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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篇人生與焦慮的書寫。我像你,像他,也像路上看得到的所有人,對人生有一種焦慮,不明就裡的焦慮。這種焦慮並不是來自於諸如『為何人要存在這個世界上』,或是『我當下的心思或決定對下一秒的人生將會有什麼影響』的問題。而是一種純粹的焦慮,與呼吸共依存的焦慮。在早晨的咖啡前,在喧鬧的城裡,在夜裡,這種焦慮不請自來,像迴繞中庭的鋼琴聲,不知道是蕭邦還是拉威爾的曲子,總之,它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廣播又傳來了惡耗:法國電信第24個自殺的員工。51歲的中年男子,丈夫與兩個孩子的父親,從國道跳下,身亡。兩個多禮拜前,第23個自殺的員工,32歲的年輕女子,從四樓的辦公室窗外跳下,身亡。年輕女子的鮮血震驚向來平靜奢華的巴黎第16區。在這之前,另一位員工在法國電信例行會議中,以刀刃剖腹,幸而獲救。死意堅定的靈魂沒有人可以插手救他,而想要讓自己在人群中死一次的念頭還會重複而來。像是人們對可怕的景象並不畏懼,反而像是被海上遙遠的人魚的歌聲招喚,往風浪裡走去。在巨大複雜的法國社會底下,焦慮的聲音複雜難辨,眾多雜音時刻在心海裡進出,人們渴望寧靜卻不可得,這種渴望又帶來另一種焦慮,日日夜夜,循環不止。

─『在九月份有這樣的好天氣!我們運氣很好,不是嗎』?不急不徐的句子,將我從深沉的思緒中喚醒。我在水池畔,杜勒麗花園裡。

─『我以為亞洲人不喜歡曬太陽』!眼前這個男人,背對著陽光,像一團模糊的影子,也許是陽光暈眩了我的眼睛,我真是看不清楚他的臉。

─『我的確是不喜歡太陽,尤其是夏天的太陽。但我喜歡秋陽,不冷不熱,可以待上一個下午』。我還在想著法國電信的員工,試著移動昏沉的眼睛。

─『妳住在附近?我常來這裡。我之前有看過妳一次,夏天的傍晚,妳在池畔數池裡的鴨子』。所以他是第二次看到我了,曾經看過我數池裡的鴨子,總之就是想搭訕人。

─『是啊,我喜歡鴨子』。我思緒沉重,沒好氣的回答他。

─『妳不要誤會,我不是壞人,只是再次遇到妳,想跟妳打個招呼而已』。籠罩在這樣不祥的思緒裡,我的臉色應該很凝重,男人運氣不好,遇到這樣情緒低落的我。

─『沒關係,我只是正在想事情,不是讓人高興的事情』。我要跟他談法國電信員工的自殺潮嗎?不可能,也沒這個必要,這是我心靈裡的災難。穿上外套,我準備離開。

─『能和妳喝杯東西聊聊嗎?我想認識妳』。可是我對你不感興趣,陌生人,我連你的臉都看不清楚。

─『不了,我得走了。謝謝,日安』。樹影下他的臉清晰了起來。三十來歲,褐色眼睛與頭髮,有點焦慮。

─『那我留電話給妳,等妳想找我再打電話給我吧』!

─『如果這樣能讓您高興的話,我記下來您的電話』。我稱他『您』,已經顯出相當程度的距離感了,他還看不出來自己很失禮,繼續用『妳』來稱呼我。

─『我等妳電話』。

─『我得走了,日安』。

─『很快就能見到妳,我期待』。

走出杜勒麗花園,扔掉陌生男子的電話,一陣無力感襲來。寂寞的感覺的確是不好受,我想男子也是真的想找個伴,認識一個和他不一樣的人,說說話而已,天氣這麼好,陽光這麼暖和。也許,我真是太無情了。

 

身處異鄉就是這樣,冷淡可能是保護自己最好的方法之一。

 

走在卡布辛大道上,經過一群群坐在戶外喝咖啡的上班族身邊,我又想起的法國電信的悲劇。光鮮亮麗的外表,朝九晚五的生活和穩定的薪資,人在社會上的地位基本上建立在這些價值上。所以,當危機來臨時,在這些價值受到威脅的情況下,通常,人們就不知道自己的價值在哪裡了。寂寞的人,空洞的生活,不能信任的體系,焦慮感日夜侵襲法國人的生活,讓法國成為歐洲第一的抗憂鬱症藥物的消費國。憂鬱症患者到處存在,不管是嚴重的程度或是藥物的使用,似乎已經成為人們心知肚明卻不願意重視的景象。我,一個異鄉人,不免常為他們感到心疼。周遭的好友,也曾經有過輕生的念頭,我也不知道能為他們做什麼。人生太短促,生命太脆弱。生活,真的不容易。

 

天色暗了,如果晚霞能夠帶走人們腦中灰色的思緒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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