創作方式就是「將浪漫的旋律和樂風,透過一種制約、重複的漫長曲調來施展開來。意圖把一種古老的聲音感情強制透過非常現代的感覺來表達思古幽 情。」這句話聽起來有點玄,然而只要你重溫《伴我一世情》的電影和音樂,你就會明白什麼叫做精緻和細微,這已經是當代男女很欠缺的生命特質了。

以下就是基拉回憶當年他創作《伴我一世情》的音樂過程。

珍.康萍打電話給我邀我去澳洲去討論,我心裡就想說其實,我最重要的工作是先去確認,我接下來會到底要和怎麼樣的人一起工作。珍當到雪棃的旅館來找我,乍見到她握手和微笑的樣子,我就知道ok了。

大約看了一個小時的電影毛片時我就已經有了一點主題音符了,雖然後來我又加添了不少調整,但是最初的印像和感覺最為重要,幾天後我從雪梨搭機經新加坡的旅途期間,就已經完成了用四把直笛、弦樂和鋼琴表現的電影開頭主題樂章。

我還曾經問過珍,如果寫錯了音樂會怎麼樣?她竟然說:「好啊,寫一些爛音樂給我們,我們就會很開心。」就是在這樣親切自在的工作氣氛中,音樂創作格外地順暢。

後來,她又和先生到我的老家來拜訪我,到布拉格錄音時,更帶著小孩一起來看,湯姆和妮可也有錄音室來探班,這種親密的家庭感覺,構成了電影音樂的溫馨氣氛。

珍康萍邀約之前,我才推退了幾部電影配樂的工作,希望專心創作和知名鋼琴演奏家Peter Jablonski,合作的鋼琴協曲家,那時我就跟太太說,除非是十九世紀下半葉的大型古裝戲,有點浪漫,也有點心理層次的電影,否則我不想再接電影音樂 工程了。偏偏「伴我一世情」就符合這些條件,所以就又下海了,但是我創作得滿開心的。因為珍康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不管別人怎麼說,她只做她想做的。

「伴我一世情」一開場就是各種膚色的女孩子訴說著各自對愛情的憧憬和期待,我希望直笛樂聲能傳達出既現代又有民族樂風的感覺,而且直笛的歷史比小提琴還要 悠久,當年曾經是時髦樂器,如今卻也沒有褪流行,樂曲本身雖然是民族樂風,但是希望不至於那麼地歐洲風味,直笛原本就帶有濃濃的異國風情,但也可以夾雜強 烈的現代感,電影中女主角的遭遇不只是十九世紀女性的個人滄桑,其實也適用當代的全球女孩,所以我希望這首主題音樂能傳達出這種感覺,不但片頭用它,片尾 和跑工作人員字幕時,也是用這首音樂來呼應電影主題。我想要達到的音樂感覺是既時髦又現代,也又還有民族樂風,能夠說出全球女性的心聲。

本片的主題旋律有兩大特色:首先是小提琴和中提琴的對話,用來表示女主角分裂的精神狀態,也是兩個男人爭寵的心聲,女主角一直面對著內心的矛盾感覺,時左時右,其實這也是人情之常,不過女主角常常被兩種矛盾的感覺牽動而行。

其次呢,我想要女主角寫出一種有品味的好音樂,以象徵她的出身和氣質,我還記得第一次到布拉格錄音的時候,曲調才拉完,演奏席上就傳出一陣掌聲,所有的團 員都鼓起掌來,這是以前的電影配樂過程中很少出現的現象。為什麼?因為我寫的主題是高度制約的音樂,很平常,卻能反應出主人翁的內心呼喊與內在氣息,從樂 師的身上我想大家都感受到一種尋常歲月等閒過的平凡氣息,其實,我真心想寫的就是一種很抽象的「好音樂」,有品質,能夠表現主角內心對話的好音樂,我相信 他們都從音符裡讀到這種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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