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很少看過侯孝賢穿上大禮服吧?我也只看過四回呢!
2005年十月三十日晚上,東京影展頒獎典禮上,黑澤明導演的長女黑澤和子把「黑澤明獎」頒給了侯孝賢導演。
從美聯社傳回來的照片顯示,侯導穿上了大禮服受獎,那是1989年他以悲情城市在威尼斯影展得到大獎,1993 年以戲夢人生獲得坎城影展評審獎時,我第四次看到他穿上了大禮服(另外的一次,與獎無關,以後再說了)。
三十日白天看電視新聞,第十八屆東京影展影展主席角川歷彥、評審委員長品田雄吉在記者會上宣佈黑澤明獎得主時,侯導還是一身便服,衣襟都沒塞進褲子裡就上台面對各國記者了,那是他平常最舒服自在的模樣; 記者會上可以輕鬆自在,正式場合上,侯導的盛裝顯示了他在國際場合上自有分寸。
日本影壇109年來( 歷史最悠久的松竹是在1896年開始拍片),出過無數的知名導演,從小津安二郎、溝口健二到伊丹十三、北野武和宮崎駿,沒有人比黑澤明更出名,更有國際影響力,1998 年他辭世時,「電影天皇」駕崩,成為日本影壇最貼切的形容詞。
黑澤明生前一直很支持東京影展,1985 年第一屆東京影展就以他的《亂》做為開幕片,從第二屆開始,主辦單位還特別特別舉辦「會見黑澤明」的記者會,讓各國媒體和影人都有機會和大師面對面,聽他講述創作心法,當你聽到一位八十多歲的巨人還以強健的聲音告訴你說: 「只要能夠,我還要繼續拍下去。」你真的很難不動容。
不管東京影展二十年來( 早期是二年一次)辦得成不成功,東京影展能以黑澤明命名,頒獎給傑出影人,就意謂著他們對電影藝術的重視,侯孝賢能以台灣導演的身分獲獎更是不容易,畢竟台灣電影奄奄一息,只靠少數大師在苦撐,但是侯孝賢的《咖啡時光》深獲小津安二郎的精髓,既拍出了東京風情,又呼應了當代父女的困境,觀察之敏銳,視野之廣闊,卻是日本人由衷嘆佩的。
更重要是,很多人年過半百之後,腦袋即成已漿糊,卻還自以為是,創作腳步不住蹣跚,但是侯孝賢在2005年的《最好的時光》中以「戀愛夢」記錄往事,以「自由夢」開創新形式,以「青春夢」探索未來的創作能量,卻是讓多數人震驚莫名的,侯孝賢在東京記者會上說他「每拍一部電影就都自認為是一個新階段的開始」,其實不是謙虛,從他的電影中我真的看到他源源不斷的創作力。
但是台灣的媒體真的重視侯孝賢的成就嗎?你只要去比較四大報紙的版面處理,只要你看到中天新聞台敢打上「獨家」字樣,你就知道台灣人是真的太不珍惜自家的國寶了。十月三十日的國際外電上,台灣是以禽流感的雞鴨飛禽畫面躍上外電的,但是侯孝賢今年十月就已經在釡山和東京影展上讓台灣的名字一再成為國際報導的重點。
雖然,我時常覺得新聞局長姚文智的行政作風太粗糙,但是侯孝賢一得獎,姚文智就立刻拍發了賀電,至少還算是在做事,也做了該做的事。
2004 年,國家文藝獎增設電影獎時,眾望所歸的得主就是侯孝賢,但是國藝會卻在評選階段時要求藝術家先填寫同意書,表明同意參選的意見。當年我是評審之一,奉大家決議出面與侯導溝通,侯導想都沒想,立刻就回絕了,那種淡泊名利的心胸,讓我深受感動,後來,杜篤之出線,侯孝賢還立刻同意出任頒獎人,會場上,他還得意地拍拍我的肩說: 「這樣的結果,多好! 」
2005年,國藝會更改了規定,侯孝賢理所當然成了國家文藝獎得主。他不主動求獎,獎卻一一上門,今年從天而降的加菜金至少就有四百萬了,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上來看,實在是只能以: 「哇! 」來形容了。
我很喜歡在讀完台灣的媒體報導上比較中外記者的選材重點,侯孝賢在東京影展的宣佈記者會上,曾經說他年輕時對《用心棒》和《七武士》印像最深,老朋友陳世昌還算是最敬業的記者,忠實記下了侯導追思黑澤明生前和他相會時提到的拍片秘辛: 「黑澤明曾用砍豬肉的聲音來表現武士刀殺人的聲音,還為了要出現萬馬奔騰的飛沙模樣,特別把馬路重新鋪過。」
但是外電卻另外有一則故事,黑澤明在《用心棒》中曾有飛刀射下落葉的畫面,侯導一定是口沫橫飛地對著外國記者說: 「那個鏡頭其實是先用刀子把葉子釘在地面上,再抽拔出來的。」電影是魔法,只要底片翻轉回來,葉上拔刀的畫面就會成為飛刀射落葉,侯孝賢講的這則大導演的小故事,對年輕的電影愛好者應該也有相當的啟發吧!
至於三十日負責頒獎的黑澤和子是黑澤明的長女,高中沒念好,被強迫退學,轉去念服裝設計專門學校,1990 年就開始跟著老爸黑澤明在夢片中擔任服裝設計,後來的《八月狂想曲》、《至聖鮮師》、《黑之雨》、《盲劍俠》到《黃昏清兵衛》的戲服都出自她的手筆,家族的電影薪傳沒有間斷,也是有趣的電影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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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蓮妮在台灣樂迷的臉上看到了歐洲人早已失落的純真,親愛的朋友,你看到了嗎?
「我在台灣人的臉上看到了歐洲人早己失落的純真!」希臘作曲家艾蓮妮今天清晨帶著感動的眼神告訴我,「我只能用fantastic這個字來形容我所看到的台灣人!」艾蓮妮的英語字彙不算多,fantastic是她最能琅琅上口的英語形容詞。
艾蓮妮十月二十九日在台北舉行了兩場演奏會,頭一場演出後,她從下午四點半開始簽名,一直簽到晚上六點,承辦人員差點被主管罵臭頭,就怕影響了她晚上的演出,可是,看著等待簽名的隊伍一路從音樂廳蜿蜒到信義路上,誰忍心拒絕死忠的樂迷呢?兩廳院的工作人員告訴我:「艾蓮妮的樂迷好特別好另類,每個人都像她的音樂一般,很安靜很有耐心,不嫌隊伍長,不嫌時間久,只想見上她一面,就這樣靜靜地排隊等著。」
晚場演出之後,等待簽名的隊伍排得更長了,艾蓮妮從晚上九點半一直簽到十一點半,一進到消夜餐廳,她就高喊:「我餓死了!」端起魯肉飯,毫不客氣地就啃吃了起來,看得出來,她快要累垮了,可是精神好愉快。
「七年前,我就聽說台北人很熱情,」艾蓮妮提起台北的樂迷就有著隱藏不住的笑容,「1998年,安哲羅普洛斯來到台北時,就領會到台灣人的熱情,他也是簽名簽到手軟,他還告訴我:『好多人都是拿著妳的cd要我在上面簽名!』」七年後,曾經累垮安哲羅普洛斯的台灣樂迷,竟然拿著同樣的cd要艾蓮妮補簽在一旁,電影和音樂的美麗結合,反應在導演和作曲家共同簽名的完成,艾蓮妮深刻感受到台灣樂迷的衷心喜愛。
夜宴上,指揮簡文彬拿出一份小禮物送給艾蓮妮,那是一位林小姐託他轉贈的桂花香包,還有一封中文信,上面寫著:「聽妳的音樂,讓我有如聞到桂花香!」艾蓮妮拿起香包聞嗅了一下,香氣的滿足,讓她的眼神炯炯發亮。
提到樂迷,艾蓮妮就很來勁,立刻就模彷著樂迷的神采,扮出一副認真惶恐的模樣,手上拿起cd畢恭畢敬地說:「每個人都好認真地,好誠懇地就這樣要我簽名!」她當然不會拒絕,仔細問每個人要簽在那裡,還要問大家的名字怎麼寫,她也是同樣地認真,同樣地珍惜難得的這趟台北機緣。「有的人還小聲地問我說可不可以握我的手?」她開心地握著自己的手說:「就這樣緊緊握著不肯放。」艾蓮妮的手很寬厚,是標準的音樂家手掌,而且勁力十足,每一次的握手,都可以讓人感受到她的真誠。「還有閃不完的照相機,大家都要合照。」她笑得更開心了。
隨她而來的三位演奏家都盛讚簡文彬的指揮以及NSO的演出,「我會替台灣的NSO創作新曲。」這是夜宴上,艾蓮妮脫口而出的承諾,「你們的小提琴、大提琴、單簧管和巴松管的演奏家都好棒,不但技藝好,更重要的是我可以聽到他們的心靈,他們懂我的音樂,能夠用心來詮釋,別看個頭都不大,綻放出來的力量卻是驚人的。」簡文彬私下告訴我,其實NSO的樂師們很多人都是她的樂迷,早都聽過,也熟悉她的音樂,有機會在原創者前面演出,自是得心應手,全力施為。
《悲傷草原》是《希臘三部曲》的第一部曲,她已經開始在創作第二部曲的音樂了嗎?她扮了個鬼臉,「還沒有,我手上還有些案子要完成,而且安哲羅普洛斯還在找製片人籌錢。」安氏的電影都強調場面經營,得花好多錢,有三部曲的夢想,最終還是得回到現實面來找資金,「希臘人的資金不太容易募集,」艾蓮妮輕歎口氣說:「得另外找跨國公司。」
日本人很迷戀安氏的電影,甚至還曾經集資拍過一部紀錄片,專訪了安氏,還附加了不少電影片段,但是紀錄片花費不多,真要投資拍劇情片,那卻是另一個大工程,「你們都知道吧?」艾蓮妮歎了口氣說:「『悲傷草原』的那個村莊是憑空打造出來的村莊,為了拍攝淹水的畫面,還得先築堤把河水攔住,最後再破堤放水,由於經費有限,安哲羅普洛斯只能這樣搶拍,萬一不能如期殺青,就得再等一年,季節才對,才能連戲,所以我也必需在最快的速度下完成所有的音樂。」第二部曲的音樂構想還在她的腦海與心房上慢慢孵育著,她用口頭禪回答我:「Who knows?」
一個星期前,初到台北的她有嚴重的時差,第一個晚上只瞇了兩小時,但是到了卡夫卡咖啡館時,看見一張張認真的臉龐,聽著天馬行空的各式問題,她就不時用「Who knows?」回答了一些創作元素,成長經歷的問題,她不是用「Who knows?」來應付或遮掩,她的「Who knows?」其實是來籠統涵蓋生命中的所有可能,人生有答案,固然很好,人生不知道答案,一切歸諸天意,不是更玄奇嗎?
酒足飯飽之後,她又和夜宴的每個人留念合影,「一定要記得把照片寄給我哦!」她不忘叮嚀:「還有台北之行的影像與照片,希臘的媒體和唱片公司都知道我到了台北,我要讓他們都看到台北人的認真與熱情。」
飄著微雨的清晨,艾蓮妮隔著車窗不停地和我們揮手再見,每個人都曾和她貼頰相親,每個人的的臉頰上都留有她的溫度和熱情。
就這樣,我們和希臘的繆思道別,把滿足收進記憶的夾層中,耳畔卻還迴繞著她的音樂,那股來自心靈的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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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花美眷誰不愛?富貴黃金誰不要?
電影工作者都在追求難忘的鏡頭,不能經典,至少也要難忘。不能難忘,幾個月的心力交瘁或肝腦塗地,都是白廢了。
安德魯.尼可執導,尼可拉斯.凱吉監製、主演的《軍火之王》至少努力做了三點嘗試,成績高下,要看欣賞者的品味而定了。
首先是片頭的槍彈動畫了,電影從滿地彈頭的戰地開場,短暫的凱吉自白後,就進入他軍火這一行的生產線,從子彈的生產、包裝、拆封、裝匣、射發到淌血,子彈的一生,這樣的「子彈」觀點,確實新人耳目,子彈和周遭人物影像縫接的自如,也是這段片頭畫面相當成熟的技法。
但是這樣的觀點和《軍火之王》的主題有多少關連?沒有。那只是噱頭。
噱頭是商業電影很重要的溝通方式,噱頭是電影工作者和影迷打招呼的一種姿態,炫,就有火花,就能吸引目光;反之,則是不耐,就有噓聲。炫,又有意義,當然好;炫而沒有意義,至少還有煙花效果。
安德魯.尼可設計的第二個奇炫鏡頭是凱吉被國際刑警伊森.霍克釘上,他的軍火運貨貨機被迫從空中降落到獅子山的曠地上,為了湮滅証據,他把滿機艙所有的軍火都送給了附近居民,然而這些人還不滿足,警察走了之後,他們像蝗蟲一樣把這架貨機拆過精光,透過重複曝光的技巧,這場人比蝗虫拆光飛機的奇觀鏡頭,讓人歎為觀止。
這個鏡頭和《軍火之王》的主題有多少關連?有,那是軍火生涯可能會遇上的風險,為了保命,只好斷臂。只是,看到白人掮客和電影編導以挪揄的手法刻畫黑人的落後、無知與貪婪,濃烈的白人傲慢就這樣溢散在底片上。
台灣以前也有軍火大亨,出入皆名車,還有美女相伴,連馬桶都是黃金打造,奢華與猖狂成為他們的註冊商標,《軍火之王》中的凱吉也不可免俗地追求了當紅名模「Ava Fontaine(由布莉姬.摩娜漢 Bridget Moynahan)擔任,把廣告看板上的頂尖美女追回家,當然是要不惜血本的,凱吉先示範了重金追求術,他的做法是出錢邀約拍廣告,美女到了海島的拍攝現場,才發現攝影師被風暴阻擋,沙灘上只剩他們兩人,接下來,則是傾囊包下豪華客機,在最私密的空間中,完成了求愛心願。
Ava Fontaine是美麗的,是拜金的,明知男人的錢是有問題的,但是她可以不聞不問也不管,只是好好享受絕望富裕的豪華生活,可是良心和年紀竟然是成正比的,已經感歎芳華不再的她,本想改行做畫家,有匿名人士買了她的畫,她也不會去追問到底是誰買了她的畫,還真以為自己技藝不凡了。這麼一位不食人間煙火,鎮日活在自己夢境中的美女,一直到苦無証據的霍克警探登門搜索,以告密者的方式揭開了她的男人販賣軍火的真相後,她的良心終告清醒了。
那天晚上,凱吉回到家後,回現了一絲不掛的Ava就坐在床邊,她不是要做愛,而是覺得所有的錦衣華廈都有血腥味,都暗藏著無辜人民的呻吟血淚,再名貴的絲綢,她也再穿不上身了。
我佩服覺今是而昨非,毅然做出人生重要選擇的人。電影刻畫Ava的心情轉折也不是不合理,赤裸的美女以裸體方式控訴你的疼愛,拒絕你提供的物質之愛,確實是《軍火之王》中最有良知的震撼畫面。
這個畫面要凸顯的就是神通廣大的《軍火之王》,也有致命的弱點。那是伊森.霍克帶給凱吉最致命的一擊。
問題在於良知覺醒的布莉姬.摩娜漢接下來開始去跟蹤丈夫,走進了丈夫最私密的軍火貨櫃,掛滿整個牆壁的槍枝,她並不意外,意外地是她看到了她的畫家夢中所賣出的第一張畫。於是,她匆匆帶著孩子走出貨櫃。再看到她的鏡頭,就是她和孩子拖著行李走出豪宅的背影了。
看到了槍械,証實了丈夫是軍火大王;看到了自己的畫,証實了什麼呢?
那幅畫代表著丈夫的愛?還是丈夫的羞辱?還是丈夫的愛,其實就是對她最大的羞辱?還是終於發覺過去的一切都是謊言?
《軍火之王》是一部純粹男人觀點的電影,女人只是傀儡玩物,女人的心思也就不是編導關切的重點,那幅畫有多少可以著墨的情節?可以讓布莉姬.摩娜漢有多少的心情轉折來回顧她們的愛情,沒有,一切都只是過場。女人終於有心,終於要用腦的時刻,電影就輕輕帶過了,回到了最典型的模版裡,讓她像易卜生的「娜娜」一樣,走出了家門。
《軍火之王》夾議夾敘的敘事方法,不是每個人都喜歡的,但是至少《軍火之王》努力在創造一些難忘的畫面,僅管斧鑿痕跡鮮明,娛樂性還是相當充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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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果沒聽過羅麗泰,這篇文章的趣味就少了一半。
在1955年之前,女孩子取名為Lolita,就叫做羅麗泰吧,你不會有太多的連想。
1955年俄國作家Vladimir Nabokov放棄了俄文寫作,改用英文寫作並出版了「Lolita」這本小說,描寫一位戀童癖的中年男子,愛上了一個小女孩的故事,那個小女孩應當算是他的繼女,卻是他魂牽夢縈的對象,書中開宗明義的那幾句話:「羅麗泰,我生命之光,我腰腹間的火焰,我的罪,我的靈魂。羅─麗─泰:舌尖跳著輕快的三步舞,於上顎輕叩牙齒三次,羅.麗.泰。」就替羅麗泰穿上了永恆的性感薄紗。
小說出版的第七年,史丹利.庫布立克導演將其改編拍成電影《一樹梨花壓海棠》,男主角詹姆斯.梅遜每回躺在妻子莎莉.溫特絲的身旁時,眼睛都會不自主瞄看著妻子身旁的羅麗泰相片,亂倫的情色意淫,處理得確實聳動驚人。之後,Lolita和羅麗泰就有了多重聯想,那是男人欲望的象徵,那是早熟女子的代表。
時至今日,如果你在其他的文藝創作上看到「羅麗泰」的名字,看到以青春胴體勾慕中年人的女孩時,都會讓人想起這本書,想起這樣的典故,就像那位戀母弒父的伊底帕斯一樣。
「羅麗泰」的故事在1997年時第二度拍成電影,台灣只做了DVD發行,羅麗泰變得更鮮豔更明亮,更讓人動心,然而意境卻也變得淺薄了,愛情空茫了,只剩情色欲望在蠢動著。
2005年,羅麗泰再度在銀幕上亮相,美國導演賈木許在坎城影展參賽片《愛情,不用尋找(Broken Flowers)》中,安排了二十一歲的女明星Alexis Dziena演出羅麗泰,這回章節很短,效果卻成了博君一粲的笑彈。
《愛情,不用尋找》描寫愛情生活陷入危機的中年男子比爾.莫瑞,在同居女友茱莉.蝶兒棄他而去時,接到一封前任女友的來信,告知他,曾為他生有一個兒子,如年孩子成年了,該讓他知道真相了,所以,兒子近日內就會登門認父。
問題是,比爾怎麼也想不起來路那一位過去的女友可能替他生過孩子,於是他把昔日的戀情列成一張清單,要逐一尋訪,確定自己是不是真有一個從來沒見過面的骨肉。
莎朗.史東是比爾的第一站,然而莎朗不在家,應門的就是羅麗泰。
當時,羅麗泰穿著睡袍,寬鬆之間的慵懶肉香,有一股騷氣,她一報出自己的名字叫做「羅麗泰」時,知情,熟悉文學典故的人,立時就笑了。果然,不多時,她就從房間裡全裸走了出來,看到她三點全裸的肉身時,觀眾相信比爾不可能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還好,比爾沒有那麼急色,正要奪門而逃時,莎朗.史東回家了。
莎朗的出現,沒有解除危機,中年男女之間還夾雜了一位情竇初開,什麼都願意嘗試的羅麗泰,還是讓觀眾去思考去擔心,會不會,可不可能,《愛情,不用尋找》要重演《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情節?
沒有,賈木許輕易穿越了羅麗泰魔障,他讓有中年危機的比爾在和莎朗重溫一夜情後,就匆匆再上路,畢竟,他是要來找兒子的,羅麗泰是女兒,他不是戀童的老教授,孽緣自該就此打住。
然而,就在他要告辭上路之際,羅麗泰再度穿著泳衣亮相,這回更是標準地向「羅麗泰」的原著小說致意的手法了,當年,羅麗泰就是穿著泳衣在草地上曬太陽看書,讓老教授看得動心,再也不忍離開了。莎朗.史東不是昏庸的老媽,打打羅麗泰的屁股,趕她進房內,讓她只能隔著落地玻璃窗,向著她的昔日情人比爾揮手告別。
羅麗泰在過去的半世紀裡已經成為中年男子的情欲迷思,庫布立克的《大開眼戒》中同樣找到了年僅十七歲的Leelee Sobieski飾演一位讓中年男人都動心的賣身少女,男人一樣粗鄙,女人依舊明亮,那是男人很難擺脫的魔障;相對於《愛情,不用尋找》的淡淡一筆,則是準確傳達出不識情滋味的少女,依舊可以在猥瑣的男人心中掀起波瀾,只是春夢了無痕,多數男人只能心中輕歎,少艾的覬覦夢想,只有在夢中呢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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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錦鵬選擇了時代情歌來替半世紀的愛情飄泊做見証。
用情歌來煽情,關錦鵬是箇中高手,他在《藍宇》中用了黃品源的情歌「你怎麼捨得我難過」,讓好多人捶胸狂吼,好像心底有個最隱秘的罩門被他用最平凡的情歌給擊中了。
其實,用老歌是一種手法,打造新曲則是另一種音樂手法。早在《阮玲玉》的「葬心」和《紅玫瑰白玫瑰》的「玫瑰香」中,關錦鵬的做法則是請小虫譜製新曲,他們擦撞出來的火花,已經是電影史上傳唱不休的經典了。
2005年,關錦鵬根據王安憶的小說改編的電影《長恨歌》,時間跨幅長達半世紀,用時代歌曲標記時代的流逝,成為他最省力也最聰明的選擇。
首先他選擇的是白光演唱的「相見不恨晚」,那是胡軍飾演的李主任包養了上海小姐第三名的王琦瑤(鄭秀文飾演),很驕傲地帶她出入歌廳,然而富商要邀鄭秀文跳舞,胡軍於出孤軍深入敵營,邀了富商身旁的歌女共舞,一曲舞罷,志得意滿的胡軍回到座位上,赫然發覺有人用槍抵住鄭秀文的腰,威武不能屈的她就是不肯下池伴舞。
這時候,富商歌女上台唱了這首「相見不恨晚」,歌詞浮現的是:
「天荒地寒,世情冷暖,我受不住這寂寞孤單
走遍人間,歷經苦難,要尋訪你做我的旅伴。
我與你第一次相逢,你和我第一次見面,
相見恨晚,是不是相見恨晚?
不,不!
我正青春,你還少年,我們相見不恨晚;
永結同心,不再離散,從新把環境更換。
相見不恨晚,相見不恨晚!」
對照剎那之前的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息,白光沙啞的歌聲不只是反映了三0年代的上海風雲,也有了豐富的人性寫照,可以用來描寫鄭秀文的膽識和義氣,突顯他們萍水相逢,卻生死相許的初戀深情;也可以用來交代胡軍日後走投無路,得靠舞小姐搭救的飄泊無奈。
一首歌,看見了時代,看見了人性。聲音的魔力,讓你不能不輕歎一聲。白光是一代妖姬,她唱紅的歌不是只有「魂縈舊夢」,關錦鵬選擇的「相見不恨晚」是別具用心的明智選擇。
上海解放後,鄭秀文身旁換了男人吳彥祖,再和至交蔣黎麗(蘇岩飾演)及梁家輝夫婦一同圍爐吃火鍋,酒酣耳熱之際,鄭秀文哼起了「香格里拉」這首歌,「這美麗的香格里拉……」哼出了她們對少女年時期的美麗時光的回憶,婆娑起舞的身影暴露了梁家輝一直難捨難忘的舊情,梁家輝忘情地加入了鄭秀文、蘇岩的香格里拉熱愛,於是她太太悄悄起身,拉起了窗帘,關起了窗子,春光不能外洩,丈夫見不得人的戀情也不要傳唱出去吧!
這是一場微妙盡在不言中的飯局,歌星出身的鄭秀文出人意料地以有些荒腔走板的音調(約差半個音)哼唱著「香格里拉」,為什麼?
哼唱得準,那是歌星鄭秀文理所當然的本色,哼唱不準則是上海女人王琦瑤的本色?鄭秀文不是鄭秀文,鄭秀文演出的王琦瑤就不能有那麼多的歌星專業,走音的唱法很合平凡女子的身份。我相信有人會這樣來解釋鄭秀文的走音演出,問題是陪她一起唱這首「香格里拉」的蘇岩卻是字正腔圓,而且音調準確,相對之下,鄭秀文的岔音演出,則是專業歌手臨陣失手的另一個歎息了。
《長恨歌》裡描寫著王琦瑤生命中的四個男人四段情,黃覺飾演的老克臘是最後一位,也是年紀最輕的一位。黃覺是借住在梁家輝的家裡才得以接觸到鄭秀文,勇於冒險探索的他趁著錄音卡帶的磁帶卡住,被迫更換音樂的時機,跑到她的身旁問她說:「我要和你跳舞!」
黃覺放的音樂是鄧麗君的「千言萬語」,七0年代,中國大陸都被鄧麗君給征服了,上海人的家庭舞會上放著鄧麗君的歌,很有時代重建的寫實意味,《甜蜜蜜》中就有很準確的描寫,但是關錦鵬很用心地挑了「千言萬語」,而且只用了「不知道為了什麼,憂愁它圍繞著我……」老歌迷應當會接著唱:「我每天都在祈禱,快送走愛的寂寞…」,但是關錦鵬沒有這樣做,只用這兩句歌詞是要和影像來對位,歌聲響起時,畫面上顯現的是鄭秀文和黃覺婆娑起舞,耳鬢廝磨,然而,更重要的畫面是梁家輝黯然走出舞會門廊的憔悴身影。
他察覺了黃覺在誘惑鄭秀文,他見証了鄭秀文接受了誘惑,無力迴天,也沒有立場介入的他,鄧麗君的歌聲恰是他最最無助的心聲。
關錦鵬是用歌高手,《長恨歌》沒有獲得金馬獎提名,無損於他在音樂上的經營用心,只可惜,有這麼敏感耳朵和心靈的創作者,怎麼會容許鄭秀文和梁家輝用他們的粵腔國語,損傷了電影力圖重建的上海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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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希臘音樂繆斯艾蘭妮.卡蘭德若來到了台北,與樂迷相見歡!
「我很喜歡台灣電影,」2005年10月24日晚間,我景仰的希臘音樂家艾蘭妮.卡蘭德若來到了台北市羅斯福路的卡夫卡咖啡館,與台北的樂迷做了一個多小時的親切交談,同時她也透露了十六年前的一段影史秘辛,「1989年,我應邀出任威尼斯影展的評審,我就強烈主張一定要把最佳影片金獅獎給參賽的台灣電影!」
艾蘭妮私底下告訴我,其實她不會唸那位導演的名字,也記不住電影片名,但是她用了fantastic這個字來形容她看這部電影的心情,「它讓我立刻了解了台灣的歷史和傷痛,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就是主張只有這部電影配得金獅獎。」艾蘭妮說。
我掐指一算,1989年,台灣電影終於奪得第一座國際影壇的大獎,那部電影就是侯孝賢導演的《悲情城市》,立刻我就把這個訊息告訴了現場朋友,出人意料地,現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大家驚歎歡喜,艾蘭妮也笑了,看得出來,她真的很喜歡台灣,很喜歡台灣樂迷的熱情。
艾蘭妮1983年開始和安哲羅普洛斯合作電影音樂,台灣的上揚唱片曾經發行過一張她的音樂作品;1989年開始,她的音樂cd改由ECM這家唱片公司發行,然後,台灣音樂人符昌榮主持的「玖玖文化」代理了ECM唱片,台灣樂迷才開始得以有系統完整地聽到、買到卡蘭德若的五張電影音樂及一張名為《特洛伊女人》的劇場音樂,這場在卡夫卡咖啡館舉行的樂友會,就是符昌榮主辦的,僅管他已經結束了玖玖文化的業務,由原來「玖玖文化」的行銷經理陸正剛另組「紅色音樂」接手ECM唱片的發行事宜,但是卡蘭德若的音樂在台灣行銷得相當不錯,最冷門的《特洛伊女人》也有二千多張的銷量,比二億人口的美國市場都要好,顯然台灣人很鍾愛艾蘭妮的音樂,所以符昌榮才會搶在艾蘭妮來到台北的第二天,媒體記者會都還沒有舉行之前,就先來和台灣的樂迷們會面。
符昌榮是我的老朋友了,雖然如今不賣唱片,改去賣化妝品了,一個月前他打電話給我要我幫忙主持這場樂友會,我當然答應,我其實比他還興奮,年逾半百的人還會有偶像嗎?艾蘭妮就是。原本只擔心,我不懂希臘文,法文也要靠字典才能一知半解,如果她不講英語,那就慘了,那就是鴨子聽雷了。還好,艾蘭妮的英文流利,而且談興極高,七十多分鐘的樂友會笑聲不斷,三十位左右的樂迷一點沒有Monday Blue,而是飽滿酣暢的Happy Monday night了!
樂友會上,艾蘭妮說了不出書上和網路上都查不到的資料,她和侯孝賢的淵源,國際媒體都不曾提及,恐怕連老侯本人也不知道。安哲羅普洛斯和艾蘭妮都是希臘軍人執政時被迫出亡的異議人士,對於政治議題本來就很敏感,對於侯孝賢的美學處理更是心有戚慼焉,這張鐵票以及她的口才,應該都是決定台灣歷史的關鍵力量了。
艾蘭妮另外還告訴大家:「我的名字Eleni Karaindrou要唸做艾蘭妮.卡拉『印』德若。」會後,她替樂友們簽名時,在Karaindrou中的那個I字,加上了兩個小撇點‘’,成了 ‘I’,成了Kara‘i’ndrou,那個‘i’就成了要特別強調的母音,「我們希臘人書寫台灣的時候也要寫成Ta‘i’wan的。」
艾蘭妮在樂友會上也有不少精彩語錄,簡單摘錄如下,與所有不曾到場的朋友一起分享這位傑出的音樂家(十月二十九的音樂會,請大家多捧場嘍):
1.「我的音樂都是來自我的內心!」
2.「我不是寫電影配樂,我是為電影的意念來創作的!」
3.「我聽到Vangelis(與她隨行來台演出的樂師)的音樂就知道他是我一輩子都要在一起的合作夥伴!」
4.「世間的各種音樂都可能影響了我,我喜歡古典、爵士、芭蕾,每種元素都可能不知不覺會影響我,就像我曾經唸過人類學,看起來那和音樂毫無關係,然而不時走回歷史源頭,研究人類演變,也提供了相當豐富的創作養份。」
5.「藝術是非常奇妙的東西,很多事情你不能把它講得太清楚,太精細,朦朧曖昧就會有一種神奇的魔法跳閃出來,一切都講白了,其實就什麼魔法都不見了。」
6.「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中不時會出現那三個穿著黃色雨衣又騎著腳踏車的男子,我也沒有問過他,他就是喜歡在電影中出現一些重覆或者相似的影像,你不必強做解人去解釋背後到底有什麼象徵意義,那應該算是一種Obsession(執著或迷戀)吧!」
7.「你問我的音樂究竟會不會受到電影或劇場的限制,答案是不會的,形式不重要,也不會是限制,我的《特洛伊女人》就試圖走過歷史的長廊,找出古往今來那些因為男人戰敗而成為戰俘女人的悲哀情感,捉住本質,才有最最核心的音樂會出來,我尊重希臘三大悲劇家Euripides的悲劇原著《特洛伊女人》,也添加了歌唱的音樂內容,但是我更在乎的是音樂是否符合戲劇的核心精神。」
8.「通常是我聽過導演說完他的故事理念,想要拍攝的重點後,回家就把自己內在的回應或感動譜成了音樂,我無法用文字來形容這種靈感的湧現……有時候,導演會把我的音樂拿到拍片現場去放,讓大家感受到那種旋律節奏來演出;有時候,導演把音樂與影像合成一起的時候,我就會看到他眼睛中的淚水,那就是音樂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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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坎城金棕櫚獎給了比利時達頓兄弟,看完《孩子》,你會覺得那一點都不僥倖,他們真的很厲害!
精準,通常意謂著自信,意謂著信手拈來的技藝純熟。比利時的達頓兄弟第二度獲得坎城金棕櫚獎的《孩子(The Child)》,就是從選材、演出到呈現都極其精準的一部傑作。
這對兄弟拍電影已經拍了三十年,早期專拍紀錄片,拍過六十部以上的紀錄片,最擅長捕捉的就是真實人生的情境細節,改拍劇情片後,每部作品都洋溢著濃郁「即興、隨機」的紀錄片性格,卻讓一切虛構的故事產生出更駭人、也更直接的寫實力道。
初看《孩子》你會驚覺於電影和義大利新寫實主義電影的風貌如此近似,大量的天然外景,青澀但是並不生嫩的年輕演員,在手持攝影機一路跟拍的自然取鏡下,真實地顯現出每一個場景下的自然反應,真實形成了全片最大的魅力,完全看不出做戲的場面調度讓一個虛擬的故事,產生了比真實人生更震撼的力量。
《孩子》一開場就是女主角Sonia帶著剛出生的孩子回家,但是房子已經被男友 Bruno租給別人了。Sonia回頭找到Bruno時,他正替闖空門的同夥把風,Bruno沒有做爸爸的喜悅,他不懂得怎麼抱孩子,也不想抱孩子。 Sonia沒嫌Bruno不務正業,沒嫌他打家劫舍,帶壞別人家小孩,她只是戀著黏著Bruno,也樂於分享Bruno劫掠旁人的金錢和溫飽……
短短五分鐘的兩場開場戲中,男女主角的身份、個性和潛伏危機都已經全部交代清楚了,乾淨俐落到只能以一氣呵成來形容,沒有曖昧不明的空鏡頭,沒有情緒培養的閒逸畫面,看起來活像是隨意在街頭拍攝的畫面,卻完全沒有閃失與錯焦,極其精準地捉下了人物的情貌與情思,極其精準地反應出導演的創作意圖,人物的真情互動直接構成影像和觀眾的訊息交流。
孔子曾以「觀其眸子,人焉廋哉!」來形容他的觀人術,如今我們則可以改用「觀其菲林,人焉廋哉」來形容達頓兄弟的電影。
MTV風行的年代,快速閃動的影像節拍刺激了瞳孔和大腦,一切只有消費,而且是瞬間的消費,卻不能在心靈烙下任何深刻的影像。高速氾濫的影像有的是意義虛浮,內容空洞;有的是故做姿態,內容蒼白,然而達頓兄弟的影像卻是緊守著「人」的原則,讓觀眾清楚看到人處於某些特定場景時產生的各種自然反應,鏡頭緊緊貼著人,讓觀眾因為目擊,所以相信;因為相信,所以認同;因為認同,所以悲憫,這麼嚴緊的影像與心理環扣,造就了《孩子》非凡的寫實美學。
坦白說,二十歲的Bruno和十八歲的Sonia其實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對鴛鴦,只知道歡情做愛,卻沒想過小生命來到他們的世界後,會帶來多大的混亂,電影片名的《孩子》不但直指著剛闖人他們生活的小寶貝,也暗示著這兩位手足無措的Bruno和Sonia根本也還是個孩子,都因為還年輕,手頭緊蹙的 Bruno才會想到去變賣孩子換錢,心裡想著反正他們再生一個,偏偏把寶貝孩子當商品的幼稚心思,觸痛了孩子媽的心,開始冷戰,開始報警,開始面對黑社會的剝削,良心發現的Bruno採取所有的自力救濟行為,註定要如熱鍋上的螞蟻,毫無頭緒地四處奔跑卻治絲益棼。
Bruno不會喊疼,不會呼天搶地,有如一隻碰到挫折就轉彎的生存動物,就在你正要罵他冷血可鄙時,卻因為鏡頭隨伺在旁,你清楚看到他想要彌補錯誤,想要挽回愛情,看著他冷汗直冒,苟延殘喘,甚至躲到冰凍的海水裡逃避警方追捕的場景時,觀眾卻突然不再鄙夷他那凡事總是少根筋的魯莽行徑,反而期待他能掙脫垂天而降的命運羅網。
沒有訓誨,卻提示了無盡的生命啟示;沒有哀告,卻掙得了觀眾的同情。達頓兄弟示範的是一套讓你看不出工法,看不到雕琢的場面調度手法,他帶領大家先進入一個詩人楊萬里所寫的「眾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生命困境中,跌撞得滿頭包的Bruno渾身是傷後,卻有「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的豁然開朗。
達頓兄弟曾經說他們拍電影的最高境界就是要在拍片現場中找到生命和自由,看完《孩子》,Bruno和Sonia的悲歡人生歷歷如現,栩栩如生得宛如一部街頭紀錄片;再看他們自在裕如的場面調度和極其精準的鏡位,你更明白了只有這種充滿自信的電影拍攝法,才是衝破傳統戲劇總是虛構的自由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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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崎幸遠比宮澤理惠粗壯得多,戲路也更寬廣了些,最重要的是她不怕扮醜。
柴崎幸的外型很亮眼,頭一回見到她,就是在深作欣二的《大逃殺》中,滿場的血腥亡命,北野武固然亮眼,但是那個不斷追殺同班同學的兇狠女孩,更讓人難忘,那一年,她還沒二十歲。
接下來,就是行定勳的《GO!大暴走》,飾演父子的窪塜洋介和山崎努當然是主角,可是飾演窪塚洋介女友櫻井的柴崎幸,風采絲毫沒有被這對父子搶走,窪塚不只是要說定居日本的韓國人的悲情故事,他要說的是他和女友的故事,看到清純美麗的柴崎幸,多情的你難免就會產生移情作用想說:「有女友亦如是!」
轉到《在世界的中心呼喚愛情》時,觀眾就會有點猶疑了,柴崎幸這回遇到了史上超強的競爭對手,比她更年輕,才只有十七歲的長澤雅美,飾演亞紀的長澤不但在戲中強佔了柴崎幸愛人大澤隆夫的心與記憶,同時也因為長澤雅美肯為戲犧牲,硬為是了癌症治療剃光了頭髮,使得只因雨中送信而瘸了腿的柴崎幸,相形之下遜色不少,再怎麼賣力也不能扭轉觀眾的垂憐與眷顧。
2005年的金馬獎國際影展則是讓我看到了另一個柴崎幸,也發覺了自己在評論《在世界的中心呼喚愛情》時,對她稍嫌苛刻了些。
她在新作《彩虹老人院》中飾演一位老爸是出櫃同志,從小得不到父愛的她,即使在父親臨終歲月前為了蠅頭小利手肯到老爸開設的同志老人院幫忙,卻一直不肯好好陪老爸說話,更別說原諒父親了,戲中,她要從鄙夷同志,一直到同情、了情同志,甚至最後還能水到渠成地讓父親的愛人同志也對她動了心,吻了她,想要和她做愛。
電影中的她並不是如花似玉的美女,不時套著圍裙做著家事,略顯福態的身材,望之不似主角,而且多數時候只是靠著一雙凌厲的眼神來詮釋那個脾氣不遜的女僕角色,扮起兔女郎時更突顯了她身材的不完美,唯一的盛裝演出就是穿上導遊小姐制服帶著一群老玻璃到迪斯可跳舞的那場戲。
至於在最關鍵的感情世界中,柴崎幸原本也只是小建設公司中那位常偷瞄色情電話,最後還是不能避開老闆沾惹的女職員。逆女兼孽女的角色設計,顛覆了傳統電影中的女主角戲路,一開始的確會讓人好不習慣,然而從不屑、抗拒到同情,進而期盼她能化解對同志的誤會,隨著100多分鐘的劇情演繹過後,她已經充建立了「不夠完美,卻相當真實」的平凡女孩角色,不是天使,也不是聖女,平凡至極的喜怒哀樂,因此有了足夠的說服力。
看完《彩虹老人院》,讓我想起了柴崎幸曾經說過的話:「我的偶像是吉永小百合,但我不會以她為目標,更不想模仿她的戲路,我希望一直保持自己的獨特風格。」吉永小百合是日本影壇永遠的玉女,永遠詮釋著賢淑典範,然而時代不一樣了,女人的情貌也不一樣了,小百合的形象不必,也不可能拘束著後來的演員,景仰小百合,卻不受影響,走出自己的路,才是本事。
看完《彩虹老人院》,你可能不相信,柴崎幸才只有二十四歲,亮麗的青春和銀河路,正在她眼前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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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叫他村上春樹,台灣人愛讀他的小說,他的小說怎麼拍成電影呢?
1997年的初春,朋友拿了一本「挪威的森林」給我,「村上春樹是日本的小說家,看看,能不能拍成電影?」朋友放下書就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村上春樹(見圖)的名字。我聞道甚晚,書都已經出了快十年,我卻完全不曾涉獵。
很快地,我就讀完了「挪威的森林」,邊看邊疑惑者要怎麼樣才能替電影定出基調?怎樣才能兼及小說的原味及電影的特色呢?想了八年,腦袋一片空白,村上的樹一本接一本地出,我始終找不到答案。
八年後,日本導演市川準在《東尼瀧谷》這部電影中給了我第一個答案。而且,這個答案我接受。
市川準的答案是透過一個低沈、蒼涼而有魅力的男聲來說故事,那個聲音宛如村上,那個聲音宛如全知的神,可以準確說出每個角色的心情變化,而且在阪本龍一的低限主義鋼琴樂聲中,你開始進入了一個充滿類似村上魅力的影音世界中了。
更吸引我的處理手法是那個聲音不只是村上春樹的化身,同時還有撩撥的效果,偶而在關鍵時刻,男女主角恍如聽到說書人的眉批,適時地就接嘴,回應一句話,是的,只要一句話,電影原本的節奏就中斷了,但是人物之間的互動空間就出來了,意境也就不一樣了。
我一直相信荷馬一定有副好嗓音,才能把《伊里亞德》和《奧德賽》的史詩與神話傳奇說得活靈活現,轟傳幾千年;就像羅貫中與施耐庵一樣,他們的《三國演義》與《水滸傳》都是先從茶樓酒館的說書先生嘴中傳頌開來的,在文盲的年代裡,漂亮的嗓音,豐富的表情,就是帶領想像力起飛的神來之筆。
《東尼瀧谷》是標準的都市雅痞心路歷程,孤單是全片的基準色,要孤單,所以總是灰藍色;要孤單,所以畫面的人影很少成雙;要孤單,所以琴鍵傳送的聲音清脆而不繁複,所以一個低沈、蒼涼的說書嗓音也就形成了最貼切的運轉媒介,一個悲喜不驚、鎮靜異常的角色就像總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在審視人間悲歡的天使,清冷到讓人不禁要打上幾個寒顫!
日前,電資館請我參加華語電影一百年十大電影,要選出自己心目中的十大佳片,我事先聲明,已經過世的大導演,就不選了,他們的作品都已寫入影史,無需踵事添華,我選的是目前還在創作的線上導演作品,其中,我選了姜文的《陽光燦爛的日子》,其中,姜文的嗓音就是這部電影眾多魅力中最鮮明的標記。
不是姜文厚沈的嗓音,不是姜文多情的敘事腔調,《陽光燦爛的日子》不會有那麼豐富的投射色彩在內,每回聽到他在憶述電影中少年夏雨對米蘭(寧靜飾演)的姐弟戀情的所有細節時,你就是能夠體會到王朔筆下,《動物兇猛》中那個在政治動亂中不學無術的北京小混混的魯莽血性,是的,他膚淺,是的,他粗魯,但是隱隱浮現在他胸口的愛情憧憬,卻是那麼準確地有如烈日下的燦爛陽光。
同樣地,「風火連城」孫洪雷在《七劍》中就靠他的聲音表情,輕易擊敗了七劍,但是很少人知道,他早在《我的父親母親》中就已展露了過人的聲音力量,電影最後,他決心一圓父母心願到學校教小朋友唸一課書時,渾厚的嗓音穿透了冷咧的冬雪,讓觀眾恍如再度聽見了章子怡總愛在三河邨的井邊聽著「先生」唸課文的青春戀情。
看完了關錦鵬的《長恨歌》,聽到了鄭秀文和梁家輝那口濃濃的香港國語,其實我更能體會同步收音的電影技術會毫不留情地把所有不能用聲音表情反映時代環境的演員給汰換出局,有生命的聲音才會產生真正有生命的作品。
其實,《東尼瀧谷》有非常精緻細膩的影像構圖,美學成就非凡,但是不看畫面,只聽琴聲和說書人的聲音,你依舊會有濃得化不開的孤獨與哀愁,那不就是村上春樹嗎?那不就是文學的印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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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剛一出,天下大亂,率先遭殃的是作曲家霍華.蕭爾。
電影圈又發生大事了,《魔戒》導演彼得傑克森十四日發布一則重要的新聞稿表示:新片《金剛》的作曲家換人了,老搭檔霍華.蕭爾(Howard Shore)退出,改由《靈異第六感》和《水世界》的作曲家詹姆斯.紐頓.霍華(James Newton Howard)接棒。
為什麼?每個人聽到這則消息的第一個反應都是如此。
為什麼?《金剛》不是排定十二月十四日就要公演的嗎?來得及嗎?這是第二個反應。
當年,彼得從紐西蘭打電話到紐約給霍爾,一句:「音樂是電影的心臟!」感動了,也說服了霍華,他兼程從紐約飛到紐西蘭,了解了《魔戒》的製作精細程度,就欣然接棒,他也不負所託,順利打造了《魔戒》的主題樂章,三集系列電影的史詩樂章也為他自己在2002年和2004年摘下了三座奧斯卡金像。
那是個惺惺相惜,英雄識英雄的美麗時光,2005年卻傳出了分手消息,難道他們只能共患難,卻不能同享福嗎?
真正的理由還不清楚,目前我所能掌握的消息之一是:紐西蘭交響樂團(New Zealand Symphony Orchestra (NZSO))的執行長Peter Walls 已經對外証實,一個月之前,他們曾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替《金剛》錄製了電影音樂,下個星期原本還要再錄一部份的,但是已經錄好的部份已經確定不會用在電影之中了。不用的原因與樂團的表現無關(言下之意,就是樂曲本身不盡讓人滿意嘍)!
第二個消息是NZSO 的後續日程表已經排到了2006年,也就是說該團沒有時間再來替《金剛》來配樂了。雖然該團非常想要替2005年紐西蘭的最大電影製作買獻一點心力,如今這個心願卻勢必要暫緩了。
第三個消息是NZSO証實,霍華曾經親自到紐西蘭指揮灌錄他原先所寫的音樂,他親自督軍完成的作品,卻也不能說服彼得的耳朵。
這三個消息都不如彼得透過環球電影公司所發表的新聞稿來得讓人震驚,這封新聞稿寫著:「我和霍華.蕭爾的合作非常愉快,他的音樂主題對《魔戒三部曲》的貢獻難以盡數,過去幾個星期來,我和蕭爾體認到彼此對於《金剛》的音樂創意並不相同,與其浪費時間和好友爭吵,或是試圖一致我們的觀點,我們和氣地達成更換作曲家的決定,我期待能和詹姆斯.紐頓.霍華合作,我一直很景仰他的音樂作品,我也感謝霍華.蕭爾的慷慨讓賢。(I have greatly enjoyed my collaborations with Howard Shore, whose musical themes made immeasurable contributions to ’The Lord of the Rings’ trilogy. During the last few weeks, Howard and I came to realize that we had differing creative aspirations for the score of ’King Kong.’ Rather than waste time arguing with a friend and trying to unify our points of view, we decided amicably to let another composer score the film. I’m looking forward to working with James Newton Howard, a composer whose work I’ve long admired, and I thank Howard Shore, whose talent is surpassed only by his graciousness.)」
接下來,彼得和霍華一定都面臨媒體的追問真相,就以往的經驗邏輯來論:霍華完成的音樂風格不符彼得的要求,又不願意修改調整,可能就是相知好友最後也得拆夥的幕後原因。
問題是《金剛》只剩兩個月就要映演了,詹姆斯.紐頓.霍華最多有兩三個星期就得完成長達兩小時的電影配樂,他能夠即時完成使命嗎?最新的消息是彼得不要詹姆斯飛到紐西蘭來配樂,他會移師就駕到洛杉磯,一切全都配合詹姆斯,讓他能夠即時完成作品。
《金剛》換了配樂家,而且是把金獎高手換掉,換成一位作品不少,但是還不曾獲得大獎肯定的作曲家,成績會好嗎?2004年的電影樂壇同樣也有個驚人的換角風波,《特洛依:木馬屠城》在影迷試片後,換掉了《英倫情人》的作曲家蓋布律.雅赫,要《鐵達尼號》作曲家詹姆斯.霍納在二個星期內交出全新音樂,結果呢?音樂有不少其他史詩電影的痕跡,慘遭譏評,反而是蓋布律.雅赫的音樂透過影迷和樂迷的網路相傳,成為2004年最精彩的遺珠,《金剛》的命運如何?現在還不可知,唯一肯定的是這隻影壇怪獸這回重出江湖,肯定又要搞得翻天覆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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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關心作曲家和電影導演間的故事, 十五日才獲桂冠加冕的安吉婁.巴德拉曼提就有個有趣的傳奇故事。
以《未婚妻的漫長等待(Un long Dimanche de Fiançailles)》在2005年世界電影音樂獎上獲得「年度最佳電影配樂作曲家」的作曲家安吉婁.巴德拉曼提(Angelo Badalamenti)到底是何許人?故事要先從大衛.林區(David Lynch)說起。
大衛.林區是有名的怪電影,電影怪,人也怪,幼年時即不時隨著變換工作的老爸四處飄移,所以作品中常有夢幻般的公路景觀,大衛也是有名的畫家,擅長詭異的抽象畫,就像他的電影一樣,如夢似幻,虛實難辨,他能和安吉婁長期合作,而且被譽為天作之合,確實是一頁傳奇。
安吉婁卻是很正常的作曲家,1937年在紐約出生,定居在與紐約隔著一條河的新澤西州,工作室則在紐約曼哈頓,每天從住家跨海到紐約尋找音樂的靈感。安吉婁的父親來自義大利,母親則是美國人,典型的移民後裔,父親是業餘的男高音,受到父母親的影響,從小安吉婁就生活在聆聽歌劇和古典音樂的世界中,曾經在知名的伊士曼音樂學院和曼哈頓音樂學院學音樂,主要課程雖然以古典音樂為主,他專攻法國號,平常時分他最愛彈奏電吉他、高音薩克斯風和電子琴,但是最吸引他注意的還是電子合成樂器的遼闊世界,因為電子合成器不但可以模彷各種古典器樂的聲響,還可以呈現獨特的電子色彩,傳達很現代的音樂感情。
雖然喜歡音樂,也曾以安迪.巴達爾(Andy Badale)的藝名,在1973年替電影《Gordon’s War》配樂,但是未獲得重視,直到1985年,在才老朋友的邀請下去擔任電影《藍絲絨》的女主角伊莎貝拉.羅塞里尼的聲音老師,同時還在女主角伊莎貝拉於爵士餐廳(The Slow Club)演唱歌曲的時候,客串一下擔任現場伴奏的鋼琴師,這位琴師的名字就是他的藝名:Andy Badale。原本只是客串,不料卻陰錯陽差成為這部電影的作曲家,正式踏進了電影音樂的創作殿堂,從此名揚天下。
原本,大衛.林區想用「女妖之歌」"Song of the Siren"來詮釋電影中男女主角的高潮激情戲,但是效果不好,只好留到以後的電影《迷失的公路》當主題曲。還好,就在大衛遍尋不到合適歌曲時,安吉婁將他的「愛情之謎」(Mysteries of Love)歌詞,彈出了兼具神秘宗教色彩和旖旎浪漫氣氛的樂曲,用法國號、提琴弦樂或是人聲吟唱都會呈現不同的風情面向,讓大衛聽了為之眼睛一亮,安吉婁同時也在大衛的要求下,找來女高音茱莉.克魯斯(Julie Cruise)主唱,還刻意降低音階,用她的迷人低嗓輕唱這首曲子,搭配著風琴的和絃共鳴,唱出了宛如天使下凡的美麗樂音,讓大衛開心得不得了,覺得安吉婁真是他的知音。
他們的合作形式常常是安吉婁寫曲子,大衛寫歌詞,在《雙峰》這部電影裡,他們還協力替茱莉.克魯斯打造了她的第一張專輯「夜航」,其中一首「搖進心中」和「世界旋轉」,更被樂評家評為不可多得的優秀作品。至於一九九0年的《我心狂野》,因為名聲已經大噪,也比較有創作自由和發言權,所以他堅持寫下一首彷紐奧爾良爵士風情的作品「酷貓華爾滋」,更被樂界譽為是頂尖酷作。
長期與大衛.林區合作的好處不只是隨著電影的風行各地而名氣響亮,收入大增,安吉婁覺得自己的創意經常受到大衛天馬行空的奇特想像力所啟發,大衛常常用不同的比喻方式來告訴安吉婁他想要的音樂感覺,例如知名的《藍絲絨》中的「羅拉」主題音樂,他就請安吉拉假想自己一個人在晚上,走進一個黑暗的森林之中,突然看見一位美麗的女郎,那種驚豔,卻又有點驚悚的感覺,等安吉婁的音樂一完成,再搭配他精心設計的黑夜藍臉的美女羅拉臉龐,整個電影的感覺突然就浮昇了出來。安吉婁曾經這樣形容他的音樂創作美學:「我的音樂世界有一點黑暗,遠離中心,有一點淒涼的美麗,這種淒涼的美感,就是我最喜歡的美學思想。」
安吉婁有顆敏感的心,對環境空間的感受尤其強烈。1985年他和大衛.林區到捷克首都布拉格灌錄電影音樂的時候,他對布拉格的印像是一座黑暗的城市,每天要從下榻的旅館走過黝黑陰森的街道去錄音室錄音,面對的是一群不太說話,卻很能明白安吉婁所要求的悲淒美感的演奏家,安吉婁還發現其中有好幾位大提琴家既用功又用力,琴柱尖端都把地板磨穿了一個一個尖洞,構成一種很怪異的氣氛,正好可以表現出他要求的詭異美學,所以,後來陸續有五部電影的後製音樂他都要求到布拉格來灌錄音樂。
安吉婁所認識的大衛.林區是一位熱愛音樂,也能用很準確的語彙說出他所要求的音樂形式與表現內涵的導演,大衛不懂得作曲,但是他很會形容他要的音樂感覺,他常會對安吉婁說:「你就帶我進入一個抽象的世界去吧,那兒可能有些淒苦,也有些酸甜,還帶有點悲壯。」大衛用的形容詞很奇特,可是安吉婁一聽就明白,懂得該怎麼把這麼抽象的形容詞翻譯成音樂符號,準確表現出大衛期待的音樂感性,合作起來非常愉快。
每次有個創作念頭的時候,大衛就會打電話給安吉婁,把故事和創意說給他聽,有時候說的是畫面,有時候說的是對白,有時候談情節的內涵寓意,有時候分析角色的矛盾性格,一切就好像把夢想的種子埋進安吉婁的腦海裡。然後大衛開始去拍片,安吉婁則開始構思音樂,等到影片初剪完成,大衛就把帶子寄給安吉婁看,再抽空陪他一起看帶子,討論電影的表現方式和音樂應該怎麼來表現,剩下的就交由安吉婁把音樂作好灌錄完成,不用成天釘在旁邊看他怎麼用音樂表現創意。
所以安吉婁常常開玩笑說大衛.林區是他的「小老婆」(安吉婁特別強調他們很正常,不是同性戀,他們都有美麗的愛人同志),因為他們彼此都很有默契,不用講太多話,就知道對方要什麼,希望做到什麼,這種親密友情使得大衛.林區的每部電影都是找安吉婁來作曲,形成金字招牌的黃金組合。
他常常形容自己是個爵士音樂家,最欣賞披頭四合唱團的音樂,有一次披頭成員保羅麥卡尼打電話給他邀請他去演奏樂器,他還不肯相信保羅麥卡尼真的會打電話給他,所以還開玩笑說:「如果你真的是保羅麥卡尼,那我就是邱吉爾。」
不過,那通電話真是保羅打的,還特地訂了協和機票請他到倫敦錄音,錄完音之後保羅告訴他一則他永遠難忘的故事,有一回英國女王邀請他到古堡去舉行演奏會,但是就在保羅演奏之前,女王告訴保羅她得走了,不能聽他演奏了,因為時間到了,她得趕回家去看《雙峰》電視影集,所以保羅就立誓有一天一定要找到《雙峰》的作曲家來合作,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魅力。英雄惜英雄,從此安吉婁和保羅麥卡尼就結為好友。
大衛.林區的電影比較生泠怪僻,在藝術境界獲得很高評價,但是商業市場的反應就不如預期,所以也的拍片量相對減少,反而是安吉婁的音樂魅力備受肯定,邀約不斷。一九九九年他替描寫恐怖份子無所不在的好萊塢電影《無懈可擊》創作音樂,從一開場的孩童血腥暴力事件,搭配電影畫面既混亂又血腥的動感剪接,就充滿震撼的電子器樂迴聲效果,塑造了平靜人生,其實可能埋伏無限殺機的恐怖氣氛,豐富了電影的節奏氣氛。
雖然《無懈可擊》的情節安排明顯雕琢刻意,故事發展一廂情願,但是安吉婁的音樂宛如黑暗中流瀉出來的心靈吶喊,不論是最純的鋼琴彈奏,或是弦樂配合經營的環境旋律,都讓人油生被黑暗擁抱的感受,藝術造境的功力非比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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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的影展千百個,比利時的法蘭德斯影展是側重電影音樂的另類影展。
比利時世界電影音樂學院(The World Soundtrack Academy)十月十五日在根特的法蘭德斯影展上宣布了「年度最佳電影配樂作曲家」的得主,法國人拍攝主演,好萊塢資金介入的《未婚妻的漫長等待(Un long Dimanche de Fiançailles)》作曲家安吉婁.巴德拉曼提(Angelo Badalamenti)出人意料地得到了這座獎。
「年度最佳電影配樂」獎則落到了好萊大師約翰.威廉斯手中,得獎作品是《世界大戰(War of the Worlds)》; 「年度最佳電影歌曲」的得主是由Dave Stewart 和Mick Jagger 替電影《阿飛正傳(Alfie)》創作的歌曲「舊習難改“Old Habits Die Hard”」獲得。
世界電影獎還有一個特別的新人獎,就是新人獎,得主是《超人特攻隊》的Michael Giacchino ;至於觀眾最喜愛的電影音樂則由《亞歷山大帝》的希臘作曲家范吉利斯獲得。
安吉婁.巴德拉曼提以前只是個鋼琴家,1970年代也替兩部電影寫過配樂,但是表現平平,一直到1986年他和大衛.林區(David Lynch)合作了《藍絲絨》,才開始進入到電影配樂之林。
《藍絲絨》的女主角伊莎貝拉.羅塞里尼在片中需要展喉高歌,巴德拉曼提則是負責教唱的音樂老師而已,大衛.林區那時候正為電影中的歌曲傷透腦筋,找不到合適的歌曲來表達他要的那種最最寧靜的表面,其實最有洶湧翻滾的激情的感覺,於是他就隨手填了幾句歌詞,打算自己來試試創作,這時候,製片人才提醒大衛,你身旁就有個作曲家,何不讓他來試試,於是巴德拉曼提接過歌詞,就當著大衛的面前開始彈出"Mysteries Of Love"的基本旋律。
創作和談戀愛是很像的,看對了眼,什麼都好,看不順眼,天天相聚相守,也不覺得對方順眼,大衛和巴德拉曼提就這樣一拍即合,接下來的《雙峰》、《我心狂野》到《穆荷蘭大道》都由他負責打造音樂,快二十年的工作情誼,成為影史上膾炙人口的傳奇。
《未婚妻的漫長等待》的劇本一度曾經送給李安看,但是李安沒有接下這部電影的導演工作,於是製片決定法國人的故事就找法國人來拍吧,《艾蜜莉的異想世界》的導演居內(Jean-Pierre Jeunet)因而中選。
提到《艾蜜莉》大家就會想起楊.提爾森,也會以這樣的音樂風格期待《未婚妻》的音樂效果,然而居內每回合作的音樂夥伴都因為主題不同而另有考量,巴德拉曼提其實很會替別類的電影風情穿戴新衣,所以他替《未婚妻》打造的音樂風情兼具了反戰的低調長音與沈重節拍,特別是女主角每回抱著低音喇叭坐在岩石上盼望夫君歸的心情,確實讓人有「漫長等待」的浩歎。
巴德拉曼提的音樂一向不強調旋律的甜美,不誇耀讓人難忘的主題旋律,但是在抽絲剝繭的偵探趣味及郵差送信的心情起伏中,還是會有令人會心一笑的效果。問題在於《未婚妻的漫長等待》雖然有非常精緻的史實考據,場面調度也煞費苦心,但是電影拍得太長,想講的東西太多,反戰的細節勝過兒女情長的追尋,所以多數人等得昏昏欲睡,也就不能細心品味巴德拉曼提的音樂魅力了。
不過,《未婚妻的漫長等待》這回能在世界電影音樂獎上為巴德拉曼提加冕,對於這位已經六十八歲的資深作曲家而言,還是相當開心的肯定吧。今天晚上,我會重聽一回《未婚妻的漫長等待》原聲帶,有心得,就再來和大家分享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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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衣讓苦藥容易入口,口號讓艱困的人生有了夢想的著力點,但是要加添多少的糖衣才讓人真正領悟生命的滋味呢?
好電影,理應能讓觀眾看到,也發掘出更多的歷史和人生真相,實話實說,因而成為編導最常用的手法。
手法固然重要,心態和目的更是操控這個手法的關鍵羅盤,稍有閃失,實話,也不過是個包裝的手段,未必能人世更加清明,反而會是更多的渾沌。
美國導演朗.霍華是位手法純熟的好萊塢工匠,所有的運算規矩早已成竹在胸,因而可以隨手成方圓,他的最新作品《最後一擊(Cinderella Man)》就運用了精準的人性心理學來操作觀影情緒。
在人的部份,電影的男主角布萊達克(James J. Braddock)是傳奇的拳手,曾經閃亮,曾經沈淪,然後在黃昏時刻復出拳壇,出人意料地摘下拳王腰帶;在時代的部份,布萊達克從殞落到再生的年代,正是美國經濟大蕭條的年代,多數人都是灰頭土臉的時候,他的打拚傳奇,成了最佳的勵志金言,電影一開場標榜的「多數美國人都在卑躬屈膝的時候,他帶領我們昂然屹立(When America was on its knees, he brought us to our feet)。」就已經清楚標示了電影的拍攝動機和營利目標。
911事件後,美國國力衰頹,軍事外交深陷泥沼;風暴災禍又迭創百年慘事,《最後一擊》的應景推出,明顯是好萊塢投資賬冊上有利可圖的炒作點,因為,你真的很少看到一個像布萊達克這麼符合美國精神的正面人物。
在公民學上,正面人物是陽光名詞;在戲劇學上,正面人物的堅守原則與信念卻經常被扭曲、嘲諷成食古不化的老頑固。但我相信朗.霍華絕對無意玩這種文字遊戲,他創造的布萊達克真的是堂堂正正的正面英雄,年輕風光時,只知奮力打拳,但是傷了手,又遇上經濟大蕭條,就得過著三餐不繼,缺糧沒電的生活,他的咬牙求生,卻又堅持不偷不搶不把孩子送給親友養的基本人格,頓時成為濁世裡最不尋常的清流。
所以,當你看到他堅持要把孩子偷來的火腿送回肉鋪;當你看到餓到不行時,還向兒子承諾絕不把他送給別人養;當你看到他家已經停電沒有暖氣,只得厚著臉皮到俱樂部向昔日老友尋求賞賜時,你就是會被他的精神所感動。
人的淚腺和理智其實是經常平行運作,很難相互牽扯,淚腺讓你流淚,可是理智就會告訴你說:「布萊達克在拳王賽的記者會上宣稱他打拳的目的只是想要掙點錢,讓孩子有牛奶吃。」涙腺因為這句話而開了閘門,然而理智就會告訴你:「他們家的牛奶,可是用老爸和對手的汗水與血液換來的啊!」
人生是殘酷的戰鬥,很多人在職場上的奮鬥確實是靠殺伐和毀滅來創造自己的生機與財富,布萊達克只會打拳,只會靠打拳來營生,那就是殘酷人生的真相,不管他平常多麼慈眉善目,多麼照顧妻小,上了拳擊台,他就必需靠著摧毀別人來完成自己(不如此,他就只能被人摧毀,連帶妻子也會受辱),觀眾享受他「笑談渴飲匈奴血」的豪情,卻也默默接受了他的經理人不時在他的耳旁用各種粗鄙的言語羞辱對方,激勵他的鬥志的殘酷真實。
牛奶鮮美,鮮血漆厲,甜美的果實是要用血汗換來的,就表面上來看,這是句非常誠實的生命告白,而且每天重覆地在我們的生活裡搬演著。打拳就打拳吧,流血就流血吧,黑馬能夠戰勝,當然有其毅力,精神當然可佩,然而茹毛飲血是原始人草創歷史的必經路途,最根本的生存法則,不必拿著牛奶來包裝,不必拿著妻小來美化,不必以善行美德來標榜著說「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所有的文明修飾語詞,坦白說,無非就是一種姿態,一種宣傳,越是感性,欺世盜名的意圖越是明顯。
所有的競技場上,不管你是多懂得禮數,不管你是多懂得惺惺相惜,一旦要爭雄,你就是要想盡方法來擊敗、摧毀對手。人間俗子只為勝利者歡呼,失敗者呢,隱在暗處喘息啜泣,還是得回到家找一個藉口來慰安,找一帖藥劑來療傷,繼續迎接明天的太陽。
電影需要正面人物,因為那是夢想和希望所繫,然而太過完美的人物,太過炫麗的口號,帶給你的不是更美麗的光明,而是強光下讓人睜不開眼,不願去相信的慘烈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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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龍的新片《神話》可以三好三殘來形容。
首先是片名取得好,穿梭古今二千多年的愛情傳奇,不老傳說,用「神話」來定義,何等恰當,所有的不合理情節,只要以「神話」一詞來帶過,很容易就讓大家原諒的,至少不會拿「笑話」來笑《神話》。
其次是取材取得好,秦始皇到底有沒有地宮?地宮裡到底該是什麼模樣?本來就是中國人拍電影最好利用的歷史素材。還記得當年西安發現兵馬俑後,就帶給香港影壇極大的創作靈感,先有林青霞和周潤發的《夢中人》,隨即又有鞏俐和張藝謀主演的《秦俑》,都是靠兵馬俑的古文物展覽激發出俑人不死的傳奇,再搭配古人來到摩登時代的諸般不適應對比,創造觀影趣味,後來甚至還有元彪和張曼玉主演的《急凍奇俠》,更是把掰功玩到極點的變種類型了。
第三,《神話》懂得用歷史取材,更利用了殞石能量,創造真空無重力狀態下的人體浮懸效果,配合數位合成的影像,豐富了雄偉的視覺效果,成績遠比楊紫瓊《天脈傳奇》大而無當的數位特技精進了許多。
講完三好,再來說三殘。
首先是唐季禮的問題。秦朝將軍如何與當代的考古學家有任何的關聯呢?唐季禮跳開了傳統的敘事邏輯(因為事實上,《神話》的故事架構本來就已經超越了尋常的理性層次),他選了最基本的蒙太奇技法來串連,例如公主和將軍墜崖驚叫,就可以直接連接到當代的成龍從噩夢中驚醒的抱枕畫面,叫聲接叫聲,人接人,時空一跳二千年,第一次出現的時候確實讓人既驚又楞,可是接二連三,從古到今如此,從今到古亦如此,就給人黔驢技窮的歎息與不耐了。
首先是唐季禮的問題。秦朝將軍如何與當代的考古學家有任何的關聯呢?唐季禮跳開了傳統的敘事邏輯(因為事實上,《神話》的故事架構本來就已經超越了尋常的理性層次),他選了最基本的蒙太奇技法來串連,例如公主和將軍墜崖驚叫,就可以直接連接到當代的成龍從噩夢中驚醒的抱枕畫面,叫聲接叫聲,人接人,時空一跳二千年,第一次出現的時候確實讓人既驚又楞,可是接二連三,從古到今如此,從今到古亦如此,就給人黔驢技窮的歎息與不耐,所以你再看到成龍撫摸馬臉,再跳到印度美女撫摸成龍的臉蛋時,就只能歎息了。
唐季禮一向擅長武打場面的調度與經營,印度神殿的攀爬、耍劍、可惜的是,說故事的本事一直沒有精進。再加上數位科技的使用過火,也使得高麗軍人放火球攔公主的畫面,太過虛假不實,至於馬腿踢球和踢人的幾場戲,也是笑果勝過效果,再加上公主座車失火,燒了半天始終只在車屁股燒,沒能禍及前座,加添危機指數,都讓這部千萬製作的電影留下太過明顯的缺憾。
其次,則是成龍。脖子不長的成龍,確實不適合紮冠戴帽,披起盔甲演將軍,他的古裝造型不具說服力是早從《金瓶雙豔》開始就廣為影人所明白的弱點,《蛇型刁手》和《醉拳》的那種長髮飄逸和唐裝短打,才是他最適合的造型,平民英雄才是他的本色戲路,硬要堂堂正正做將軍,給人的感覺就是太嚴肅與正經了。
至於一位考古學家何以能坐擁華廈,過著當代雅痞般的單身貴族生活?背後有沒有任何的隱射?則屬於不堪也不必再追究的細節了。
最後則是《神話》的愛情。長生不死的玉漱公主(金喜善)好不容易盼到了她苦等二千年的蒙毅將軍,不是蒙毅,玉漱就不出宮,成龍做了說實話的傑克,他也許前世真的是蒙毅,可是肉身已遠,魂魄已飛,既然玉漱公主飄然遠去,他也無所留戀,急忙逃出即將崩毀的地宮,這是極其寫實,也極其理性的選擇。
問題是,如果他們沒有生死相許的愛情,《神話》又有什麼可以傲人的情韻可以打動人心?如果他們情緣已了,何以成龍不時還會夢見玉漱公主?如非他隱約感受到千年之愛的召喚,又能在看到玉漱公主的畫像後,想起千年舊事,進而找到地宮?前面鋪排了一個多小時的劇情環扣,卻在最後時刻讓成龍孑然一身回到陽世,固然可以說是不得已的情節安排,畢竟長生不死的玉漱公主如果最後和一位肉身終必毀滅的男人來到當代社會,不就是另一個難以想像的愛情悲劇嗎?偏偏,如此天人永隔的安排,就把前頭苦心積慮打造的愛情神話徹底摧毀了。
沒有了愛情的《神話》,其實是最失策的神話,真的也就只能留成龍一人獨自在天台上打高爾夫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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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感動過的人和事,千萬不要就讓他從指縫間溜走,人生只有一回……
十月十三日是很特別的一天,我抬頭看看天,覺得老天好像在對我眨了眨眼。
下午五點的編輯會議上,國際中心指出一年一度的諾貝爾文學獎終於要在晚上七點左右宣布得獎名單,我其實沒有放在心上,照樣忙著版面規畫,照樣去拿便當,還嫌中午的義大利麵帶著太多的蒜味,口腔不舒服,還跑去買超級清涼的口香糖。
七點半,回到位置上,心血來潮,打電話給副刊主編問問誰是得主?去年,我在藝文中心任職,好死不死地,得主給了《鋼琴教師》的原著葉利尼克,好死不死地,好友何穎怡出版了一套冷門的電影小說,《鋼琴教師》恰巧就是其中之一,在一分鐘內我們就找到了何穎怡通知她這個消息,人還在吃晚飯的何穎怡還笑嘻嘻地要我別開她開心,渾不知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之內,她得趕出兩千字的兩篇文章給兩家報社。我則是因為熟悉《鋼琴教師》,還曾經在一次座談會中,用了「愛無能」這個字來形容伊莎貝拉.雨蓓飾演的女主角,所以也順手寫了一點葉利尼克的文章,那是我和諾貝爾獎的第二次結緣。
以前,我只是根據報上的訊息去尋找諾貝爾獎得主的文章作品來閱讀,直到高行健得到了諾貝爾獎,才有了實戰接觸。
因為他和李行導演是好友,我又多蒙李導演提攜關照,所以在副刊人仰馬翻的時刻,即時找到李導演補了篇訪問,李導演也大方餽贈了當時已經絕版的「高行健戲劇六種」給我,總算在一翻兩瞪眼的新聞戰中,也能貢獻些微心力。
電話接通時,主編直接告訴了我得主,語氣有些匆忙:「哈洛.品特!」品特?我嚇了一跳,外電的預測名單中並沒有他啊!品特?那不是三十年前開始接觸英美戲劇時,嚮噹噹的名字嗎?品特?我不是今年三月才做過一點有關的研究嗎?
我打開自己的資料庫,是的,兩年前,在誠品講堂做「文學電影」時,就做過品特改編的小說電影《法國中尉的女人》的一點資料整理;今年三月,應邀至台南做「電影中的電影」專題報告時,就又重新看了電影和小說,同時也在外電上讀到了品特不滿布希和布萊爾政府的中東政策,決心「投筆從政」,要以良心和風骨評斷政事的心路歷程,於是就順手寫下了一篇夾譯夾敘的文章。
主要是因為當時我極力捍衛台灣的知名導演也有表達自己政治信念的自由,不應該因為理念不同,就受到異議人士的嘲諷與笑罵;看到了英國文人可以因為自己的信仰,暢所欲言,沒有人會替他戴賣國賊的帽子,沒有人會因為他的講話不迎合當道,就斥他為英奸……我心中好生感慨,言所當言,是知識份子最美麗的人格節操,維護這種美德,不也是後生晚輩的我們應當效法跟進的嗎?
沒想到,時隔半年後,文章的主角成為文壇桂冠主人,找出這篇文章時,我的心和手都有點顫抖,人生真有這麼巧的因緣嗎?花了半個多小時的時間,我把原來三千多字的文章,改寫縮併成一千四百字的文章,半個小時後,就傳到副刊主編的手中。
那不是奇蹟,那是累積。我在心裡告訴自己,沒有人會相信我能在半小時之內完成這麼一篇文章,快,不重要,言之有物,才重要。能夠讓更多的台灣讀者看到品特的一些想法與風骨,其實才更重要!可惜,報紙版面有限,文章不能全登,至少我盡力在截稿時間前完成了一點文字工程,做為曾經讀過品特劇作,也對他的電影劇本深深歎服的讀者,這其實只是份內該做的事。
半夜下班後,騎著腳踏車回家,天上的細雨逐漸加大了雨勢,擋風外套早已濕藍一片,心裡想著今天的諾貝爾獎文章原委,我猛然抬頭望了望天,天上灰茫茫的,看不見星星,但是老天似乎在向我眨眼,好像在對我說著:「還能寫文章的時候,別偷懶,繼續寫……」一陣微風吹來,雨水濕透了我的臉龐。
以下就是發表在自由時報副刊的全文
英雄的骨氣,文學的良心
◎藍祖蔚
哈洛.品特的大名對於熱愛英國文學、現代劇場的人而言,一點都不陌生,其實,他和電影的淵源也很深,叫好又叫座的電影《最後的大亨》和《法國中尉的女人》,都是依據文學名家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和符傲思(John Fowles)的原著小說改編搬上銀幕,也只有他的妙筆、功力和巧思,才能掌握原著特殊的後設主義精神,讓「電影中的電影」和「文學中的文學」相互輝映,讓觀眾經歷一場文學與影像雙重交錯對話的迷離效果,沒有他,這兩部電影不會這麼教人盪氣迴腸。
除了文學才華,哈洛品特最讓我佩服的卻是他堅守信念,為所應為的英雄光采與骨氣。
今年春天,哈洛.品特一度公開宣稱他今後投筆從「政」,他不是要參選政治,不是要角逐官位,而是要以銳筆揭發政治人物的欺騙與訛詐。關鍵就在於美國發動的伊拉克戰爭上,以及英國布萊爾首相的附合呼應行為上,面對一場查無實據,師出無名,卻已經血流成河的掠奪與殺戮戰爭。
品特在九一一事件後,就對美國領袖布希和布萊爾聲氣相當地聯手鎮暴反恐行為不以為然,他在去年九月的伊拉克戰爭辯論會上公然宣稱:「自由、民主和解放,這些名詞到了布希和布萊爾手中,就意謂著死亡、毀滅和混亂!」面對著英美兩國強力主張的風潮中,他獨排眾議的清論確有振聾啟聵的力量!
發表這篇評論時,品特已經七十四歲了,不是老先生火氣大,他原本就是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的性情中人,早在一九五八年,他才二十八歲時,就已經寫下擲地有聲的這幾句話:「真實與不真實之間並沒有明確的分野,真實與虛偽之間亦然,世上事物不盡然非真即偽,卻可能是同時包容了真與偽。我一直信仰這種主張,在藝術世界裡我依舊秉持著這種信念來探索。身為作家,我支持這種理念,做為公民,卻不能這麼做。身為公民我一定要問: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年輕時,誰不曾義憤填膺,誓言改革,然而,又有多少人能在時隔四十七年後,依舊記得自己年輕時就立誓要發掘生命真相的火焰熱情,更能身體力行,拖著老邁的身軀繼續奮戰。
將近半世紀的風霜閱歷,沒有讓品特變得保守世故,在老邁肉身裡,青年時期那顆火熱的心依舊狂燒,我你依稀可以看到一個不屈不撓的靈魂,昂揚地為自己的信念在奮戰,那不是當代的唐.吉訶德,是什麼?
這樣的心靈,這樣的節操,讓他在2004年的八月發表了一首新詩「特別關係(The Special Relationship)」 ,以淒厲的意像表達了戰爭禍害的人間悲情:
The bombs go off 炸彈爆裂
The legs go off 腿離身
The heads go off 頭離身
The arms go off 手臂離身
The feet go off 腳離身
The light goes out 燈光滅
The heads go off 頭已毀
The legs go off 腿已斷
The lust is up 貪欲張揚
The dead are dirt 死者污
The lights go out 燈火滅
The dead are dust 死者如塵土
A man bows down before another man 一個男人在他人身前彎腰
And sucks his lust 吸吮著他的貪欲
知識分子要有良知,不能隨波逐流,要敢於做異議分子,要不迎合當道,要做個我心如秤的忠誠反對黨……早已享有令名的哈洛.品特為什麼要站上前線?為什麼要對抗官府主流?為什麼要干冒不諱,善盡公民職責?
不是每位英國人都支持他的信念,詩人歸詩人,作家歸作家,詩人和作家同樣都是公民,享受公民權利,善盡公民義務,誰曰不宜?
一路堅持自己的信念,一世清寒,卻不改其志的人,才堪稱是真英雄。沒有了文學良心,沒有了藝術堅持,其實我們是什麼都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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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是《阿拉伯勞倫斯》和《齊瓦哥醫生》的作曲家墨希斯.賈赫(左);一位是《英倫情人》和《x情人》的作曲家蓋布律.雅赫,他們相擁相聚就是電影音樂的盛事。
不管是影展,或是電影節,台灣人都習慣兼容並包,範圍越寬越好,內容越多越雜越好,卻鮮少營造出獨一無二的特色,而且長期經營,累積出電影研究不可錯過的重點,發展出吸引專業影迷關切的議題,或長期出版電影研究與導演研究的專書。
台灣金馬獎國際影展辦了都快三十年了,辦過無數的專題,早期也出版過以導演為名的研究專書,但是多數已經絕版,除了電影資料館還有留存部份之外,多數的中文資料早已佚散;網路崛起後,只要用心經營,就算只從二十一世紀做起,至今也可以有五年的國際影壇重要大師資料可供影迷查考吧?就算只做金馬獎終身成就獎得主的影藝人生介紹吧,至少也有五位資深影人的圖文資料可以查考吧,如今呢?唐紹華是誰?阿匹婆是誰?電影網站不替電影人立傳,誰來做薪火相傳的事呢?而且,區區舉手之勞,為什麼就沒有人來做呢?而且,多訂點網路空間,就可以累積多年的成績,何樂不為呢?
隨手點進金馬獎的官網吧(http://www.goldenhorse.org.tw/),你是至少可以看見2004和2005的國際影展參展片單和基本資料,一張圖,一點演職員表,和幾句劇情大綱,可以解渴,卻未必能夠止饑,還好,金馬獎官網上至少還有2004年的多數國片資料,想要了解國片全貌的人,倒是可以在這裡查到一點資料。問題則是在於除了資料,就沒有訪談、評論或創作心路歷程的資料可以進一步查考了。對我而言,那還是一個遺憾,而且只有兩年的資料,對於這樣一個歷史悠久的台灣最重要的電影活動,顯然是不夠的。
因為沒有累積,就沒有辦法做深入研究;不能累積,一切就像煙火散盡之後,就歸於黯淡和沈默。
台灣比較有特色的影展應屬紀錄片雙年展和女性影展,每年也都吸引了不少觀眾去看電影,女性影展的經營者確實比較能夠呼應時代精神,你只要登上女性影展的官網(http://www.wmw.com.tw/)就可以回頭找出:2001的「法國電影新浪潮的老祖母」Agnes Varda ;2002年的莫妮卡.楚特和2003的莎莉.波特等知名女導演的相關中文資料,有這樣的用心,影展才能和影迷建立長期信賴和互動關係。
但是你如果想要找台灣紀錄片雙年展的資料呢?試試下面這個網址:http://www.tidf.org.tw/ 我想你可能和我一樣會那個白茫茫的銀幕感到備受挫折。
我不知道誰在管理紀錄片雙年展,相對於近年來蓬勃發展的台灣紀錄片而言,官方網站的不時停工或者資料不全,其實也相當程度反應了台灣電影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尷尬情貌。
歐美影壇就很懂得經營網站,美國電影協會、奧斯卡和坎城影展的官網資料就非常豐富,要海報有海報,要新聞照片也可以逐一對比,美中不足的就是少了電影人的深度訪談或評論文字(美國電影協會AFI算是比較完備的),否則就更精彩了。
在比利時另外還有一個世界電影音樂學院(The World Soundtrack Academy),每年十月都會在根特的法蘭德斯影展上推出一系列電影音樂相關的活動,這個學院存在的目的就是推動電影音樂,每年的世界電影音樂獎就分為「年度最佳電影配樂作曲家」、「年度最佳電影配樂」和「年度最佳電影歌曲」的提名與票選活動,另外還會選出最有前途的未來音樂家。
此外,電影音樂學院還會舉行個強調電影音樂的影片競賽,讓大家看看那些電影最會處理音樂;至於已經享有令名的作曲家也會應邀到影展會場上舉辦音樂會,今年的貴賓就是奧斯卡影史上第一位獲得配樂獎的女作曲家瑞秋.波曼。去年的影展上,則是我最敬愛的前輩作曲家墨希斯.賈赫和蓋布律.雅赫同台亮相,薪火相傳的意義讓人動容。
世界電影獎的官網上就很懂得累積自己的資源,前五屆得獎者與入圍者的資料應有盡有,今年入圍者的資料更是逐一說明,不但便於查考,更是擴充視野的關鍵網站,有興趣的朋友不妨上網點選下列這個網址去看看吧:http://www.worldsoundtrackawards.com/
年度最佳電影配樂作曲家的提名名單為:
1.霍華蕭爾《神鬼玩家》(Howard Shore《The Aviator》)
2.湯瑪斯.紐徶《波特萊爾的冒險》(Thomas Newman《Lemony Snicket》),
3.約翰.威廉斯《世界大戰》(John Williams《War of the Worlds》)
4.約翰.包威爾《神鬼認証:神鬼疑雲》(John Powell《The Bourne Supremacy》)
5.安吉婁.巴德拉曼提《未婚妻的漫長等待》(Angelo Badalamenti《Un Long Dimanche de Fiançailles》).
年度最佳電影配樂的提名作品是:
1.《神鬼玩家》The Aviator (by Howard Shore),
2.《神鬼認証:神鬼疑雲》The Bourne Supremacy (by John Powell),
3.《蝙蝠俠:開戰時刻》Batman Begins (by Hans Zimmer/James Newton Howard),
4.《世界大戰》War of the Worlds (by John Williams)
5.《點燃生命之海》Mar Adentro (by Alejandro Amenábar).
年度最佳電影歌曲配樂的提名作品是:
1. 《摩托車日記》「河之彼岸」“Al Otro Lado del Rio”/The Motorcycle Diaries,
2. 《北極特快車》/(相信)“Believe”/The Polar Express,
3. 《阿飛正傳》/(舊習難改)“Old Habits Die Hard”/Alfie,
4. 《歌劇魅影》/(習慣孤單)“Learn to be Lonely”/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5. 《盧安達飯店》/(眾聲)“Million Voices〞/Hotel Rwa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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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海誓山盟,你的愛情未必禁得起考驗;
不停地海誓山盟,你的愛情也未必禁得起考驗!
愛情中人,誰不信仰海誓山盟?所有的戀人絮語,追求與享受的無非就是一種近乎永恆的不朽。
偏偏,人世就沒有不變的事。變動是常態,不變是異類,卻也因此才使得不變的永恆得以成為大家追求的目標。一切只因為你明明追求不到,所以才格外嚮往。
《地獄新娘》裡的男主角Victor明明愛的是Victoria,可是結婚誓詞老背不順誦,得罪了神父,不願替他証婚,於是他只好悄悄躲到森林裡去背誓詞,好不容易一口氣唸完,再順手演練戴婚戒的動作,就把婚戒往地上的樹枝套了進去。偏偏森林有靈,那根樹枝就是地獄新娘的手指,victor就這樣被帶到地府。
Victor如果愛的是Victoria,地獄新娘再怎麼相逼,他也應該不會變心才是,問題是岳丈勢利,硬是把Victoria送給了外強中乾的貴族,陽間的愛情變了質,陰間卻有深情的女人癡望著他的愛情,Victor不但做了承諾,而且知道結婚誓詞中有一句「至死不渝」,他非得飲下毒液,才能成就這段婚姻,面對著世人認定的荒謬愛情,Victor沒有猶豫,拿起酒杯就要喝下。
喝了,Victor就死了,就不可能再有任何機會和Victoria再相逢,然而,承諾就是承諾,就得義無反顧,信守自己的誓言,成了他人格中最高貴的氣質,前世中曾被新郎背叛陷害的地獄新娘因此深受感動,即時改變了他們彼此的命運。
提姆.波頓的電影中很少像《地獄新娘》這般光明樂觀的。所有的陰森鬼怪,其實才有高貴靈魂;所有的道貌岸然,其實才是一肚子的男盜女娼,他的陰陽黑白學顛覆了世人傳統恐懼黑暗,擁抱光明的成見。然而,不管形式多麼前衛叛逆,他真正肯定與迷戀的還是那禁得起時間與外來誘惑的永恆盟約。
信守盟約,是美德,然而,多數人做不到。因為人都太聰明了,只要有更好的機會,更強的誘惑,就會毀棄舊盟約,去締結另一個新盟約。正因為人生充滿了背叛與逃離,所以Victor為了信守諾言,不惜喝下毒酒,了結殘生,完成婚約的行徑,才會那麼珍貴,難得。
因為,永恆是需要環境配合的。
沒有人知道羅密歐與茱麗葉以後會不會過著幸福的歲月?會不會吵架?會不會偷人?毒液的時間差凍結了他們的愛情試驗機會,凍結了他們的永恆。
同樣的故事,也在《鐵達尼號》中發生,也在《英倫情人》中發生。不管是冰凍白僵或烈火焚身,他們的愛情就在肢體毀壞的那一剎那徹凍結了,停格了,永恆了。
別無選擇的永恆,其實是天意,
有所選擇,得能選擇,還堅持永恆,那才是誠意。
誠意比天意更高一層,真誠的Victor也才因此成了夢幻世界的深情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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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到尾說個不停的電影,你要怎麼來解讀和擁抱呢?
二十年前,我曾經努力地蒐集電影劇本,那時候,台灣電影年產量還在百部以上,每到拍片現場,我都會索取一本劇本,回家仔細研究,靠著劇本寫報導,靠著劇本介紹編導和演員的表現重點。
坦白說,台灣電影的劇本都只是最簡單的對白劇本,很少場景描寫,很少鏡位的說明,沒有聲音,也沒有美術,一切只有對白。
對白是演員互動的根據,對白是情節推展的關鍵,然而,對白如果急著「說明」劇情,你說完,我接著說,或著你又插嘴過來說,只靠口水來推動劇情,就會讓人嫌太繁瑣。
台灣三廳式電影中最嚴重的就是日常應酬對話不勝其數,濃情蜜意的時候,男女主角還顧著自己的身段和地位老說些夢囈,毫無花前月下的真感情,一切只剩空殼。類似這種背負舞台劇的說戲傳統,卻欠缺電影感的劇本對話,在侯孝賢早期的作品《就是溜溜的她》也不時有著「我要去那裡…」、「我要做什麼…」的陳腔。
沒有廢話的對白,就看得出編導的功力,反之,則暴露了編導的弱視。
日本忍術電影《忍》有一個刻意打造的美麗開場,楓紅、流水,鳥聲和花香,女主角朧和男主角弦之介在飛瀑布前相逢,相對一眼,似乎就已動了深情,接下來,朧深情款款地說了一句:「我永遠忘不了,也不後悔我們的相遇。」接下來,就是電影片頭。
後來,隨著旁白、字幕和各個角色不停地喃喃自語,我們才漸漸明白一位是伊賀忍者的千金,一位是甲賀忍者的少爺,原本是對立世仇,卻被愛神射中心房,以髮箍盟誓終身。偏偏,安定天下的德川家康視忍者為心腹大患,要求伊賀忍者大戰甲賀忍者以決定宗族繼承人,於是朧和弦之介就成了日本版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只有死亡才能成就他們的愛情。
對於這樣的劇情我沒有意見,對於武功高強的忍者只是貴族訓練出來的殺人武器,我也沒有意見,但是每位忍者都在喃喃念著忍者的宿命與悲情時,先是好笑,繼而無聊,最後竟然有點厭煩與嫌憎了。
很多話,說一次就夠了,說一回大家都明白了,換個人再說一次,而且雙方各有五個人,聽到最後,你的耳朵都要起繭了,怎麼辦?
最根本的關鍵在於朧和弦之介的愛情到底有多深?這才是觀眾最關切的事,所有版本的「羅茱情史」,無不把他們的舞會驚豔和樓台相會做為重點,大力刻畫他們觸電來電的刻骨銘心,朧和弦之介的犯禁之愛到底有多嚴重?族人會如何懲罰他們?他們有沒有試圖告訴家長?多了困頓與突破的細節描寫,後來被逼上梁山的無奈,是不是才更感人?他們不改生死不渝的兒女之愛,有一位以死明志,一位殘眼以救族人的大愛,是不是才更有說服力?
該拍的,沒拍出來,不該說的話,卻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最是致命。
要真的懂人生,才會懂得如何運用對白,讓電影中的每一句對話都不嫌嘮叨囉嗦,都在最精密的算計下推動劇情,南韓導演朴贊郁在拍完《原罪犯》時,就曾對電影中流暢鮮明的電影節奏做了精要的形容,電影中的每位角色的話都恰如其份,一字一句都精準地讓劇情飛快前進,因為他很清楚:「我們要和別人說話時,有時會結巴,有時候是傾訴,有時候則是慎思之後才開口…」每一種情境,都反應著角色當下的心情,結巴或許是心虛;傾訴或許是信任;慎言或許是怕失去,只有劇本對人性做了仔細的解剖分析,讓演員言所當言,才會有一氣呵成的氣勢;演員拿到劇本後,卻不懂得用聲音和吐氣來反應他的情緒,也算不上是稱職的表演,《原罪犯》的成功,每位演員都恰如其分唸出自己的台詞,才能隨著朴贊郁的運鏡風格,華麗地旋轉飛躍。
誰的對白寫得最好?看看哈洛.品特的《法國中尉的女人》吧,連片場助導的台詞都簡潔有力,更別說男女主角穿梭在戲中戲的精練對白了,不但有互相參考的功能,更夾纏翻滾成轟然大戲;奇士勞斯基的《藍色情迷》和《雙面維若妮卡》亦然,密度厚實的對白才能結構出好戲,生硬的對白,終究不能帶電影上殿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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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影就要息得徹底,歎息就要歎得痛快,不捨,通常只會讓人不忍。
電影是什麼?人生是什麼?人會死,電影不會嗎?電影真的可以長存嗎?
過去一百一十年來,數百萬部的電影誕生了,有多少成為歷史的渣滓?有多少只是你家壁架上的DVD擺飾?有多少是你還會不時想要重看的電影呢?有多少是你念念難忘的作品呢?
多年前,還在新聞前線忙著採訪電影新聞時,最大的感慨就是電影的壽命好短。不管你拍得多辛苦,不管你行銷做得多好,不管你多會得獎,匆匆都得趕一個檔期上映,運途好的人,可以有三個星期到一個月的映期,多數只是一兩個星期的匆匆。是啊,匆匆來去,就是多數電影的壽命,參不透電影的商業映演本質,你一定會有嚴重的失落感,然而,前仆後繼的電影愛好者,還是願意去追尋那萬中僅一的經典機會。
知名的導演或製片人,難免都會有高潮起伏,難免會遇上失手的時刻,一時跌倒,掙扎著再起來就是了,機會總是再的;演員就很困難了,一旦面臨退休的關頭,見好就收的毅然決然,就是智慧的展現了。
多數演員都是靠臉蛋、青春和肢體吃飯,只有少數人能以才情和智慧的魅力取勝,一旦青春不再,急流勇退最是明智,葛麗泰.嘉寶退了就退了,不再露面,不再受訪,連奧斯卡要頒給她終身成就獎,她都堅持不出席受獎。她的堅持,四十年永不動心的堅持,成就了一則謎樣的傳奇,成就了神話。
最近有朋友從北京來,帶來了十多部最新電影的DVD送我,我迫不及待地搶著看的作品就是徐楓監製、彭小蓮執導,王祖賢主演的《美麗上海》。
《美麗上海》描寫上海一個沒落的唐姓家庭,因為老媽媽重病,散居各地的四位子女因而返家重聚的故事。該片得獎無數,上海電影節把最佳女主角獎給了飾演大女兒顧美華,中國的金雞獎則把最佳影片、最佳導演、女主角獎(飾演媽媽的鄭振瑤)和男配角獎(飾演二弟的馮遠征)都給了這部作品,唯獨掛頭牌的王祖賢備受冷落。
然而,看完電影,你不會意外這樣的結局。
王祖賢從來不是靠演技取勝的女星,從《今年湖畔會很冷》、《倩女幽魂》到《遊園驚夢》,她都是美麗的花瓶,裝飾作用勝過劇情的感染。《美麗上海》中的她,化身成為旅居美國趕回上海探視母親的老么,年紀最輕,所以任性,長年在美,所以口音不純,劇情為她的表演弱點提供了合理的美化基礎,然而,她和家人的無緣冷漠,文革時檢舉父親的背叛,對抗二哥勢利的不屑神情,面對小侄女的疏隔,都是徒有軀殼,完全不能進入角色及靈魂,所有對往事追憶的對白,只有背誦,沒有感情,因而就沒有了說服力。
例如四兄妹好不容易坐下來吃飯,大哥追述父親行誼時,特地套用了杜月笙說過的一句名言:「人生吃三種面(麵)‥…」,大哥想說的是:「情面、場面和體面。」然而,王祖賢卻搶先以打趣的口吻問了句:「陽春麵?」話不投機半句多,演員硬要講冷笑話的冷場感覺,無非就是如此。
演完《美麗上海》,台灣傳出了王祖賢暴肥的新聞,讓許多人心生感歎;看完《美麗上海》,我卻覺得王祖賢不再復出為電影宣傳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美麗的告別,是人生絕美的境界之一,然而可遇不可求,人生際遇未必都能盡如人意,斷然又決然地告別,錯愕中卻又另有謎樣的曖昧與神秘,也未必不好。
《美麗上海》的劇情架構基本上很像十二年前,黃健中執導的《過年》。每個家庭成員各有不同性格和嘴臉,在短短的家庭聚會中,當代兒女的思想和欲求逐一浮現,藉以對照傳統價值和美德,完成編導對於美麗時光的緬懷及對於當下的批判。
然而,《美麗上海》的問題就在於形式勝過內涵,把企圖心換成對白,一切都用說的來表現,觀眾看不到美麗的過去,只是不時聽聞兒女和老母在追述記憶夾層中的故事,而且說白用辭又刻意雕琢,批判又太顯保守老套,老姐母怒打了使用保險套的孫女一巴掌,回頭就對老伴的遺照說了句:「我對不起你,沒有把孫子教好!」你除了一口悶血突地就從胸口吐了出來外,大概也別無選擇了。
21世紀的電影了,還會用這麼傳統的技法來說故事?你除了驚覺時光猛地倒回了三十年,不會質疑編導用這樣陳舊的手法不是要把年輕觀眾全都屏除在電影院外嗎?
這使我想起了電影的一開場,攝影機從老舊洋房的窗口攀越而進,經過客廳、樓梯,一氣呵成讓我們看到唐家宅院的建築和人情。會移動的攝影機,流瀉的影像是想告訴你怎樣的一個新式的故事嗎?沒有,這麼一個華麗的開場,與後來的劇情,後來的風格,完全沒有任何的關連,那只是一場炫技,一場無關痛癢的炫技。
沒有話要說,卻嘮叨個不停,只會讓人覺得吵;有話想說,卻只懂得叮嚀教訓,只想讓人掩耳……《美麗上海》帶給我的只是一聲長長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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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創造難忘畫面的電影,就會有超乎想像的生命力和影響力。
我們習慣去「看」電影。一部電影不能給你難忘的影像,不能帶給你視覺的震撼,通常我們就捨不得加贈「好電影」的觀影感覺。
我從來不是很喜歡007電影,可是這套電影能在過去四十年中推出二十部電影,而且長保票房不衰,一定有他的獨到的魅力,可是他的魅力到底是什麼呢?
有的人歸功於伊恩.弗萊明原著小說中的奇情和布局;有人歸功於歷代龐德從史恩.康納萊(Sean Connery)、羅傑.摩爾(Roger Moore)到皮爾斯.布洛斯南(Pierce Brosnan)的陽剛魅力;有人推崇約翰貝律的主題音樂;有人盛讚每集都會有的新武器和新轎車;有人狂愛妖嬈美麗的龐德女郎……這些元素都是007電影不可或缺的要素,也都恰如其份地替這系列電影添加了難忘魅力。
007電影其實是時代出英雄的產物,早期的007電影確實有開啟觀眾視野的功能,還記得《第七號情報員(Dr. No)》電影中,女主角烏蘇拉.安德絲(Ursula Andress)要在草地上做日光浴,上衣一解,露出三點式泳衣時,整間電影院裡變得好安靜,大家都看得目瞪口呆,卻又呆若木雞,不敢做任何反應,深怕稍有坐立難安之姿,就會洩露自己的生理和心理反應。
在那個保守的年代中,在電影界還沒有A片的名詞,甚至連電視上都還很少出現接吻畫面的年代,呼之欲出的豐滿肉體,以及若有似無,其實啥都看不到的比基尼泳衣就已經是夠讓大眾心旌動搖的銀幕誘惑了。
後來再看007電影的時候,新鮮感逐次遞減,印像比較深刻的畫面其實要算是《金手指(Goldfinger)》了。因為這部007電影中至少就有三段讓我至今記憶猶新的畫面,一場是那位很少講話,只會用外八字腳走路的東方保鑣,他只要摘下那頂圓帽當刀射去,就可以把石頭雕像砍頭的神功;一場是007可以扭個腰就把他的四輪愛車側翻成兩輪,然後穿過那道窄巷的奇景。「神功」和「奇景」打造了007電影的冒險犯難性格。
然而,007最大的本事自然是天下紅粉競折腰的男人魅力。《金手指》的開場戲就是他靠著性感手腕輕易就征服了金手指的女人,拆穿了他靠著望遠鏡做弊的賭局,而且繼續調情,繼續雲雨,可是金手指真的不是省油的燈,007很快就被突襲打昏,醒過來時,女人還在床上等他,可是卻已全身塗上了金粉,早就魂歸離恨天了。
金手指不只是可以點石成金,也可以把背叛他的女人點指成金,簡單的開場,讓人瞠目結舌的金粉美女就打造了金手指的威名與厲害,這個女人是誰?坦白說,沒有幾個人知道或記得,四十年後之後,英國衛報才在介紹六0年代的著名美術設計師Robert Brownjohn的文章中告訴影迷,這位慘遭金粉塗身的女郎名叫 Margaret Nolan。
演出《金手指》之前,Margaret Nolan只是一位服裝模特兒,只因為她被塗成金粉的造型太過前衛,太過驚人,幾乎掠奪了《金手指》其他場景的魅力,而且大家都嫌導演給她的戲份太少了,所以「花花公子」就在第二年找到她擔任封面女郎,徹底讓影迷看個過癮,也成為這位女星影藝人生的最巔峰。
不過,Margaret Nolan只是肉身,創意還是得歸功於Robert Brownjoh,他在五0年代是紐約知名的設計師,然而酗酒與吸毒的奢靡生活與開支,讓他在六0年代轉往毒品管制比較鬆散的倫敦闖蕩,才華洋溢的他只在人世間活了四十四個年頭,可是只要有機會展露才華,他都能夠瀟灑創新,《金手指》的創意在四十年前堪稱驚世駭俗,四十年後,人體彩繪藝術已經發展成相當時髦的裝飾行業,還是很少有人能夠超越他的大膽與完整,他簡直就是「必也狂狷者乎」的代表人物了!
有的人寫了幾千萬字的文章,卻無一詞可以傳世;有的人拍了一輩子電影,卻沒有一個畫面堪稱經典,廿一世紀的年輕影迷不可能知道Robert Brownjoh是何許人也(我也是讀了資料才知道這個名字),然而他替《金手指》打造的這個金漆彩繪美女造型,你忘得了嗎?人生的永恆是什麼?顯然,有很多不同的書寫和紀念方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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